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新闻时,黑白的影像,咿咿呀呀的声音,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神奇的小匣子,能把千里之外的人和事拉到眼前,听说还能看戏、看电影!那可是了不得的玩意儿!
整个红星大队,不,恐怕整个红旗公社,能有电视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不是干部,就是家里有在城里挣大钱的!
现在,他们顾家也有了!虽然是在儿子媳妇屋里,但总归是在这个院子里!
可顾母转念一想。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能独占电视?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也配?
她猛地坐直身体,“老头子,你说……那电视机,咱们能不能……看看?”
顾父正在重新装烟叶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看看?怎么看?”
“你傻啊!”顾母瞪他一眼,朝那间屋子努努嘴,“东西在谁屋里,不还是咱们老顾家的东西?她是咱们儿媳妇,孝敬公婆不是天经地义?咱们当老人的,想看看电视,开开眼,她还能不让?”
顾父眼睛眨了眨,旱烟也忘了点。
是啊……电视是贵重,是稀罕,可再稀罕,林晚星也是他们顾家的媳妇。
儿媳妇的东西,公婆想用用,怎么了?
说破天去,这也是孝道!
到时候把电视搬到正屋来,每晚打开看,村里那些老伙计、老姐妹,还不得羡慕死?
他顾老栓的脸上,照样有光!
至于林晚星乐意不乐意……顾母冷冷地想,由得了她?
一个克死未婚夫的女人,在婆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敢不让公婆看电视?唾沫星子淹死她!
建锋再护着,还能为这点小事跟爹妈彻底翻脸?他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顾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正屋炕头上,被左邻右舍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看着电视,而林晚星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的场景。
她笑了起来。
“对!”顾父也想通了关窍,下了决心,“是这个理儿!孝敬老人,她应该的!明天……不,就今晚!吃了晚饭,咱就跟建锋说,把电视搬过来看看!咱老两口辛苦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电视呢!”
第21章
【15+16+17+18更】感谢订阅
新婚第三夜,顾建锋挪到炕沿边的姿势依旧同手同脚。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投下局促的影子,古铜色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林晚星侧躺在炕里侧,裹着大红的新被子,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瞧着他。
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顾建锋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动作僵硬地脱了外衣鞋袜,迅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难道是什么随时会炸的地雷吗?”林晚星好笑地问。
“不是……”顾建锋弹坐起来,想认真回答林晚星的问题,生怕她误会什么。
“好啦,你睡吧。”林晚星又把他摁回被窝里。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
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夏夜里特有的虫鸣,嗅着身旁男人干净凛冽的气息,竟也很快沉入了梦乡。
她这边一夜好眠,隔壁林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缝挤进林家低矮的堂屋。
王淑芬打着哈欠,揉着酸痛的腰从里屋出来,习惯性地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早起烧点热水……”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脚,愣愣地看着冷锅冷灶、空无一人的灶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那能干的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涌上心头。
往常这个时候,林晚星早就摸黑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该生起来了,大铁锅里该温上热水了,说不定连早饭要用的红薯都已经洗好切块,就等下锅了。她王淑芬只需要等水热了舀一瓢洗脸,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闺女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就行。
现在呢?
王淑芬看着冰凉的灶台,堆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刷的昨晚的碗筷,还有水缸里见底的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冲。
“大宝!小丫!死哪儿去了?还不起来挑水烧火!”她扯开嗓子,冲着西屋就吼。
西屋里传来林大宝不耐烦的哼唧声和林小丫带着睡意的抱怨:“妈,天还没亮呢……”
“亮什么亮!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个懒骨头,没你姐在家,这家就转不动了是吧?赶紧起来!”王淑芬拍着门板,厉声吼着。
好半天,林大宝才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林小丫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去,大宝,先把水缸挑满。”王淑芬一指门口的水桶和扁担。
林大宝一看那副沉重的家伙什,脸就垮了下来:“妈,我哪挑得动啊……以前不都是我姐挑吗?后来还有姐夫挑。”
“你姐你姐!你姐现在是顾家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活计,都得你们自个儿干!”王淑芬戳着他的脑门,“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挑两担水能累死你?赶紧的!”
林大宝不情不愿地抓起扁担,水桶晃荡着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早饭呢?”
“早饭?等着我伺候你呢?”王淑芬没好气,“小丫,去,把红薯洗了,把灶火生起来!”
林小丫一噘嘴:“我不会生火,以前都是我姐生的,我就帮着递个柴火……”
“不会就学!多大人了,还能让尿憋死?”王淑芬心里也烦,她也好些年没正经做过全套家务了,突然要重新上手,只觉得手忙脚乱。
她挽起袖子,自己去米缸里舀了一小瓢玉米碴子,又指挥林小丫去后院自留地摘几片南瓜叶子。等林大宝晃晃悠悠挑着半桶水洒了半路回来时,灶房里已经烟雾弥漫。
林小丫把湿柴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王淑芬直咳嗽。
“你个败家丫头!柴火是这么塞的吗?”王淑芬气得夺过火钳,自己蹲下去扒拉,灰头土脸地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着。
一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做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多时辰。煮出来的玉米碴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的咸菜疙瘩也切得厚薄不均,咬一口能齁死人。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粥……是给人喝的?”
“嫌不好你自己做去!”王淑芬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有本事你也找个像晚星那么能干的闺女去!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她守那劳什子的寡,她能那么快嫁出去?彩礼也没拿到,往后这家里的活计谁干?你干啊?”
林建国被呛得脸色发青,重重哼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噜喝粥,不再说话。只是那粥实在难以下咽,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林大宝更是吃一口皱一下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妈,这咸菜也太咸了……姐在的时候,都会用水过一遍,再滴两滴香油拌拌……”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王淑芬自己也吃得没滋没味,心里那股憋闷和气恼却越来越盛。
吃罢早饭,更大的难题来了。
往常,林晚星会利索地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喂鸡扫院,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挑到河边去洗。
现在,王淑芬看着堆成小山的油腻碗筷,地上掉的饭粒菜叶,鸡窝里咕咕叫等着喂食的母鸡,还有墙角那盆泡着的、散发着汗味的脏衣服……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宝,去洗碗!”她指挥儿子。
“我是男人,哪能干娘们儿的活?”林大宝摆摆手,往后退。
“小丫,你去!”王淑芬转向女儿。
“我手上昨儿个劈柴火剌了个口子,沾不得水。”林小丫把手一藏,眼睛瞟向别处。
“你!”王淑芬气结,最后只能自己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水冰凉,碗油腻,洗洁精是稀罕物,只能用灶膛里的草木灰勉强去油,洗得她手都糙了。喂鸡时被扑棱着翅膀的公鸡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鸡食盆。扫院子更是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咳。
林建国早就扛着锄头溜达到自留地去了,美其名曰去看看庄稼。林大宝躲回屋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林小丫则溜出门,说是去找小姐妹借花样描鞋面。
王淑芬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腰酸背痛,心里的怨气就像那不断堆积的脏水,越积越深。她开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十几年,林晚星在这个家里默默承担了多少。
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整洁、热饭、干净衣裳,原来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死丫头……嫁了人就成了别人家的了,白养这么大了……”
她一边用力搓着林建国那件散发着浓重烟臭味的汗衫,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可骂着骂着,心里又有点发虚。昨天女儿出嫁时带回全部彩礼、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丫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翅膀硬了,心也狠了。
……
与此同时,顾家院子里也不太平。
顾母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早就盯上了林晚星她们新房条案上那台崭新的、蒙着绣花电视套的大彩电!
这玩意儿,可是整个红星生产大队的头一份!
昨天婚宴上,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嫉妒的眼光。
虽然最后老将军发话,彩礼和东西都归了小两口,但在顾母心里,儿子家的,不就是老两口的?建锋是她养大的,他的东西,她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用用了?
吃早饭时,顾母就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建锋啊,晚星,你看你们那屋,地方也不大,这电视机摆在堂屋里,晚上一家人一起看看新闻,听听戏,多热闹。放你们屋里,就你俩看,浪费了。”
顾父顾老栓也在一旁帮腔,嘬着牙花子:“就是,放堂屋,街坊邻居来了也有个看头,显得咱家敞亮。”
顾秀秀虽然昨天挨了打,脸上还带着点郁气,但听到电视机,眼睛也亮了亮,没说话,却竖起了耳朵。
林晚星正小口小口喝着顾建锋一早起来特意给她炖的鸡蛋羹,闻言动作都没停,抬起脸,露出一个无比温顺体贴的笑容:“妈说得对,是应该放堂屋。一家人嘛,好东西就该一起享用。我和建锋没意见,等会儿就让建锋帮您搬过去。”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顾母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喜,觉得这儿媳妇虽然昨天让她吃了瘪,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
顾建锋微微蹙眉,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默默地将电视机连同下面的林建国托人打好的电视机柜,一起搬到了堂屋靠墙的位置。
顾母忙不迭地用抹布擦了又擦,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这电视机已经成了她的专属之物。
林晚星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