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平实在没招了,转头去找黄妙娘。
“弟妹,这一回我是真的缺银子。”
楚云梨正在周永安的铺子之外等他出来,今日二老约了周永安见面,想要商量婚期和成亲时的细节。
“往常里说缺银子,让永安勒紧的裤腰带把工钱挤给你花用,并不是真的缺钱,那时你张嘴就骗,可想过会有今日?”
周永平解释:“我是真的缺银子,若你不信,可以直接帮我去买药膏……”
“凭什么?你谁呀?”楚云梨做恍然状,“哦,你是骗了周永安多年的骗子啊。”
周永平咬牙:“刘氏就要再嫁了,你这一回就是低嫁,还比我弟弟大了十来岁,这桩婚事本身就惹人闲话,若是我变成了弃夫,旁人肯定会又扯你们出来议论,只为了黄家的脸面,你们都该帮我留住刘家这门亲事,不都说做生意强强联手么?若我能继续做刘家的女婿,你们几家也能……”
“银子是好东西,但我也不是什么银子都赚。”楚云梨抬眼,看到周永安从铺子里出来,忙挥了挥手。
周永安快步而出,看到周永平时,脸上笑容瞬间收敛,满眼嫌弃地问:“你又在这里闹什么?”
周永平苦笑:“来求你原谅,你不肯见我。刚好弟妹在,我就与弟妹闲聊了几句。”
“我说过,你想要取得我的原谅,自己去明月楼过一个月。”周永安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的问,“听说你昨夜在街上遇上了歹人,被打了个半死?我瞅着挺好的,这浑身上下好像也没哪里有伤……”
一提这事,周永平心中愤怒不已,动手的人只打他衣裳盖住的地方,而且他明明痛到了极致,当时心里都有点绝望,以为自己会被打死在当场,结果有人救了他,把他送到医馆,却发现他身上没有多少伤痕。
大夫觉得他是骗子,就连救了他的人,临走还啐了他两口。
天地良心,他当时是真的痛到站不起来了啊!
不然,这大晚上的,夜里寒凉,他怎么可能在外头的地上躺一宿?
今早上他一早就到这铺子门口来等着,想跟弟弟说自己的委屈,可惜被人给挤到了外头,他又苦苦哀求其中一位管事进去报信。等了又等,这会儿才见着弟弟。
“真的有人打我。”
周永安好奇问:“你这天天闲着无事到处乱窜,肯定有得罪人。不然,人家怎会无缘无故的打你?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当然有!
不劫财,不劫色,谁会无缘无故跑来打他?
周永平怀疑,这幕后的凶手多半是刘姗儿,因为他这段时间经常跑去堵她。
刘姗儿都定亲了,可见是真的不待见他,偏偏他还死缠烂打想要挽回。那女人心狠手辣,又任性妄为,找个人来揍他一顿,实在是太正常了。
当着二弟的面,周永平当然不敢说出自己的怀疑,万一二弟故意给他添乱,跑去衙门报了官。他在想要讨得刘姗儿的欢心,想夫妻俩重修就好就更难了。
“不知。”
“稀里糊涂的,挨了打都不知道是谁对你下手,你也太蠢了点。刘家姑娘容你这么多年,多半是看在那些礼物的份上,若不是我鼎力相助,你早就成了弃夫了。”周永安一本正经地胡扯,“人要知道感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福,该知足了!”
周永平听着弟弟乱扯,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偏偏又不敢发脾气,他忍了忍,脸色难看地问:“我承认曾经骗了你,但咱们是亲兄弟,不应该有隔夜仇。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我吃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苦,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带过的。想要我原谅你,也简单。”周永安似笑非笑,“你去扛个几年货,再去做几年账房先生。对了,我可是为了你跑去明月楼自卖自身,自己在卖身契上摁了指印。”
周永平深吸一口气:“好!”
他转身就走,当真去了明月楼。
这手头拮据又被人耻笑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明月楼也没什么不好,反正都是讨好人,在明月楼里,不过是从讨好一个刘姗儿变成讨好所有客人罢了。
明月楼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周永平年华不在,长相是不错,但脸上留了一道疤,明月楼的来不想要他,可他身上有噱头啊。
吃软饭十多年,如今成了弃夫后卖身进花楼……别人都会很好奇他讨好女人的手段。
于是,哪怕周永平脸上有伤,据说身上也有伤,只能和客人喝茶聊天解闷,但生意还不错。
刘姗儿去过明月楼几回,认识了一些同好,一转头得知周永平在外头丢她的人,借着做刘家女婿十多年的名声在明月楼混得风生水起,当即就怒了。
她怒气冲天地买了一包药,去了明月楼后指明要周永平来招待。
像这种解闷消遣的地方,客人只要给足了银子,想要哪个伺候都行。
周永平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房门打开,看到领进门来的客人是刘姗儿,他心中霎时充满了欢喜。
曾经到处求都见不到的人,如今却主动找了过来……刘姗儿是不是来找他求和的?
“夫人?”
刘姗儿眯起眼,转身端过了旁边下人准备送进门的热茶:“你可真是出息。”
周永平在一瞬间的欢喜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姗儿此行并不是为怜惜他,似乎来者不善。他也不慌,上前接过了刘姗儿端着的托盘:“这些粗活我来,你坐吧!来都来了,长夜漫漫,咱们好生谈谈。”
“长夜漫漫”几个字,满满都是旖旎暧昧之意。
周永平如今身上还有伤,而且他还知道刘姗儿的性子,不会在这种地方与人亲密,说这话只为试探。
在看到刘姗儿脸上满满都是不耐和厌恶时,周永平心里一沉,一脸苦涩地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真不是自甘堕落,那些年我从二弟儿拿了银子,他如今势大,又背靠着黄家,逼着我到这里来卖身……说是让我经历他经历过的苦,才会原谅我。”
刘姗儿嗤笑:“少胡扯了,你一把年纪的人,他不原谅你,你是要死吗?你根本就是凭自己活不下去,所以顺着他话中之意跑到这里来卖身……周永平,本姑娘养你那么多年,你就这么丢我的人?”
周永平心中有点慌,强制镇定着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渴了吧?喝点茶再聊。”
刘姗儿蔑视地盯着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他将茶杯放到面前,她伸手拨弄着茶盖,温和道:“你也喝。”
周永平受宠若惊,他根本不敢拒绝刘姗儿的好意,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就喝掉了半杯。都喝完一口了,才察觉自己这番动作颇为粗鲁,可能会惹面前的人不喜,于是忙放下茶杯。
他慌慌张张小心翼翼,唯恐刘姗儿不高兴。
周永平当然不想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也是到了明月楼他才知道,讨好一个人容易,讨好所有的客人很难。刘姗儿脾气不好,可与明月楼的客人比起来,她脾气算是上上等的好伺候。
如今他二弟富裕,二弟妹也富裕,孩子他娘同样富贵,可是,这些人都很讨厌他。
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捞他出的机会,因此,他很害怕被刘姗儿厌恶。
能够跟着刘姗儿出这明月楼,以后继续做刘家的女婿当然更好。可若不能讨好刘姗儿,也绝对不能惹她厌恶……万一她临走之前和明月楼的管事说他伺候得不好,往后他的日子会更难过。
刘姗儿双手环胸,面色淡淡地看着他:“喝完。”
周永平不敢多说,将剩下的小半杯茶喝了。
“再喝一杯。”刘姗儿催促。
周永平不解其意,但也没问。
两杯茶下肚,刘姗儿用手撑着额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你太丢我的人,害我刘家成了笑柄!下辈子,别干这么蠢的事了。”
周永平听着这话不对,喉咙一甜,张嘴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此时还是白天喷出的血,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
周永平看着那暗红,整个人呆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茶水有毒。
而那茶水,是面前的女人端进来的。
他满眼震惊,即便做不成夫妻,刘姗儿也不应该对他赶尽杀绝才对。
刘姗儿对上他瞪大了眼,慢悠悠整理了一下袖子:“爹总骂我说给家里丢了脸,你这花楼闹得怎样张扬,若是消息传入我爹耳中,他老人家肯定会生气,进而迁怒于我。我爹年纪大了,以后是哥哥当家,如果老人家不在临终之前将我安顿好,以后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周永平,你若是穷困潦倒,窝在哪个角落当乞丐,我都不会多管你。可你非要在这城里各种张扬给我和刘家蒙羞,就别怪我下手狠辣!”
周永平胸口越来越痛,呼吸间好像扯得全身都痛,他浑身乏力,一头栽倒在地。
“砰”一声,他眼睛瞪着桌子,瞳孔渐渐涣散。
刘姗儿往常打死过人,不是第一回 看死人,可死在面前的是孩子她爹,她心头颇为复杂。
“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相识了。”
她走出门去。
门外有她的丫鬟和明月楼的管事等着。
管事亲自送她下楼:“客人放心,小的会善后。像这种人到中年心气高的后生,受不了自己屈居人下而悄悄寻死,在明月楼中有许多先例。”
第2516章
周永平死了。
明月楼中有人离世,除非是家人提前打过招呼,否则明月楼都是先把尸首送往义庄,半个月后无人认领,再由楼里的人花一笔钱请义庄的人帮忙下葬。
反正都是填了卖身契的,即便家人找来不服明月楼的处置,也只能忍着。
周永平卖身是自己一个人去,周永安当然没有跟明月楼说他要帮兄长收尸,不过他有让人盯着周永平的一举一动。
得知人没了,周永安都愣了一下。
这也太快了吧?
“怎么没的?”他直接就问了前来报信的人。
周永平那么年轻,虽然身上有伤,但那些伤都不致命,这说没就没,多半是出了意外。
眼线就是明月楼里的小伙计,下了工偷偷跑过来的。
“是刘家姑娘见了他,然后就……”
周永安手指在桌上轻敲:“人运走了吗?”
小伙计也不太清楚,反正人是下午没的。
周永安起身:“我去看看。”他看向了楚云梨,“你去吗?”
闲着也是闲着,楚云梨和他一起去了明月楼。
此时天色渐晚,明月楼中灯火通明,或红黄或粉紫的烛光透过纱幔晕开,让人一看,整栋楼都有种不可言说的旖旎春情。
未婚夫妻一起逛花楼的,年到头都遇不上一回,门口迎客的管事看到二人,笑容微微一僵,就很快恢复如常,含笑迎上前来。
这种未婚夫妻一起来的,除了少数想要见识明月楼风情的,多数都是来找茬。
“二位要听曲呢?还是找个安静的地儿坐一坐?”
“我来找我兄长。”周永安看向管事,“就是刘家的那个女婿。”
管事额头上霎时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明月楼中无论人是怎么死的,最后都是自尽而亡。反正都是签了卖身契的,除非是死者的亲人非要寻个真相,不然,无人会深究他们的死因。
管事敢接刘姗儿的银子,是因为他知道周永平已落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所谓的亲人是有,但无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管事哪里想得到,这曾经被周永平框派来的亲弟弟还会来找他?
“这……周公子已自尽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