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是些寻常的针头线脑、药材补品、茶叶点心往来记录。
但其中几条,用极淡的朱砂笔在旁边做了标记:
“腊月廿三,收淑妃宫太监李双全代领上等血茸二两,记档徐贵人安胎用。备注:徐贵人畏热,太医嘱冬日慎用温补。”
“正月初八,支苏合香五钱,沉水香三钱,淑妃宫领。备注:与月例香品不同批。”
“二月十五,见李双全与西华门货郎张五交接茯苓包裹,包裹角有深痕,似硬物。”
“三月初三,王才人遣宫女领宁心丸材料,提及昨夜惊梦,见黑影从淑妃宫后角门出。”
“三月初七,王才人暴卒。当日晨,李双全曾往御膳房药膳处。”
最后一条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
“李双全,保定府人,幼时入宫。其母妹现居京郊,上月其妹出嫁,聘礼丰厚,远超其俸。”
林晚音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渐渐清晰。
“菖蒲,”她声音有些干涩,“去请英贵人。就说我新得了一盆兰草,夜间开花,请她来赏。”
菖蒲见她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忙应声去了。
英贵人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发髻绾得简单,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进门时带来些许夜风的凉意。
她显然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林美人找我?”英贵人自行在炕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林晚音手中那张纸,挑眉,“看来不是赏花。”
林晚音将那张账目推过去,手指点在“王才人惊梦”和“李双全”那几行字上。
“英姐姐,我记得你偶尔夜里会出去走走。三月初六夜里,你可曾看见什么?”
英贵人拿起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晚音。
“你确定要知道?”
林晚音用力点头。
英贵人放下纸,身子向后靠了靠,望向窗外淅沥的夜雨,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
“那天,我睡不着,在屋顶透气。看见淑妃宫后角门悄开,出来个太监,打着伞,提个包袱,在墙根与一个货郎打扮的人碰头。两人在伞下交接,太监把包袱递给货郎,货郎递回一个小包裹。当时雨大,看不清脸,但那太监左腿微跛,我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分开后,我本要离开,却看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像是受了惊吓,匆匆跑开。看身形衣饰,是个低位妃嫔。第二日,便听说王才人急病。”
左腿微跛。
林晚音心头剧震。
淑妃宫的李公公,左腿有旧伤,走路稍不平。
“那夜之后,”英贵人看向林晚音,“初七白天,风平浪静。晚上,王才人宫里请了太医,说是心悸发作。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丹参。但据我事后所知,王才人那日的晚膳里,有一道茯苓鸡汤,是御膳房按旧例给有心悸症的妃嫔准备的药膳。茯苓性平,但与丹参同用,若比例不当,易致心脉紊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才人撞破了淑妃宫太监与宫外私相授受,惊慌逃走。
当夜,她的药膳便被做了手脚,加入了与她治疗药物相克的东西,造成“心悸暴毙”的假象。
而经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太监李双全!
林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
她虽早已知道后宫险恶,但如此具体、如此阴毒、如此草菅人命的杀人手段,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就因为撞破了递东西?就要……杀人灭口?”
英贵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或许她撞破的,不止是递东西。或许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许……她只是不够走运。”
她目光落在林晚音苍白的脸上。
“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林晚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明。
“想。就算怕,我也想要知道。”
英贵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李双全在王才人死后不久,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井中。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
她站起身。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账本是好东西,但拿在手里,也可能是催命符。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影融入雨夜之中。
林晚音独自坐在炕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和那张重若千钧的账目纸。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一夜,林晚音噩梦连连。
梦里尽是跛脚太监阴森的脸,王才人惊恐奔逃的背影,还有一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药膳汤。
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天亮时,她神色憔悴。
菖蒲心疼,端来安神汤,林晚音勉强喝了几口。
早膳后,她铺开纸笔,想给苏瑾禾写信,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写起。
就在这时,穗禾悄悄进来,递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管。
“美人,方才有个眼生的小太监,塞给奴婢这个,说是运河来的。”
林晚音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小心刮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是瑾禾!
“安,勿念。事有进展,归期近。宫中诸事,谨记:勿近淑,慎对德,稳守景仁。闻王旧事,惧则记之,记则避之。瑾禾。”
短短数行,却像定海神针。
尤其是最后那句“惧则记之,记则避之”,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惊惶,给了她最实用的应对之法。
怕,就记住这恐惧,记住这手段。
记住了,才能警惕,才能想办法避开,不成为下一个王才人。
林晚音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底那份翻腾的恐惧,似乎随着这火焰,被烧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菖蒲道。
“去把忍冬悄悄带来。我有话问她。”
……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运河上,顺风号正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
后舱里,谢不悬已能靠着舱壁坐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需时日调养。
苏瑾禾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递给他,里面混了些细细的鱼茸和菜末。
谢不悬接过,慢慢吃着。
“昨夜船泊码头补给,我设法递了消息出去。”
谢不悬吃完粥,放下碗,低声道。
“最迟明日,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下船后,你随我的人直接回行宫,船上的事,不必再管。”
苏瑾禾点头,将这几日在船上暗中观察、以及那日发现桃花笺密信之事,择要说了。
重点提到那熏香。
“香味清冷,似梅非梅,混合了苏合香与沉水香,持香久。奴婢依稀记得,仿佛在淑妃娘娘身上闻到过类似气息,但不敢确定。”
谢不悬眸光微凝。
“苏合香宫中多用,但能用到这个品级、且喜用冷梅调香的妃嫔,屈指可数。皇后娘娘礼佛,多用檀香,德妃娘娘性喜淡雅,多用茉莉、兰草,贤妃娘娘体弱,多用温甜果香……”
他顿了顿。
“淑妃慕容昭,确有用苏合香混合早梅蕊熏衣的习惯。早年她在闺中时,便有冷梅香之名。”
线索,似乎又向淑妃靠近了一步。
“还有那弩箭。”谢不悬继续道。
“黑骑营旧制。黑骑营曾是徐老将军麾下精锐,徐老将军逝后,黑骑营几经整编,如今在北境邹衍手中。但营中仍有部分徐家旧部。”
二皇子生母母族的旧部……可能流出的制式弩箭……
苏瑾禾想起弹幕中曾提及的“邹将军”与慕容家勾连。
若淑妃通过慕容家与邹衍有联系,而邹衍手下又有徐家旧部……
这弩箭的来源,便说得通了。
“徐贵人之死……”
谢不悬眼神沉郁。
“皇兄当年对徐贵人,并非全然无意。她死得突然,皇兄也曾疑心,但当时慕容家势大,徐家已败落,查无实据,只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