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是被接回生父家,可是祝翾觉得那才叫寄人篱下,什么侯府就很厉害吗?
想起谢寄真与元奉壹的继母的关系,祝翾很想开口问她,可是谢寄真和他们那些谢也不是一个谢,她看起来很排斥谢家人,祝翾这么一想,又犹豫了。
谢寄真看祝翾一副纠结的神情,就说:“你想和我说什么?”
祝翾想了想,挑不姓谢的人开口:“寄真,你对那个建章侯家的事情了解吗?”
谢寄真当然知道建章侯家的事情,建章侯的夫人就是她堂姑。
谢寄真的母亲范夫人自从和离了很喜欢打听前夫家的笑话,建章侯家之前就隐隐约约闹出笑话了,外人不知道,范夫人却知道里面门道,在家里开心地磕了三天瓜子和范家其他人分享,瓜子都吃得嘴角起泡了,一笑就疼。
“你问这个干嘛?”谢寄真看了一眼祝翾,祝翾跟建章侯八杆子打不着的,怎么想着去打听他们家的事情?
祝翾就继续问:“那你认识一个叫……元奉壹的人吗?”
她本来思量着元奉壹估计都被改成“陈奉壹”了,但是又觉得以元奉壹的性格应该会抗拒承认陈文谋是他的父亲,陈文谋也虚伪得很,接回去肯定遮遮掩掩的。
所以元奉壹应该还是元奉壹吧?
“见过一次,不认识,也听说过他的事情。”谢寄真说。
祝翾就解释了自己与元奉壹的关系:“奉壹是我表哥……嗯,也不算我表哥吧,我家有个抱养的姑母,他是我这姑母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七拐八拐的也是我的表哥。
“我小时候和他是朋友,后来听说建章侯和他也有点亲戚关系,我也不知道里面的门路,建章侯府自然是比我们乡下/体面,就让他到建章侯府去了,但是我姑母很想念他,这么久了,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建章侯待他如何?”
祝翾心里也不清楚谢寄真知不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是父子,所以语言间还替元奉壹遮掩了那边的身世。
谢寄真听了,道了一句:“怪不得你问我,原来你与建章侯府家的那个孩子还有这渊源。”
“他在里面过得好吗?”祝翾问她。
谢寄真摇了摇头,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见过他一回。”
说着,谢寄真开始回忆自己见到元奉壹时的场景,说:“虽然我母亲与谢家和离了,但是到底我父亲是那头的,血脉一时斩不断,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做做样子去谢家请安。
“我母亲说谢家可以对我不仁,但是我表面上不能露出很大的愤恨来,这样不利于我的名声,毕竟世人都讲孝道。
“所以我也偶尔去几回谢家,建章侯的夫人是我的堂姑,她姐姐又是宫里的贵妃,我这位堂姑向来目下无尘的,却没想到在她男人身上吃了一回实实在在的亏……”
谢夫人当年嫁给陈文谋的时候是看他功劳大前途无量,陈文谋虽然人品不行,但是打仗领兵的本事在陛下的手下是第一梯队的,只是根基没有蔺玉他们几个深。
谢夫人只知道他有亡妻,其他的却是不知道的,她也没得选,这桩婚事是谢家人和谢贵妃觉得好的婚事。
等成了婚,陈文谋一路高升,她确实通过夫婿与姐姐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哪里想到陈文谋娶她的时候前面那个“亡妻”还没死呢,不仅没死,陈文谋与她婚后还偷偷回去和亡妻生了一个私生……
谢夫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陈文谋这个泥腿子的玩意儿当初居然敢这样愚弄她,愚弄谢家?但是她知道了也拿陈文谋没办法了,陈文谋炙手可热的,她能怎么办呢?
谢夫人去找谢贵妃大哭了一场,诉说自己的愤懑与不满,她的姐姐谢贵妃安慰她,然后说:“你难道还想和陈文谋和离?别犯傻。”
谢贵妃看着她又说:“你怕什么?他那个亡妻已经成了真的亡妻了,你已经没有先来后到的尴尬了,至于那个私生孩子,要是他是前面那个一开始生的才麻烦,时间在你婚后生的,那就是一个私生孩子。还真以为是什么原配嫡出?
“你才是最体面的建章侯夫人,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不会被那个孩子挤下去的。实在的东西你都拿到了,你还怕什么,你想要你男人的真心?他的真心就算有也不会在他那个糟糠身上,哪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糟糠之妻?
“更何况她已经死了……你一个活着的人还奈何不了一个死人?她的影子总会越来越淡,你总会得到你该得到的一切……”谢贵妃说的时候眼神渐渐放空了,不知道在劝谢夫人还是她自己。
谢夫人怔怔地看向姐姐,谢贵妃看着她说:“对于咱们女人来说,什么真心都是虚的,只有我们将来实实在在能得到的才是真的,要是我的二郎三郎有了来日,你的羞辱我会帮你报复回去的。
“你现在受辱了也不要紧,一时的羞辱只是暂时的,你要学会利用这个羞辱让陈文谋对你愧疚,然后得到你该得的……”
谢夫人就点了点头,谢贵妃又说:“那个孩子你也别怕,既然是你们侯爷的骨血,也不好沦落在外,你就接回去,要陈文谋认下自己的骨血。
“你相信我,就算你把他送到陈文谋眼前,陈文谋也不会认他的,他会说那个男孩是自己的亲戚、故人之子,他不会认的,你什么都不要做。”
谢夫人问:“万一他认了呢?”
“呵呵。”谢贵妃冷笑起来,看着谢夫人说:“我的傻妹妹,陈文谋和陛下不一样,他是被权力滋养坏了的东西,他对你欺骗,不代表他对他的原配还有儿子就有感情了。你逼着他认,他肯定会百般抗拒,然后觉得那个孩子的存在是他的耻辱与罪证。”
谢夫人听谢贵妃这样分析自己的枕边人,忍不住抖了一下,谢贵妃就抚着她的背说:“别怕,这些都不重要,你知道了,就更要记住你和我才是一国的,别被他披的皮给骗了。这种男人就是牲口,你得驯服他,然后得到你要得到的一切。”
然后谢夫人就按照谢贵妃吩咐的那样接走了元奉壹,咬着牙认了这次被羞辱的恶心,陈文谋果然对她很愧疚,她要陈文谋给元奉壹一个身份。
陈文谋却说:“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那个奉壹嘛,就说是故人之子吧,寄住在我们家的,你对他正常照看就行了,不需要太上心。”
谢夫人表面对元奉壹还行,有一次回娘家还把元奉壹带回去了,把他“故人之子”的身份在她娘家也正式介绍一遍。
其实谢家人都知道元奉壹是怎么回事。
谢寄真就看着堂姑带来的那个男孩冷冷清清地坐在一边,面无表情,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坐在那里就像一樽玉做的人偶,没有活气,谢夫人怎么介绍他,他都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样神情不变。
谢家其他人鄙夷他的身份,当初欺负谢寄真的那几个谢家玩意儿就故意欺负元奉壹,大人一不留神,就把人推到水里去了,谢寄真看见了,就上去说:“你们干什么,要出人命的。”
这几个谢家子弟却站在岸上看着落水的元奉壹笑,没想到元奉壹会水,面无表情地从水下爬了上来。
他脸上还滴着水,刚从水里出来就是很可怜的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很小一只,谢家那几个看他上来了还笑:“私生子,你上来了?”
元奉壹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他们走了过去,然后猝不及防地把其中笑的最开心的那个顶下了水,还狠狠抬手往下按了按,其他几个反应过来就想要打他,他又往水里一跳,不让所有人抓住。
谢寄真看傻了,被元奉壹推下去的那个人不会水,疯狂喊救命。
岸上几个都被元奉壹这种大家都别活的硬气的疯给吓住了,他们自己都不敢下去救,就也喊救命,好不容易来了人,终于把落水的两个人救了上来。
大人问他们怎么掉水里的,元奉壹抢先说了,他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哑,他说:“我掉水里了,谢七郎特意救我的。”
说着他看了看谢八郎和谢九郎,八郎与九郎也觉得这个理由好,就认了。
谢寄真也忍不住做了伪证,她帮元奉壹遮掩的时候,元奉壹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盖出一道阴影来。
这是谢寄真唯一一次见到元奉壹,后来听说元奉壹回去之后还因为这件事被陈文谋责备了。
祝翾听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轻声说:“我们下去吧,我好热。”
于是两个女孩下树了,顺便一起扛走了步步高还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祝翾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童年朋友感到难过,她当时还安慰自己奉壹去陈家其实也是享福了,到底是侯府和亲父,可是谢寄真说的那个元奉壹变成了那样的模样,冷冷清清的,像个木偶,祝翾都担心他能不能好好长大。
哎,可是祝翾也束手无策,她厌烦陈文谋那样的“人杰”,他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变成了真正的肉食者,然后就这样欺负人,包括自己的亲子,真是个让人生厌的怪物。
两个人一起把步步高还了回去,然后祝翾对谢寄真说:“今天我们彼此之间说的话就是秘密,对吗?”
谢寄真点了点头,毕竟这些都是大家族里的秘辛事。
祝翾松了一口气,怀里的蝉还在叫,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重新绽开笑脸说:“我去找掌宴厅的人把这些知了炸了,真是吵死了!”
第102章 【小祝同学】
等暑气渐渐散去,祝翾还在喝凉水,绿豆和甘草味的,吃进肚子里冰冰凉凉的,祝翾能够连吃三四碗,也不是很甜,怎么吃都很畅快。
她坐在那里吃得开心,明弥在旁边看得却浑身发酸,她也想吃却不能吃,因为她月事来了。
祝翾还是小孩,没有月事,所以不忌讳生冷的东西往嘴里扔。
明弥因为吃不着就看不得,她说:“你少吃点吧,你过几年也要来月事的,寒凉之物吃多了对女子也不好。”
祝翾置若罔闻,朝明弥说:“所以我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些。”
她虽然没有月事,但是之前在家里看见过祝莲来过月事,所以她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学里也有生理课,都是教她们认真看待自己的身体还有这段时期的发育变化,讲到男女怎么生孩子的时候,很多女学生一开始都不好意思听。
祝翾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生下来就不穿衣服,是长着长着才知道了羞耻,但是光溜溜的的身体就是人最初的状态,学生理课肯定是要研究人身体最初的状态。
做学问也是这样的,要穷其原理,学生理肯定也是这样的,不研究最本真的东西怎么能算“究其原理”?
学了生理课,祝翾才恍然大悟原来家里人是骗她的,生孩子根本不是孙老太和沈云说的什么神仙送果子吃,然后孩子就在母亲肚子里发芽。
当然这种幼稚的说法她很早就不信了,但是也不明白孩子是从哪来的,只是觉得好神奇,夫妇成了亲就能有了孩子出来。
等学了生理课,祝翾终于知道原理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害臊的情绪,只是会忍不住想,她的父母是不是做了这种事然后才有了她,这么一想,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礼记》里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也是人的基本欲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这么一想,祝翾就不怎么害臊了。
其实她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虽然她的身体还是一具没有发育的身体,但是身边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子身形的变化也在给她未来的蜕变打样。
随着有月事的女孩越来越多,她们就不避讳聊这些了,比如不能吃西瓜还有凉水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子就会直接说:“我身上来了。”
然后其她知道的女孩就懂了,还会关心她来的是第几天,疼不疼之类的。
这种话题又是祝翾暂时插不进去的,比她大的女同窗们常常用看小孩的神情看她,说她个子不小却还是幼苗。
当初招考女学生的时候,年纪范围是虚九岁到十四实岁间,祝翾是卡着虚九岁的门槛考进来的,本来就是最小的一个,她能卡着虚九岁的年纪进来,就可以有卡着十四实岁进来的女子。
十四实岁考进来的,到如今都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了,祝翾入学时与这些最大的一批因为年纪差距自带隔阂,玩也玩不到一起,祝翾看着她们渐渐成熟的身段,就有一种在看大姐姐的感觉。
外面来上外课的人里确实有来看女学生的男子,但是不是来看祝翾这样的小姑娘,人家来看的是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
因为这个,最大的那几个女学生都有点不爱去上外课了。
其实看她们的男子也不是什么色坯子,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青年,才华见识也是有的。
正是他们有才华见识,所以更容易喜欢女学里的女学生,毕竟女学生的身份天然带着智慧的魅力,而女学生们个个都拥有饱含新生的风姿,他们就很自然地对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产生了爱慕的心理。
到了及笄年纪的女学生们会很自然地去探讨爱情的话题,女学是新天地,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能够很公开地去敞露对爱情的态度,这个时期能够讲述爱情与情|欲的作品就是那些话本子。
这些话本子对爱情的分析其实还是有点含蓄的,祝翾虽然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也会跟着她们一起偷看话本子。
她看的时候倒不会为里面的爱情故事感动落泪,只是很客观地提前去分析关于爱与情的样本。
虽然祝翾还是孩子,但是她已经通过话本子和自我感悟成为了理论大师,很擅长去指导比她大的女孩子们遇到的感情问题。
比如明弥就已经收到了情书,她本身生得就特别,那种异域风格的美丽自然是很扎眼的。
明弥收到了情书,就第一时间告诉了祝翾,还要给祝翾分享了一起看。
祝翾于是抖开这份情书,看完“哈”了一声,说:“写得还不如我,也好意思拿进来现眼?”
明弥笑得抖起来了,她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觉得烦人,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人喜欢盯着我看,真烦人。”
祝翾就说:“那你怎么做的?”
明弥说:“我跟他们说再这样看我我抠烂他们的眼睛!再给我寄这种信我就打断他们的腿!我从来不讲大话的。”
祝翾笑了起来,说:“你做得不错,真烦人,开了个外课给大家,难道不该抓紧时间弄懂学问吗?竟然天天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他们的才华见识也有限。”
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到最讨厌世故的年纪,但是也已经开始模仿世俗年纪男人的做派了。
他们也许是出自“真爱”,也是出自“风流”的想法,就这样开始以打量女性的视角去试探女学生了,他们觉得这是浪漫真诚的求爱,实际上大部分女学生们都觉得腻烦。
他们想与女学生和诗,于是投了自己写了诗的信进来,以为女学生会因为他们的才华对他们产生一些爱慕的心理,但是女学生们自己做的诗都比这些好,所以不觉得他们的才华能有多高深。
还有学司马相如的在女学外弹凤求凰的,被学里的博士们找人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