叶玄烨先开口,伸手按亮了沙发旁的阅读灯。
阮苏叶把最后一块话梅核吐进垃圾桶,想了想:“比上回那部好。”
她说的是上半年明珠集团投资的一部武侠片,阵容豪华,特效烧钱,剧情却稀烂,看了一半阮苏叶就睡着了。
叶玄烨笑了:“岂止是好一点。这部片子,艺术和商业的平衡做得很妙。那个图书馆的设计图纸特写,明显是请了专业建筑师做顾问的,不是随便画画。”
“剧本也不俗套。”阮苏叶难得地多评论了几句,“没让男女主爱得要死要活,反而都在做自己的事。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局……挺聪明。”
她说的开放式结局,是电影最后,图书馆因为战火未能建成,只留下了设计图纸和地基。
男女主在火车站分别,一个北上,一个南下,没有承诺“等你回来”,只是互道珍重。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卷被妥善保存的设计图上,旁白响起建筑师的话:“有些建筑,即使没有建成,它也存在了。”
“核心还是关于‘爱’。”
叶玄烨说:“但不是狭义的爱情。是对事业的爱,对家园的爱,对文化的爱。这种立意,比单纯的情爱故事高级。”
阮苏叶点点头,起身去操作台换碟片。下一部是叶菘蓝一起寄来的动画电影样片,片名叫《山海行》。
这部动画的来头也不小。导演团队是香江和沪上的动画师联合组成,音乐制作人更是请来了日本大师助阵。
故事取材于《山海经》,但做了现代化改编,讲述一个现代小女孩意外穿越到山海经世界,与各路神兽结伴冒险的故事。
影片一开始,水墨风格的片头就让叶玄烨挑了挑眉。
“这个风格……有意思。”
随着剧情展开,两人都看得越来越认真。动画的技术明显还有瑕疵,有些动作不够流畅,但美术设计堪称惊艳。
九尾狐不是简单的狐狸精形象,而是被设计成优雅神秘的森林守护者;应龙展开双翼时,背景音乐中编钟与电子合成的巧妙结合,营造出既古老又未来的奇异听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精卫填海”那段。
动画没有直接复述神话,而是让精卫以小女孩的形象出现,日复一日衔石填海,背景是沧海桑田的快速演变。配乐用了古琴独奏,苍凉而坚韧。
影片结束时,阮苏叶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开灯。
“进步真大。”她轻声说。
“是啊。”叶玄烨感慨,“去年香江那边送来的动画,还是那种低幼简单的。这部……已经有自己的美学体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在用现代技术讲传统故事,不是简单地模仿日本或迪士尼。这种探索,很有价值。”
阮苏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此时,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叶菘蓝这回干得不错。”她说,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叶玄烨笑着收拾茶几上的零食袋:“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两人关掉设备,离开地下室,回到一楼客厅。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户渗进来,叶玄烨去烧水泡茶,阮苏叶窝进沙发里,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电影杂志翻看。
“对了,”叶玄烨端着两杯热茶过来,“菘蓝电话里说,今年春节咱们怎么过?是在燕京,还是回香江?”
阮苏叶想都没想:“燕京。”
春节期间的香江简直是人山人海,这也罢,最主要的还是大大小小宴会太多。
“我也这么想。”叶玄烨在她身边坐下,“而且郊区那栋别墅,通风散了几个月的味儿,差不多能住了。春节前搬进去,正好请些朋友来暖屋。”
他说的是小汤山那处庄园别墅。经过大半年的装修,硬装全部完成,软装也基本到位。阮苏叶最喜欢的那个带落地窗的大厨房,设备已经安装齐全;影音室的隔音做好,屏幕和音响都是叶玄烨托人从日本弄回来的最新款;后山的温泉池也修好了,半露天设计,能一边泡汤一边看星星。
“暖屋?”阮苏叶抬眼,“请谁?”
“武院长肯定要请,还有光聪院长,李教授他们,保卫科,还有你朋友关女士他们。”
叶玄烨掰着手指数,“体院那些学生,比完赛回来的,也可以叫几个。关依依,莽哥云姐一家……对了,江皓和韦锋也得来,他们帮了不少忙。”
阮苏叶对这些社交活动兴趣不大,但也没反对。她更关心的是:“厨房能用了吗?”
“能,燃气都通了。”叶玄烨笑,“暖屋宴可以在家里办,你掌勺,或者请个厨师来帮忙。”
“我掌勺?”阮苏叶挑眉,“他们敢吃?”
叶玄烨想起阮苏叶那些“创新”菜式——比如把花椒放进布丁里,美其名曰“中西合璧”,忍不住笑出声:“那还是请厨师吧。”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夜色宁静。
“还有件事。”叶玄烨放下茶杯,语气稍微认真了些,“菘蓝提醒我们,是不是该把婚事正式办了。”
阮苏叶转过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阮苏叶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我们现在这样,跟结了婚有什么区别?”
确实没区别。
同吃同住,财产共享,彼此信任,甚至比许多夫妻更默契。
“是没区别。”
叶玄烨握住她的手:“但菘蓝说得对,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婚姻有别的意义。香江船王的外孙,娶了大陆的女孩,这个信号,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
阮苏叶沉默。她明白叶玄烨的意思。两岸关系,香江回归谈判,这些大背景之下,他们的婚事确实不完全是私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繁琐。”
叶玄烨捏了捏她的手指:“所以我已经想好了,让江皓和韦锋他们去操办。我们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露个面,签个字,走个过场。具体时间,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怎么样?”
阮苏叶笑了,亲了他一下:“好啊。”
选个天气好的季节,不用穿厚重的礼服受罪。
订婚在香江,结婚的地点自然是在燕京。
叶玄烨失笑:“好,听你的。”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流年》和《山海行》这两部片子,菘蓝打算冲奖。明年的金球奖和奥斯卡,她想试试。”
阮苏叶有些意外:“能行?”
“不好说。”叶玄烨客观分析,“金球奖相对开放一些,奥斯卡外语片奖,华人电影还没拿过。但菘蓝说,今年时机不错。”
“什么时机?”
“冷战。”
叶玄烨压低声音:“阿美莉卡和苏联正较劲呢,在文化战线上,他们需要展示‘自由世界’的包容性。华人电影如果质量过硬,说不定真有机会。”
阮苏叶对这些博弈不感兴趣,但她记得叶菘蓝在电话里兴奋的语气:“她说她砸了不少钱?”
“嗯,公关费。”
叶玄烨点头:“在好莱坞,想要拿奖,除了片子好,还得会运作。菘蓝雇了专业的公关团队,在洛杉矶活动了几个月了。”
“我们还在通缉名单上。”阮苏叶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叶玄烨笑了:“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菘蓝说,有些阿美莉卡人现在对华人好奇得不得了,觉得我们神秘又强大。通缉令?那反而增加了话题度。她还拿那个‘交换杀人犯都有粉丝’的例子来说服我。”
阮苏叶无话可说。人类有时候确实难以理解。
“欧洲那边呢?”她问。
“更难。”叶玄烨摇头,“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威尼斯、柏林,艺术性要求更高,而且对非西方文化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菘蓝说先主攻好莱坞,如果成了,再反过来敲欧洲的门。”
阮苏叶打了个哈欠:“随便她折腾吧。睡了。”
“好。”
叶玄烨关掉客厅的灯,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外,月亮正圆。
十二月初的洛杉矶,气温依然温和。
比弗利山庄的一处豪华酒店套房里,叶菘蓝正对着镜子试穿晚礼服。她面前摆着三条裙子,一条香槟色曳地长裙,一条宝蓝色丝绒礼服,还有一条黑色蕾刺绣旗袍改良款。
“姐,你说我穿哪件好?”她对着手机那头问。
阮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随便。你不穿也行。”
“姐!”叶菘蓝嗔怪,“这可是金球奖提名晚宴,很重要的!”
“那就黑色那条。”阮苏叶敷衍道,“耐脏。”
叶菘蓝气得跺脚,转而问:“你们到底来不来嘛?下周就是颁奖礼了。”
“来。”这次回答的是叶玄烨,他的声音清晰了些,大概是把手机拿过去了,“我们明天出发。不过菘蓝,你确定要我们露面?FBI那边……”
“他们不敢动。”叶菘蓝自信满满,“我这几个月可不是白混的。洛杉矶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认识了一大半。再说了,你们现在可是‘国际友人’,阿美莉卡正想展示自己的‘包容’呢,不会在这么敏感的场合动手。”
叶玄烨沉默了几秒:“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啦知道啦。”叶菘蓝说,“对了,你们的身份我安排好了。香江明珠集团特邀顾问,随行人员。名字嘛……就用叶轩和苏芮吧,怎么样?”
“随便。”阮苏叶的声音又插进来,“有吃的吗?”
“有有有,米其林餐厅我都订好了!”叶菘蓝赶紧说,“姐,你们快来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快闷死了。那些老外,表面客气,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挂了电话,叶菘蓝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旗袍确实适合她,衬得皮肤白皙,身材曲线恰到好处。她拿起配套的珍珠项链戴上,又补了点口红。
明天,金球奖提名名单正式公布。她已经提前得到消息,《流年》拿到了最佳外语片提名,而《山海行》则入围了最佳动画长片。
双提名。这在华人电影史上是第一次。
敲门声响起,助理小陈探进头来:“叶小姐,公关团队的史密斯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西装笔挺的白人男子,典型的好莱坞精英模样。他是叶菘蓝重金聘请的公关顾问,在好莱坞混了三十年,人脉深厚。
“叶小姐,好消息。”史密斯开门见山,“《流年》不仅拿到了外语片提名,最佳配乐和最佳摄影也入围了。评审团对影片的视觉效果评价很高。”
叶菘蓝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史密斯微笑,“而且我听到风声,最佳外语片这个奖项,《流年》的赢面很大。评审团主席私下说,这部电影‘展现了一个不同于西方视角的战争与人文思考’。”
“那《山海行》呢?”
“动画片竞争激烈,迪士尼和梦工厂都有重磅作品。”史密斯实话实说,“但《山海行》独特的东方美学是个亮点。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爆冷。”
叶菘蓝点头。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预期了。
“还有一件事。”史密斯表情严肃了些,“奥斯卡那边,我也在活动。《流年》拿到最佳外语片提名应该没问题,但想要得奖……难度比金球奖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