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翠花笑着说。
“早产都这样,养养就胖了。”张婶说着,压低声音,“哎,听说梅花那片要拆了?真的假的?”
消息传得真快。王秀芹心里想,嘴上说:“是真的,贴告示了。”
“啧啧,梅花命真好。”张婶语气里带着羡慕,“嫁得好,又赶上拆迁。陆家怎么打算?要房还是要钱?”
“还在商量呢。”潘翠花含糊地说。
“要我说,要钱好。”张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现在政策放开了,有钱干啥不行?你看前街老李家那二小子,去年辞了工作去南方倒腾电子表,今年回来,好家伙,三转一响置办齐了,还给他妈买了件呢子大衣!”
她说着,又叹口气:“我家那俩小子,还在厂里混着呢,一个月几十块钱,死工资。早知道当初也让他们下海了。”
“下海也得有本事。”潘翠花说,“不是谁都能挣着钱的。”
“那倒是。”张婶点点头。
王秀芹心里一动。
正想着,蔡小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妈,嫂子,回来了?饭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晚饭还是白菜炖粉条,不过蔡小娟今天炒了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饭时,一家人都闷头吃,没什么话。阮国栋扒了几口饭,突然问:“梅花那边怎么样?”
“还行,孩子瘦点儿,但精神头不错。”潘翠花说,“就是奶水不足,得搭奶粉。”
“奶粉贵。”阮国栋说了一句,又埋头吃饭。
阮建国看了眼媳妇,王秀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倒是蔡小娟开口了:“妈,听说梅花那片要拆迁了?”
“嗯。”潘翠花点点头。
“陆家怎么打算的?”蔡小娟问,“要房还是要钱?”
潘翠花把陆家父子争执的事说了说。
蔡小娟听完,眼睛转了转:“要我说,文斌说得对,要钱好。现在做生意多挣钱啊。我们厂去年差点倒闭,今年接了私单,工资都发全了。厂长说了,明年还要扩大生产,多招人。”
她说着,看了王秀芹一眼:“嫂子,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干点啥?现在摆摊都能挣钱。我们厂门口,天天有卖早点、卖小菜的,听说一天能挣好几块呢。”
王秀芹心里正琢磨这事,听蔡小娟提起,顺势说:“我也想过。就是不知道干点啥好。本钱也没有。”
“摆摊要啥本钱?”阮建业插嘴,“弄辆三轮车,支个炉子,卖煎饼果子、炸油条都行。我们厂门口那卖煎饼的,听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王秀芹吓了一跳。她在纸盒厂糊一个月纸盒,也就三十来块钱。
“真的。”
阮建业说:“现在工人手里有点钱了,早上懒得做饭,都在外面买。两毛钱一个煎饼,加个鸡蛋三毛,一天卖一百个就是二三十块。除去成本,最少挣十块。”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王秀芹心跳加快了。
潘翠花却皱了皱眉:“摆摊?那不成个体户了?让人笑话。”
“妈,现在都啥年代了,还笑话个体户?挣钱才是正经。你看我们厂那些辞职下海的,现在哪个不比在厂里强?”
蔡小娟眼睛一转,竟然破天荒跟跟着附和:“再说了,我认识我们厂管仓库的,能弄到零碎布头,便宜。”
现在大房这边有四口人要吃饭,挣得又少,让王秀芹出去挣钱,他们也不亏。
王秀芹越听越心动。她纳鞋底、做鞋帮都还行。要是做布鞋卖,本钱确实不大。
王秀芹看向阮建国。
阮建国想了想:“试试也行。反正现在家里紧巴,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阮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碗筷,抹了抹嘴:“你们想干就干,别耽误正经事就行。”
这话算是默许了。
他本来也是看不起个体户的,但身边因为做生意富的人越来越多,电视机他们胡同又增加了两家,隔壁赵家都买上了,听说是赵晓玲先斩后奏。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芹天天早起去赵姐家学手艺。阮建国也支持,把家里存了多年的三十块钱拿出来,给她置办了些基本家伙什。
阮国栋和潘翠花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倒是春妮和盼儿很兴奋,觉得妈妈要当“老板”了。
一个星期后,王秀芹的煎饼摊在早市支起来了。第一天,她手忙脚乱,不是面糊调稀了,就是火候没掌握好。但赵姐在旁边帮忙,总算没出大乱子。
早上六点到九点,三个小时,她卖了四十个煎饼。一个煎饼两毛,加鸡蛋的三毛,总共卖了八块六毛钱。除去成本,挣了四块多。
收摊时,王秀芹拿着那四块多钱,手都在抖。一天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顶她在纸盒厂干四个月!
她激动地跑回家,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阮建国也很高兴:“行啊,第一天就挣这么多。”
蔡小娟那边也没闲着。她通过厂里关系,真弄到了一批便宜布头。王秀芹晚上收摊后,就跟着蔡小娟一起做鞋垫、袖套。
王秀芹手艺好,做的鞋垫厚实耐磨,袖套针脚细密,比市面卖的很多质量好。
鞋垫和袖套在厂里大受欢迎。工人们天
天干活,鞋垫费,袖套也费。这比便宜,质量还好,很快就被抢光。
第一批货卖完,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多块。
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纺织厂仓管那边管理严格起来,再加上很多人学做生意,瑕疵布头也有人抢的挤破脑袋。
王秀芹又想到鞋厂的阮青竹,
一开始谈的还行,可渐渐地,阮青竹开始拿乔。
“不是不帮你,现在布头实在紧俏,以前一毛一斤,现在一毛五。你要就拿,不要就算了。”
阮青竹第一回 涨价也罢,三天五头涨价,王秀芹买什么布头啊,还不如买布。
王秀芹藏了疑,当面撞破她背后跟女工商量:“我那俩嫂子,傻乎乎的,我说什么信什么。我掺了点次品,她们也看不出来。中间这差价,由我们来平分。”
王秀芹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的阮青竹,背地里这么算计她。
她没当场发作,回去跟蔡小娟一说,蔡小娟也炸了。
“好个阮青竹,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干这种缺德事!”蔡小娟骂道,“走,找她算账去!”
两人直奔鞋厂,在厂门口堵住了阮青竹。
阮青竹看见她们,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问问,布头是怎么回事?”王秀芹压着火气。
“什么怎么回事?”阮青竹装糊涂,“布头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蔡小娟冷笑,“掺化纤,有霉味,还缺斤短两。阮青竹,我们拿你当一家人,你就这么坑我们?”
阮青竹脸色白了白:“嫂子,你们别听别人瞎说。布头是仓库保管的问题,不是我……”
“我们亲耳听到的!”王秀芹打断她,“你说我们傻乎乎的,你说你掺次品,你说厂里才八分,你卖我们一毛二。阮青竹,你还有良心吗?”
周围渐渐围上来人。
阮青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嫂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是一片好心帮你们,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来厂里闹。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她这一哭,倒显得王秀芹和蔡小娟欺负人。
经此一遭,妯娌的关系有所缓和,虽然仍然防着对方,但吵架频率变低。
且阮家人也意识到,下海真的能挣钱,只是同样辛苦,而且竞争非常激烈。
阮青竹被人看了笑话,厂里又一回警告她,但很快,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个,没办法,鞋厂也摇摇欲坠快倒闭。
只是跟着鞋厂倒闭而来的,未必是坏消息。
“快,快出去看!咱们这片,咱们这片也要拆了!”
“什么?”
“真的,贴告示了!就在胡同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咱们吉祥胡同,要拆迁了!”
阮梅花赶紧跑出去。
胡同口果然围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大家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害怕。
阮梅花挤到前面,仔细看着告示。上面写着,鞋厂这个片区被划入旧城改造范围,居民可以选择货币补偿或房屋置换。
京市这一两年变化真的很大,城市规划,也让很多拆迁消息出现,主要还是围绕工厂人挤人的筒子楼。
而吉祥胡同这种不在太核心位置且保存比较完整的民居片区,则暂时被归纳为暂缓的保护地带。
第160章
清北大学地下家庭影院里,灯光昏暗。
巨大的幕布上正播放着一部刚刚从香江空运过来的电影拷贝。阮苏叶和叶玄烨并肩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鱿鱼丝、话梅、还有几瓶北冰洋汽水。
影片的名字叫《流年》,是明珠集团今年投资最大的一部文艺商业片。
导演有两位。
来自大陆八一厂的严泰,及叶菘蓝高薪请的华人导演陈安生,编剧则是大陆的一位年轻作家,故事背景设定在三十年代的沪上。
电影已经播放了三分之二。
阮苏叶又拆了一包话梅,塞了一颗进嘴里,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叶玄烨则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得很专注。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留法归来的建筑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试图在沪上设计建造一座“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图书馆的故事。
爱情线交织其中,但并不喧宾夺主。
女主演是明珠集团力捧的新人,演技青涩却真挚;男主演则是香江当红小生,难得的没有过度耍帅,而是真正沉入了角色。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电影的视觉语言。三十年代沪上的街景被复原得精细而不刻意,法租界的梧桐树,苏州河上的驳船,石库门里的烟火气,每一帧都像泛黄的老照片,却又充满生命力。
配乐也极用心,西洋乐器与二胡、琵琶的融合恰到好处,并不突兀,挺和谐的。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时,影院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