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一路没再说话,而是想着要怎么才能把儿媳哄回来。想了半晌,道:“大邦,回去以后你收拾行李,晚上到这边来和青梅一起住。”
陈大邦很愿意住在姚家的房子里。
兄弟三个,家里的房子要一分为三。现在住着紧紧巴巴,两个弟弟肯定要成亲生子,日后分了家,肯定会更挤。
村里也有那种兄弟几个同住一个院子,分家后也还住一起……这种人家的年轻一辈想要娶妻会很艰难,只能寻那种同样一家子挤在一起的姑娘。
而后者也想找家里住独院的,总之,一家子挤一起会被嫌弃,也会让人觉得做长辈的能力不强,连个新院子都造不出来。
搬来姚家,他们夫妻单独住,以后只有一个孩子,住得宽宽敞敞的,傻子才不干。
“可是那个大黑狗咬人很凶,刚才如果不是我滚得快,它都要咬我脖子了。”
陈母想了想:“你带点猪骨头过来,它啃了骨头,认了你做主人,肯定会喜欢你。”
“行!”陈大邦下定了决心,一兴奋,忘记了腿上的伤,脚下步子迈得大了点,当常痛得他嘶一声。
“那条黑狗确定不是疯的?”
谁知道呢?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两个村子里都有人在上山割麦子。李二一家睡到半夜,纷纷起身去了姚家的地里干活。
陈大邦收拾好行李重新回到白山村时,还遇上了去地里割麦子的人。
被媳妇儿关在门外挺丢人,陈大邦躲躲闪闪的,看到有人就放慢脚步,月色很亮,但远远不如白天,离得稍微远点,就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殊不知,这粮食收进来的季节,村里人都害怕有贼,陈大邦越是闪避,旁人越怀疑他。故意留在原地也要看清他的容貌。
陈大邦还是没能进屋。
因为大黑就睡在门后,他一拍门,大黑就啊呜啊呜叫唤几声。陈大邦从墙头将带来的骨头丢进去,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次拍门,大黑还叫唤。
后来,他在门口窝了一宿。
这种天气,睡在外头也不会着凉。有些割麦子的人在地里实在困极了,就会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天亮后,日头越来越高,陈大邦被阳光刺醒,又开始拍门。
里面无人开门,只有狗子叫唤。
李二一家扛着麦子回来,楚云梨才开了门。
门一打开,陈大邦刚想往里挤,大黑先跳了出来。
昨天被狗撕咬的阴影还在,陈大邦尖叫一声,连连闪躲。
实际上大黑是看到自己真正的主人后特别兴奋。李二又拍又骂,大黑从他身上下来,还围着他转圈圈。
陈大邦熬了一宿,总算是又见着了自己的媳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媳妇变了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看向他时格外冷漠。
“青梅,我来陪你。”
他一步踏进房中,正在和李二玩耍的大黑猛然扭头,对着他就扑了过去。
如果说大黑看向李二的眼神是天真欢喜,面对陈大邦时,完全就是看猎物的凶狠。
陈大邦一看到狗就害怕,转身就跑,跑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大黑追了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回再也不敢停,拔腿夺命狂奔。
大黑把他撵出村子才停下。
陈大邦刚才疯跑的模样被村里好几个人看在了眼中,他真心觉得丢人,一气之下,拎着包袱回了陈家村。
“怎么回来了?”
正在翻晒麦子的陈母看见的儿子一身是灰,衣裳还皱巴巴的,满脸的意外。
昨天陈大邦回来收拾行李时,陈母想起原先他有孕时有一段时间确实是看孩子他爹不顺眼,总觉得男人邋遢。
为了儿子能顺利入姚家门,还特意让儿子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去的。
短短一个晚上,弄得这般狼狈,像是去田里打滚了似的。
“没能进屋?”
陈大邦闷声闷气嗯了一声:“姚青梅又放狗咬我。”他抿了抿唇,“娘,她好像真的不想和我过日子了,怎么办?”
陈母气得跺脚:“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对她那么好,就差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想当初我刚过门那会儿,完全就是你们陈家的老黄牛,所有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干不好了还要被你奶骂……”
和她当初刚过门的处境比起来,姚青梅完全是掉进了福窝里。结果,竟还不知足。
陈大邦把手里的包袱一放,坐在了屋檐下。
“都怪二弟。”
陈大虎人躺在床上,但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知道姚青梅回了家,还知道她不肯收留大哥。
此时听到陈大邦的话,他一脸的不服气:“怪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明明是你自己不行,人家不愿意守活寡才不肯留下,非说是我的错……”
“你敢说前天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没有胡说八道?”陈大邦记得前天去山上干活的媳妇虽对他不亲近,但绝对没有回来后那么冷漠。
过去三个月里,他伏小做低,明显能感觉到姚青梅已经认了命,可前天晚上她回来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把他给关在门外,不愿意再和他同睡一个屋。
绝对是两人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彻底让姚青梅不愿意亲近他!
“没有!”陈大虎皱眉,“当时我们都没说话。”
陈大邦质问:“你不是说她去林子里方便了吗?难道她去方便没跟你说一声?”
陈大虎点头:“说了。”
“那怎么能叫没说话?”陈大邦奔到弟弟屋子门口,“你是不是告诉她新婚那晚的事了?”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是这个原因。
成亲三个月来,夫妻俩没有再圆房。而新婚那晚,姚青梅完全是昏迷的,她不知道是谁和她成了事!
姚青梅从来没有提过新婚那晚的事,发现有孕后,她有些不高兴,但两三天后她就不再别扭了,如往常一般帮着家里干活。
在陈大邦看来,姚青梅可能有怀疑过新婚那晚不是他,但她没问过,他也没提。她这两日张口闭口就说他是废物,若不是有人告诉了她实情,她怎会这般笃定?
陈大虎皱眉:“没有!我怎么可能提这个?”
陈大邦满脸痛苦:“如果你没提,她怎么可能骂我废物?”
闻言,陈大虎有些无语。
三个月不圆房,就不清醒的时候有过一回,何况还有新婚当天换新郎在前,她就是个傻子,肯定也会怀疑了啊。
“我真的没说,当时她从林子里出来就不对劲……”
说到这里,陈大虎顿住:“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了她?”
“谁知道?”陈大邦身上有疾的事一向瞒得极好,十多岁时他告诉了爹娘。
双亲知道事情很严重,立刻带他看大夫,到了镇上后,还机灵了一回,没有看镇上的大夫而是直接去了城里。
接连三位大夫看过,都是摇头。说他是胎里带来的病,先天不足,除非神仙现世才有可能治好。当时双亲还想带他去府城,大夫好心劝他们别折腾,别说府城,就是去京城都无用。
陈大邦大受打击,回来后大病一场,那之后就体弱多病,干不了活儿了。也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和村里的同龄人一起玩耍……村里的孩子玩闹起来没有分寸,有时候会脱别人裤子。
双亲有帮他保留秘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是陈大虎这个亲弟弟,是他成亲时才知道。
陈大虎原先以为哥哥只是体弱,不知道他那个地方还有毛病。
新婚那晚过后,陈大虎才猜到了一些。
陈大邦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不明白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会落到自己身上?同样都是男人,好多男人都是正常的,为何独独他不正常?
“娘,如果青梅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他哭着说这话。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娃稍微长大一点,再哭鼻子就会被人笑话。陈大邦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个男人,从来都不哭。
陈母看到儿子哭了,很是心疼。
陈父皱了皱眉:“不可以对青梅来硬的,好生去劝,实在不行,跪下求她。”
如果姚青梅在这里,听见这番话,一定会觉毛骨悚然。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说陈家骗婚过后将她捆起来,逼着她给陈大邦做媳妇,她可能当场就闹翻了。
反正爹已经不在人世,娘也不要她……死了一了百了。
就是陈家对她还行,她发了脾气不干活,家里人也不对她甩脸子,更不骂她,还会反过来哄着她。不过,也正是因为陈母对她格外纵容,落在陈双儿眼中,就是母亲疼进门的儿媳妇不疼她。
陈双儿爱针对姚青梅,但经常挨骂……姚青梅便也懒得跟她计较。
*
楚云梨院子里的麦子堆得更多了。
李二一家子白天歇了半天,下午时又去山上扛麦子。
姚父五亩地,在村里不算多,姚家人只剩下姚青梅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李二家也才这点儿地,完全不够吃。
秋日的下午很是炎热,大黑躺在楚云梨身边不停抖舌头。
陈母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拎着个篮子,看见楚云梨院子门开着,也没有直接进,而是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见楚云梨坐在柿子树下,笑着道:“青梅,我给你送了些鸡蛋。”
楚云梨正在打瞌睡,闻言也没起身。
陈母又道:“我进来了啊,把鸡蛋给你放厨房。”
她先去了厨房,看见厨房规规整整,收拾得挺干净,水缸里还有一斤左右的肉,水缸上面盖着半碗炒好的菜。
肉炒萝卜丝,闻着还挺香。
夏天只有水缸周围比较凉爽,容易馊的吃食都最好放在水缸里或者是井中。不然,半天就坏了。
陈母没尝,原样盖回去。
她看见灶台上有一个水壶,壶嘴处腾腾冒着热气,应该是烧好的茶,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打瞌睡的儿媳妇,取了碗,倒了一碗茶端出门。
心想着除了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谁家婆婆都做不到给儿媳妇端茶倒水。
“青梅,喝碗茶。”
楚云梨睁开眼睛:“我不渴。”
陈母也不恼,将碗放在边上的小马扎上:“你一个人住,我是真的不放心。咱们家是挤了点,你……实在不想回去,我也不逼你。可你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又是个弱女子,万一有歹人起了歹意,三更半夜的,我们也帮不上你的忙。要不这样,你看家里的谁比较顺眼,我让他来陪你住?”
“不用!”楚云梨重新闭上眼,“我看你们全家上下所有人都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