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给她盛汤,特地撇掉了浮油,后来将鸡腿给了她。
“吃吧。”
高氏两碗汤下肚,泪水滚滚而落。
“我不该改嫁。”
该不该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楚云梨看她主动提及,心里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当初也没人催你改嫁,留在姚家,咱们母女相依为命,不比嫁人好?”
高氏喝不下去汤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她心情过于复杂,喉咙和胸口都堵得厉害,呼吸不畅,她用手猛捶着胸口,“所有人都说我对不起你爹,我生不出孩子……其实不是我不能生,明明是你爹!”
楚云梨哑然。
姚青梅小小年纪没少被村里人笑话,有时回想起来,姚家夫妻俩受到的嘲笑和鄙视远不是她的那点委屈可比。
但凡夫妻俩不生孩子,所有人都默认了是女人不能生,高氏肯定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你嫁人是为了生孩子?那也不能选赵家啊!”
高氏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在娘家的时候跟着母亲一起干活,兄弟姐妹之间同处一屋檐下,要说感情……她不知道什么叫感情好,反正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兄弟俩叫她回家改嫁,她当时想的是嫁人了能证明自己能生,证明姚家没有男丁不是她的错!
至于女儿……原本她打算给亡夫守孝一年。
亡夫活着的时候对她不错,但她自认为对他仁至义尽。
可是娘家兄弟说,那边很富裕,好几个寡妇都有意与之结亲。也就是高家和他们家有拐着弯的亲戚,否则这大好事落不到高氏头上。
高氏信得真真的,她也没想到亲兄弟会骗她。
回了娘家后,直接就把她捆了送到了赵家去。当天夜里就圆了房。
再后来,高氏实在放心不下女儿,想要见一见闺女,赵家不愿意,她各种哀求,并承诺了每天砍三捆不少于百斤的柴火,才得赵家松了口。赵老四那会儿还威胁她,如果两个时辰之内赶不回去,他就会让姚青梅成为没人要的破鞋。
高氏见女儿还等着自己的回答,苦笑道:“容不得我选,那时说是我两个月以后嫁人,其实我那时已经嫁人快两个月了。”
楚云梨:“……”
“畜生啊!他们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高氏再次苦笑:“原先我也没发现他们这么恶毒,后来我嫁人了那些年,逢年过节大家聚一起也有说有笑,互相之间都挺客气,送礼也有来有往,谁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也不知道你爹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楚云梨又问:“你以后还嫁人吗?若是想嫁,我找媒人帮你说亲。”
高氏嫁了两次,在姚家时感觉自己很苦,要照顾父女俩起居,要帮着干地里的活,还要承受众人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她有时候也有告诉别人真相的冲动,但……让别人知道了她男人不能生,人家固然不会怪他,但却会笑话孩子的爹。
别人看不起孩子的爹,自然也不会看得起她。
这道理她明白,因此,哪怕是她发现别人在背地里讲究她,找上去与人吵架时,她也没有说实话。
原以为这日子苦不堪言,可等到了赵家,她才算知道了什么叫苦。
比起赵家,在姚家时简直是神仙日子。
“不嫁了。”高氏连连摇头,“以后再说吧。我落胎后没有养身子,杜鹃村里的稳婆说,我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不生孩子,到了新婆家就像是无根的浮萍,说被撵走,就被撵走了。
楚云梨提议:“明儿我带你去镇上看大夫,该调理就调理。”
三十出头,肯定还生得出来。
就是高氏的身子亏得厉害,可能要养一段时间。
*
陈大邦只剩一口气了,躺在床上无知无觉,脸色苍白中泛着乌青,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灌的粪水太多又没吐出来,他那间屋子里一股恶臭。
那种臭味,不只是粪水的臭味,还夹杂的腐臭,非同一般的味道,除了鼻子受罪,还辣眼睛。
陈家夫妻给儿子擦洗了好几次,味道依旧,不用大夫提醒,夫妻俩也明白,儿子活不了几天,他们得着手准备后事了。
陈母心里特别悲痛,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父也蔫蔫的。
村里的别家都忙着割麦杆子翻土,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或是去山上砍柴……这同样也是为农忙做准备。
忙的时候别说捡柴了,恨不能连饭都不吃。
陈家地里的活儿一点都没动,陈父舌根麻了好久,到现在也没知觉,完全尝不出酸甜苦辣。
第2179章
这天,陈大邦终于有了反应,醒了过来。
此时已是他中毒的第三日,这三天里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昏睡着,偶尔睁眼也是只睁开一条缝,勉强喝的下一些汤汤水水。
喝下去了还吐了好几回,陈母守在儿子的床边不敢眨眼,熬了两天,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
陈母看到儿子醒了,眨了眨眼,确定人是真醒了,顿时扑上去哭着问:“大邦,你哪里疼?”
问完后又扯着嗓子嚎:“他爹他爹你快来……大邦醒了。”
陈父一阵风般刮进了门:“真的?”
陈大邦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太久没说话,他身上也没力气,好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发了声:“姚青梅呢?”
声音暗哑,听着剌耳朵。
陈母没想到儿子醒来后第一个问的是儿媳,又气又愤:“你问那毒妇做什么?”
“她有没有事?”陈大邦紧紧盯着母亲的眉眼,“有没有……乱说……”
陈母:“……”
儿子没明说,她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合着儿子还惦记着他身有暗疾的事,到现在还不想让人知道。
人都要死了,知不知道的又能如何?
陈母摇了摇头:“你别害怕!她不会说的,要是说了,那就是和小叔子通奸,下半辈子也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人!”
陈大邦呼吸急促。
他都要死了,那贱女人凭什么能好好活着?
陈父一看儿子胸口起伏不止,心里很慌:“你是不是想见她?”
陈大邦闭眼,用尽力气点头。
陈母张了张嘴,眼看儿子没见自己,追着男人跑了出去。
“那姓姚的现在很不好说话,她可能不会来。”
“不来我也要去请。”陈父眼睛血红,愤然道:“大不了,我多带几个人将她绑来。”
夫妻俩这么多年疼爱长子已经成了习惯,何况他们也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事到如今,不能接受也要接受。只希望儿子走得毫无遗憾。
“别来硬的,白山村那帮人不好说话。”陈母提议,“最好是尽快说服青梅,让她心甘情愿过来。要不……拿点银子给她?”
兄弟三人接连受伤,就连陈父,这两天都喝了两副解毒药。家里的积蓄极速缩水,原本夫妻俩就为银子发愁,让他们花钱,就如割肉放血一般。
但拿银子收买姚青梅,是最快能让她心甘情愿过来探望姚陈大邦的办法。
“我试试。”陈父转身去屋子里取钱,“毒妇,畜生!她一定会不得好死!”
一边骂,一边匆匆出门,往白山村跑去。
*
高氏在家住了一天,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她嫁人就是为了生个孩子来堵那些碎嘴子,如今生不出了,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人。
等女儿招赘婿入门后,她帮着带带孩子,至于种地……原先孩子他爹活着的时候,地里的活儿多数都是他的,忙不过来就请人。高氏那时大多数都是忙家里的杂事,姚青梅更是从没有下过地,最多就是送饭之类。
她想好了,女儿没成亲之前,家里的地干脆就包给李二他们帮忙,五亩地呢,除开酬劳,母女俩完全吃不完。
心里盘算着这些,高氏还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女儿提一提。
楚云梨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门:“走吧!”
高氏摇头:“不去!”
她花了十五两才脱身……当初她改嫁时给女儿留了十二两,记得孩子那时候攒了些私房,估计全部积蓄都搭进去了才帮她脱身。
调理身子比治病还要花银子。
那药喝起来没完,不是一回事,荷包是真受不住。
总不可能为了给她调理身子,连日子都不过了吧?
楚云梨抓住她的胳膊:“你必须去。”
“不去不去。”高氏拼命扯回胳膊。
母女俩拉拉扯扯,楚云梨没敢太用力,一时间扯得难舍难分。
楚云梨:“……”
太难按了。
怎么就这么倔呢。
不去也行,不急在这一时,说到底,高氏是舍不得银子,等母女俩手头宽裕,高氏应该就愿意看大夫了。而这一天,不会太迟。
陈父就是这时候来的。
都知道陈家人不是好东西,陈父一出现在村子口,就有人盯着他,还有人撵了过来。
“青梅,你去看看大邦吧,他……他就要不行了。”
陈父看着害了全家的儿媳,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但想到儿子,一张嘴说话,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行了?”楚云梨一脸惊奇,“鱼汤这么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