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可偏偏又奇异地融合。
第36章
“哼,又来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白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清越,言语刻薄,“是嫌这穷乡僻壤的土腥气不够,还是觉得老头子我埋得不够深,要亲自来踩两脚?”
这毒舌的调调!
江皓和韦锋瞬间明白了阮苏叶那噎死人不偿命的说话风格师承何处了。
“白老先生,您误会了。”江皓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我们是燕京来的,受李老先生所托,特地来看望您。李老他们都很挂念您。”
“李老头?”白老爷子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挂念我?是挂念我还没死透,碍着他们清修了吧?告诉他,老头子我好得很,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
韦锋也赶紧说明另一重来意:“白老,我们此行也受学校委托,想了解一下阮苏叶同志过去在您这里的学习情况。她在清北大学表现非常出色,大家都想知道她是怎么成长的。”
提到阮苏叶,白老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语气却依旧刻薄:“那个丫头?榆木疙瘩一个!教她点东西,比教牛弹琴还费劲!也就是力气大点,能多劈点柴,省得老头子我冻死。现在出息了?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虽然骂得难听,但江皓和韦锋都敏锐地捕捉到,老爷子提起阮苏叶时,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看来,他对这个“榆木疙瘩”徒弟,并非全无感情。
也难怪阮苏叶在哪儿都能那么坦然自若、我行我素,这份底气,怕是跟这位老爷子潜移默化的影响分不开。
“白老先生。”
江皓斟酌着开口,语气更加诚恳:“您看,现在形势不同了。上面已经拨乱反正,像您这样的老专家、老教授,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李老他们也都平反回去了,清北大学虚位以待,盼着您回去主持工作,继续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人才啊!亦或者您要入医院治病救人也行,您在这里……”
“不去!”
白老爷子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长袖一甩,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清瘦却异常挺拔、带着决绝意味的背影:“这黄土坡埋了老头子我七八年,挺好!清净!没人聒噪!告诉李老头他们,少来烦我!我哪儿也不去,就死在这儿了!”
江皓:“……”
韦锋:“……”
江皓和韦锋被老爷子这油盐不进、刻薄到底的态度噎得够呛。
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没用,这位爷是铁了心要在这黄土坡当“老神仙”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只能用“杀手锏”了!
江皓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白老先生,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说说。当年那些……呃,构陷冤枉您的那些人,如今都栽了跟头,被依法查办了。”
白老爷子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哦?那些个魑魅魍魉,终于遭报应了?说来听听,他们怎么个倒霉法?”
韦锋立刻接上,语速加快,带着一丝解气的意味:“革红会张家,为首的那个张生产,被查出在任期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证据确凿,去年底就吃了花生米,家也抄了。”
“陈家那个陈皮蛋,仗着手里那点权,强占民宅、欺男霸女,还贪污挪用救灾款,数额巨大,判了无期,家产全没收。”
“还有贾家那对父子,更不是东西,不仅迫害干部群众,还暗中跟境外一些不明不白的势力勾勾搭搭,涉嫌出卖情报,现在还在深挖,但判个重刑是跑不了的,墙倒众人推,他们干的那些烂事全抖搂出来了。”
白老爷子听着,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转身。
他沉默片刻,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问:“这些个玩意儿,虽然心黑手毒,但脑袋瓜子可都不笨,至少比你们俩小子机灵点。他们藏得那么深,尾巴扫得那么干净,是怎么被揪出来的?总不会是老天爷开眼,一道雷劈死的吧?”
江皓:“咳咳咳……这个……说来话长……”
白老爷子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江皓:“那就长话短说!”
江皓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不敢再卖关子,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叠好的报纸。
正是那份报道姜家惊天大案的报纸,唰地一下展开,指着上面醒目的标题和照片:
“老先生您看,就是这家,革红会的头号余孽,姜家。藏了金山银海、国宝古董!结果不知惹了哪路神仙,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锅端了,所有赃物全堆在房顶上示众,惊天大案啊!顺着姜家这根藤,把当年跟他有勾连、作恶多端的张、陈、贾这几家,全给牵扯出来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查了个底朝天,这才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白老爷子一把抢过报纸,凑到窑洞顶透下的那缕光线前,眯着眼仔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那堆在屋顶上金灿灿、白花花、宝光四射的照片,再看到姜家那几个熟悉又憎恶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死刑”、“无期”等判决时,他先是愣住,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畅快、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大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震得窑洞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白老爷子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大腿:“干得漂亮!真是干得太他娘的漂亮了!痛快!解气!比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还痛快!哈哈哈!姜扒皮,你也有今天!张麻子、陈秃驴、贾狗子,你们这群王八蛋,报应!全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潮红。
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脑海中瞬间闪过阮苏叶那张漂亮却时常透着点“万事不过心”的脸,还有她那身怪力、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以及对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毫不在意的态度。
在她眼里大概真不如一碗红烧肉……
白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那个借尸还魂、疑似猪精转世的臭丫头干的?她在清北大学当保安,看照片,姜家那房子好像就在清北附近那片胡同区?
这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高!
那丫头身手诡谲,神出鬼没,力气大得不像普通人,对食物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对世俗财富却嗤之以鼻,完全能干出把金山银山堆房顶这种“暴殄天物”又极具羞辱**情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了然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把报纸丢还给了江皓。
江皓和韦锋看着老爷子这反应,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问。
白老爷子发泄完情绪,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他那本线装书,似乎又要进入“勿扰”模式。
但他翻了两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抬地、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问道:
“哦,对了。报纸上光提张陈贾姜这几家狗东西了。那……白家呢?白万平那老东西,还有他那一家子,怎么没见着?是死绝了,还是也遭报应了?”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问不相干的路人。
江皓和韦锋:“……!!!”
两人瞬间卡壳,面面相觑,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调查过白老爷子的背景,自然知道“白万平”是谁!那可是白老爷子的亲师弟!也是当年导致他落难的关键人物之一!可问题是……白家……真没犯事啊!
“这个……白老先生……”江皓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
白老爷子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怎么?哑巴了?白万平那老棺材瓤子,还没死呢?”
江皓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报告老先生,白……白万平老先生……他……他还健在。住在燕京东城区的胡同里。”
“健在?”白老爷子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刻薄的讥讽,“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我欺!那他和他那一家子,这些年过得如何?是不是靠着卖祖宗的玩意儿,摇着尾巴当新贵,活得滋润着呢?”
韦锋赶紧补充道:“老先生,您误会了。白万平老先生一家……他们……他们这些年,很低调。”
他斟酌着用词,把调查了解到的情况如实道来:“当年……在那个特殊时期,白万平老先生为了自保,确实……确实公开否认过中医,也……也举报过几位同行。”
“但他举报的……都是……都是确实在行医的中医,并没有……没有凭空诬陷。而且,据我们了解,他举报之后,自己也彻底脱离了中医界,再未碰过任何医书,也没给任何人看过病。”
江皓接着道:“这些年,虽然政策好了些,前几年也有人想请他出山,去医院坐诊,甚至恢复中医科。但都被他……被他骂出来了。他说中医是‘四旧’,是‘封建糟粕’,他要坚决划清界限,还要去举报那些请他出山的人思想倒退……搞得没人再敢登门了。”
“至于白老太太,”
韦锋看了一眼白老爷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就是您那位小师妹,她似乎心灰意冷,这些年深居简出,只在家照顾孙子孙女,不问世事。”
“而白万平老先生的后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没有一个人学医的,算是彻底断了传承。”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
白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有那双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想象过白万平一家飞黄腾达的样子,想象过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甚至想象过他们遭报应凄惨的样子。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彻底的否定,彻底的抛弃,彻底的……自我阉割。
为了活下去,连自己浸淫一生的道都否定了,连师父的姓氏、连祖宗的传承都亲手斩断了。
像一条被吓破了胆的老狗,蜷缩在角落里,对着任何试图靠近他过去影子的人龇牙,哪怕那是他曾经视若生命的根本。
这比被枪毙,比坐牢,比抄家……更让他觉得……恶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不是恨,是彻底的……鄙夷和……可怜。
“呵……”
白老爷子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江皓和韦锋一眼,径直走到门后,抄起靠在墙边那把用秃了的、沾着泥巴和草屑的破扫帚。
然后,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老爷子手臂猛地一挥!
那带着黄土腥气和牛棚特有气味的破扫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着江皓和韦锋扫了过来!
“滚!!!”
“都给老子滚出去!!!”
“看见你们就晦气!!!”
怒吼声在狭小的窑洞里炸响!
江皓和韦锋猝不及防,被扫帚上的尘土和草屑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
“老先生!您息怒!”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抱头鼠窜般逃出了这孔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破窑洞。
身后,是白老爷子愤怒的咆哮和扫帚砸在门框上的砰砰声,在空旷的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第37章
日子在体院学生的“鬼哭狼嚎”和对“魔鬼操”的咬牙切齿中滑过,转眼已是四月下旬。
阮苏叶的体育课,每周四节,即大二两节,大一三班两节,已经成了体院学生们又怕又不得不上的“必修课”。
那套被阮苏叶称为“基础热身操”的动作,随着招数增加,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一个月下来,能完整学完五招的学生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