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男人贪花好色,管也管过,吵也吵过,有了孩子后,她干脆懒得管了。想混就混,反正她是再不碰碰那个混账。因此,藏娇巷有个院子她是知道的,里面时常换人她也知道。
但是这种事情,管又管不住,知道得多了那是给自己添堵。因此,楼五夫人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过问那个巷子里的事。
“被抓了?”
楚云梨颔首:“那几个人口口声声说是那女人指使,不过,楼五公子帮了忙,找出了他们是污蔑的证据。所以那女人现在已经被接回去了。”
楼五夫人:“……”
这不长眼的,什么人都捞,气死她算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在针对张盼娘,偏偏男人还跟个蠢货似的想办法去救。别说那女人不是为了楼府才这么干,即便是真为了楼府针对谁,这时候也宁愿私底下去救人,而不是大剌剌跑去捞。
“东家放心,此事我会告知长辈,回头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楼五夫人态度温和,离开后雅间后就板起了脸,一脸阴沉地回到府中,直接去找了婆婆。
*
冯娇儿好好在院子里待着,被衙门的人找上门,吓得魂飞魄散,也好在楼五公子及时出现,然后是你将她带了出来。
从衙门回院子的马车上,冯娇儿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此时还是满心惧怕,浑身都在发抖。
楼五公子原本还想责备几句,看见她这样,到底是忍住了。
回到了院子里,冯娇儿才缓过神来,转身扑进楼公子的怀中。
“好在有您……”
她满心都是后怕,眼泪滚滚而落。
往日但凡她投怀送抱,楼公子都会回以热情,今日不同,楼公子不光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她,甚至还把她一把给推开了。
冯娇儿险些摔倒,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抬头对上楼公子冷若寒霜的眼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事情惹了楼公子的厌恶。
恐惧再次蔓延上心头,冯娇儿是真的后悔了,她急忙解释:“公子,我……那个女人看不起我,她欺辱我……我只是想报仇……”
楼公子冷冷道:“被欺负了想报复回来,这很正常。但是,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鸡蛋跑去碰大石头……你想死,也别拖我一起。这院子你不要住了,稍后你就收拾行李离开,看在你伺候了我这么久的份上,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赏给你的银子,你都可以带走。除此之外,不要贪图其他!这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本公子这会儿上街就能重新找一个回来,你不比她们强,只是运气稍微好点,在她们之前碰上了本公子而已。你该庆幸本公子有情有义,否则,你这会儿已经被关入大牢了。”
言下之意,让冯娇儿赶紧收拾了东西走,别再求情。
冯娇儿张了张口。
她其实还想留下,但看这样子,留下来的希望不大,如果不长眼地非要求情,可能还会惹恼了楼公子。
她连张盼娘都得罪不起,更何况是这种传承了几百年的府里出来的富贵公子。
最后,冯娇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能跟公子一场,是妾的福气,日后妾不在公子身边,还望公子多保重身子,往后余生都平安康泰,万事顺遂!”
这话挺中听,楼公子看着她规规矩矩的可怜模样,抬手给了一张银票。
“走吧。”
那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冯娇儿原本只是想好聚好散,希望楼公子不再找自己麻烦,这才真心实意磕了头,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又拿到了这么多的银子,冯娇儿此时是心满意足,飞快收拾了行李。
楼公子给她安排了马车,直接将她送到城门之外。
冯娇儿心中特别感动,也愈发后悔。大户人家的公子中,这么厚道的不多了,她好不容易薅着一个,却跑去作死。出城的马车里,冯娇儿悔得肠子都青了,还哭了一场。
马车刚出城门就停下了。
冯娇儿抓着自己的包袱……她从小到大,也就跟着楼公子才过了几天富贵日子,离开时那是什么都舍不得扔。
原本打算带着银票和首饰,眼看楼公子不管,她将那十几套华美的衣裙,不管穿过还是没穿过的全部都带上了,鞋袜也没落下,就这捆起来已经一大包。如果不是实在拿不动,她连睡的被褥都想带走。
冯娇儿拖着一大堆的行李从马车上下来,因为手头有银,她心里一点都不慌。想着随便拦一架马车,让她将自己送回乡,直接送到家里……或者干脆就在镇上停下,她手头捏着这么多的银子,要是拿回家,肯定多少要分一些给家里的爹娘和兄弟。
她辛辛苦苦豁出民生才赚来的银子,凭什么要分?
当初她想来城里时,家里谁也不愿意,嫂嫂还说出了更难听的话……多半是看出她有了身孕,言语之刻薄,话语之粗鄙,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嫂嫂眼中的不屑和讥讽。
回头就在镇上停下,然后买处大点宅子,剩下的银子全部买地。往后每年就靠着收来的租子度日,想来应该是足够花了。
她还在想着请个厨娘还是请个年轻的丫鬟陪自己,又一想,两个姑娘家住一处院子,大概不太安稳。不如请一家人来干活,最好是有死契,但又想,镇上想要买这种死契的下人不容易,何况她还想买一家子,到时更不好找。
但在城里,这种人一抓一大把。一时间,冯娇儿有些为难,又想先回府,又想买了人,顺便买一架马车后坐自己的车回去。
心里正胡思乱想,一架华美的马车在面前停下,冯娇儿没怎么注意……反正这种马车也不可能送她。结果,车夫跳了下来,冯娇儿正觉得惊讶,就被车夫捂住嘴拖了上去,她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和行李就消失在了城门口。
傍晚,柳母挎着个篮子出门。
别人买菜都是早上,她这个时辰就出门,就是想去菜市蹲守着,等到半夜里那些菜农来了,总有扒拉下来不要的老叶子,她就捡那个回来煮。去早一点,能多捡一点。
叶子多,就可以少放点粮食。
提及捡叶子,柳母是真不想在城里住了。
不说捡叶子这件事情本身会被人看不起,若是在乡下,家里没有粮食了,哪怕是地里也没有足够全家人吃的菜,也完全可以去外面的田地里找野菜。
漫山遍野的野菜和树叶,只要毒不死人的都可以吃。
而在城里,想要不花钱吃到菜,就只能去捡烂的。土里种的只有花草,花草那都是被别人圈在院子里的,哪怕能摘到,都不敢去摘。
柳母饿得头晕眼花,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刚才还和两个儿子吵了一架……他们想回村了。
她心里存着事,就没注意脚下,一脚踏出,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当即吓了一跳,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着急之下退到了门槛上,整个人往后跌倒,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么大的动静,柳家兄弟都从屋子里出来了,后出来的柳大昌手里还端着油灯。
几人一眼就看见门口躺着个人,正是只着了内衫的冯娇儿,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柳母惊住:“她怎么在这里?”
没人知道。
这人浑身是伤,脸肿得像猪头。比当初柳怀玉最后一次受伤时也差不多。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在同乡的份上,他们该把人拖进门,可万一死了呢?
*
冯娇儿还没醒来,柳家兄弟跑了。
兄弟俩说服不了双亲,他们要实在不想在城里继续博那虚无缥缈的富贵,还是决定回家。
柳大盛想媳妇儿了。
而柳大昌是被妻子游说的,住在这城里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再待下去只有饿死的份。她也就是自己一个人不敢回,否则早就跑了。
这一次也是她放了狠话,如果柳大昌不陪她走,她就自己走……留下来早晚会被饿死,回家还不一定出事,好歹有一线生机。
三人在快天亮时悄悄打开门跑了。
等到天亮后柳母提着一筐菜叶子回来,院子里只有老头子和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儿子。
至于冯娇儿,现在还昏迷着呢。
一家人手头无钱,也没法给她请大夫。关键是冯娇儿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就得一身破烂的里衣。
柳父发现两个儿子跑了之后,把两人臭骂了一顿。但骂着骂着,心里也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原先一家人来城里,说是靠着柳怀玉改换门庭。那时候柳父一点都不慌,哪怕他们不能得到余家的钱财,他还年轻,两个儿子也能干,哪怕只是去做力工,有余家在旁多少帮衬一点,他们家就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说到底,柳父的心里,不只是靠小儿子一个人。
另外两个儿子也不是废物,给他们养老绰绰有余……更别提那时他手里还有一些积蓄。
如今好了,积蓄没了,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废了,两个能干的儿子也跑了。柳父心里是越想越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不管愿不愿,心里都会想到养老的事。
小儿子这伤太重,不可能恢复到如同常人一般。
也就是说,他以后养自己都难。夫妻俩根本就指望不上柳怀玉。
此时就该和两个儿子一起!
柳父打定了主意,找来妻子商量回乡事宜。
柳母一听就不愿意:“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管怀玉了?我们要是不管,他哪里还有活路?不行!那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舍得?”
“你现在舍不得他,那就是断自己的后路,反正我要走,你愿意留,你留吧。”柳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他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柳母心里很慌:“我们没有多少盘缠,再说我们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没有了,回去后又能怎么办?”
“一家人商量,总有办法。”柳父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两个儿子在一起。
其实城里的活计挺好找的,如果不怕累,也不嫌工钱低,随时都能有活干,养活自己绝对没问题。
他们一家找不到活干,是被名声所累。回到家乡就不同了,哪怕没住处,他们完全可以在镇上找一个包吃包住的活儿啊!
眼看柳父就要抓着包袱走了,柳母哪里还站得住?
她这辈子看似强势,其实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男人做主。不是说她没有慈母心肠,而是两个儿子已经跑了,如果连男人都走了,那就只剩她一个人在这儿照顾两个伤患……还是两个永远都好不起来的伤患,她哪里照顾得过来?
还有,她说自己腰酸背痛不是假的,之前还想着到了城里好好调理一番,结果一开始是没时间,后来是没银子,一直耽搁到现在。最近吃得不好,还特别劳累,身上的病痛就更严重了。
柳母习惯了找人依靠,下意识跟着男人出了门,直到出了巷子,看到了余家的铺子,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把儿子舍在了那个破院子里。
想到此,柳母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就是那么巧,他们还遇上了准备出门的楚云梨。
楚云梨看到狼狈的两人,好奇问:“你们要买什么?”
柳母:“……”
想买也买不起。
此时她特别后悔,当初儿子的那些心思有明着跟他们说过,那是她没有阻止,还夸赞儿子能干,知道顾家。
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就是愚蠢。
余家不是什么刻薄的人家,儿子后来也说过,一家子没有拿他当外人。一起吃,一起住,大家一起干活。刚开始那两天还要他别太累,也就是他抱着别样的心思,故意把伙计辞退由自己顶上,所以才过得特别累。
如果……如果他们没有抱着那些不好的心思,一心让儿子好好做余家女婿的话,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一无所有的地步。
还有儿子,儿子双腿尽断,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回头能不能留住命都难说。
想到此,柳母忽然出声:“不买东西,就是想来道个歉。以前我们家确实是对不起胜男,怀玉如今双腿皆断,一个人在院子里,也算是遭了报应。我们今天就回家了,这些话再不说就找不到机会说……您保重。”
语罢,拖着柳父逃也似的跑了。
柳父我是真不想再和余家人打交道,儿子的那些伤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猜测是姓楼的,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余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