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也跟了进来,脸上的豪爽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恼,但碍于刚才自己放了话,不好立刻反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秀秀则直接冲到那堆东西旁,一把抓起那条天蓝色裙子,语气酸溜溜的。
“二哥!这条裙子用成衣票买的吧?我上次想要块的确良布料做件衬衫,妈都说没有布票。你偏心!”
顾建锋把东西放下,直起身,沉声说:“钱是我挣的,津贴是我发的。晚星是我媳妇,我给她买东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母气得浑身发抖,“那你妈呢?你妹妹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说得就重了。
顾建锋身体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晚星轻轻上前一步,站到顾建锋身侧,声音明亮地说响起:“妈,您别生气!建锋他不是不记得家里。这次买东西,主要是添置我们小屋里缺的日常用品。您和爸屋里的暖水瓶旧了,漏水,建锋本来也想给您换一个新的,是我说先紧着必需的买,您的等下次建锋发了津贴啊,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顾秀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秀秀,你喜欢这裙子?这颜色是鲜亮,不过你还在上学,穿这个去学校可能不太合适,要是别人说你高调,不像上学的样呢?”
顾秀秀脸色难看了。
林晚星话说得好听,可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进了她和顾建锋的屋。
更重要的是,林晚星点明了建锋的津贴。提醒顾家人,现在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谁。顾建锋对他这个小家负责,是天经地义。
顾母和顾秀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顾父这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吵吵什么?建锋疼媳妇,是好事。晚星说得对,先紧着必需的。”
他到底还要点脸,而且心里也清楚,以后养老恐怕真得多靠这个养子了,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他看向顾母,带着点命令的口气:“去,再拿十块钱给晚星,刚进门,身上不能没点零花钱。”
“什么?!”顾母尖叫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顾父。
“快去!”顾父脸一沉。
顾母气得浑身哆嗦,看着顾父阴沉的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建锋和一脸乖巧的林晚星。
最终,在极度的愤怒和憋屈中,她还是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出来,几乎是摔在林晚星面前的桌子上。
林晚星脸上露出一点惶恐和不安,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看气得快要爆炸的顾母和一脸烦躁的顾父,沉默了几秒,对林晚星说:“爸给的,你收着吧。”
林晚星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十块钱:“谢谢爸,谢谢妈。”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顾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屋,顾秀秀跺了跺脚也跑了。顾父蹲在院子里,脸色晦暗不明。
顾建锋开始把买回来的东西往他们的小屋里搬。林晚星也搭手帮忙。
收拾的时候,林晚星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崭新的红双喜脸盆,盆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建锋说。
“有时候我在想,家里以前……对你要求是不是也挺多的?你寄回来的钱,真的都用在正地方了吗?就像今天,我们买的是自己小家的必需品,妈都这么生气。那以前……你寄钱给家里盖房、给大哥找门路、供秀秀上学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是应该的,从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心疼,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随口的一句关心和不解。
但这话,却在顾建锋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搬东西的手彻底停住了。
以前……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老实,都想着孝顺是应该的,唾沫星子压死人。从来没有想过,那老人值不值得孝敬!
他总觉得,顾家养了他,给了他饭吃和住处,是天大的恩情。他回报,是应该的。
寄钱回来,家里怎么花,他从不细问。
盖房子,他高兴,觉得家里条件好了。帮大哥找门路,他虽然愧疚,但觉得是应该帮家里。供秀秀上学,他觉得女孩有文化是好事……
可今天,晚星只是用他挣的钱,买了些他们小家庭必需的、甚至算不上奢侈的东西,妈就气成那样,指责他大手大脚、眼里没这个家。
而晚星却总是拦着不让他花钱,从不对他的付出理直气壮,还总是为他好。
有了对比,顾建锋心里就难免去想了。
那么,以前他寄回那么多钱的时候,妈……有没有想过他大手大脚?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在外面,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需要钱?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他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
第一次,一个模糊的、让他有些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在顾建锋的脑海:
难道……他对顾家的付出,和对晚星的付出,在家人眼里,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家人觉得他对他们的付出是理所应当,而对晚星的付出是不该?
可晚星也是为了大哥才嫁来这个家的。
他心头一窒,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凉意。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星。
她正低头整理着新毛巾,侧脸宁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
顾建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林晚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就看以后了。她不能急。
东西很快归置好。
小小的屋子,因为添置了这些崭新的日常用品,顿时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气息。
红双喜的脸盆摆在墙角的木架子上,竹壳暖水瓶放在小桌边,新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润肤霜和镜子放在简陋的梳妆台,花布和藏青布整齐地叠放在炕头。
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再看看站在暖光里、额发微湿的林晚星,心里那股沉闷感被温暖取代了一些。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林晚星回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嗯。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像一缕清风,拂去了顾建锋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他想,也许晚星说得对,但他还是相信,家人总归是家人。
以后,他多努力一点,多挣点钱,让晚星过得好,也让爸妈和秀秀满意,总是可以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正屋里,顾母正捶着胸口,对顾父哭诉:
“……你个死要面子的老东西!十块钱啊!说给就给了!还有建锋买那些东西,得花多少钱票!这日子没法过了!那狐狸精就是个扫把星!进门就祸害钱!”
顾父烦躁道:“行了!别嚎了!建锋现在翅膀硬了,你能咋办?再说,那么多乡亲看着,我能咋说?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而顾秀秀趴在炕上,心里把林晚星骂了千百遍,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母手里死死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对付过去……对付过去……”顾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对付?啊?你告诉我怎么对付?!那自行车、缝纫机、大彩电!还有今天买回来那些七七八八!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票?建锋以前多听话!津贴都让我们拿着,让往东不往西!现在呢?被那个狐狸精迷得魂都没了!眼里还有我们这当爹妈的吗?!”
顾父眉头拧成了死结,心里又何尝不疼?不气?
可他能怎么办?当着一村老小的面,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再去跟儿子撕破脸要东西?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小声点!”顾父压低嗓子,烦躁地呵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建锋现在是军官!是副团长!连将军都来给他撑腰!你跟他硬顶,能落着什么好?”
顾母气道:“他再是军官,也是咱们顾家养大的!没有我们顾家,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他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顾家!他大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母和顾父同时顿住了。
顾母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飘,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懊恼:
“要是……要是建斌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顾父心里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啊,要是大儿子顾建斌还在,该多好。
建斌是他们的亲骨肉,打小就聪明,会说话,长得也精神。虽然有点懒,有点滑头,但那才是贴心贴肉的儿子啊。
哪像建锋,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知道埋头干活,寄钱回来。
如果建斌在,林晚星是他的媳妇,肯定张狂不起来!建斌绝对能拿捏住她。
那些好东西,自然也是紧着他们二老,紧着秀秀。
建斌也会疼妹妹,绝不会像建锋这样,为了个女人当众给秀秀没脸,还逼着她道歉……
顾父重重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试图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人死不能复生,想这些有什么用。
“建斌那是为国牺牲,光荣!”他粗声粗气地说,不知是说给顾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别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顾母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又激动起来,“我就是想我大儿子了!要是他在……要是他在……”她重复着,眼泪这次真的掉了下来。
“好了!”顾父听得心烦意乱,“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现在指着养老送终的,是建锋!”
话虽如此,但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疑虑,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建锋结婚那天,来的那些战友,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说话喝酒都爽快。
席间好像有人提了一嘴,问起建斌以前在部队的事,说怎么好像没听建斌那批的老兵提起过他?
当时闹哄哄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想……
顾建斌当初能当兵,是走了建锋的关系。后来听说在部队表现也不错,还写信回来说立了功。再后来,就是突如其来的牺牲消息……
部队来了人,送了抚恤金和烈属证,手续齐全,他们虽然悲痛,但也觉得光荣,从未怀疑过。
可……如果建斌真的那么光荣,为什么建锋那些级别更高的战友,反而没人听说过他?就算不是一个部队,一个系统的,多少也该有点耳闻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顾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牺牲通知书还能有假?部队还能骗人?肯定是建斌去的部队偏僻,或者牺牲得早,别人不知道罢了。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点不该有的疑虑狠狠甩出去。眼下麻烦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母却没注意到顾父的脸色,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
眼泪流了一会儿,干涸了,剩下的是更深的怨毒和精明。
她擤了把鼻涕,随手抹在椅子腿上,眼睛重新盯向林晚星她们住的屋子。
尤其是想到昨天抬进去时,那个最大的、用木条钉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电视啊!
她只在去公社开大会时,远远看见过公社礼堂那台小小的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