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上……”上官灵韫说。
“可是你哥哥弟弟们都要去上学的。”
然后她就去问蔺慧娥要不要去上女学,崔慧娥说:“我当然要去的呀。”
上官灵韫这才点了点头,说:“要是你去,那我就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崔慧娥到底在比什么,但是她总是很在意自己这个发小的一切。
她要跟着父母去南直隶去念书这件事,家里倒没有太反对,连周老夫人也只当她是去陪父母的,读书是次要的,因为崔慧娥都去了,她孙女不去在那也无聊。
在南直隶待了几年,父亲仕途也遭了变故,她因为去京师大学求学再回国公府,也变成了大姑娘,然后她长大了在国公府里的限制也多了。
从前她只需要活泼可爱就够了,但是她长大了,长大了家里就有要求了。
在谢家宴席上的时候,她跟着大母周老夫人坐在宾客的前面,前面坐了一圈诰命夫人还有和她出身差不多的贵女,但是上官灵韫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与她们有点格格不入了。
她们的话题单一又无聊,上官灵韫坐着百无聊赖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聊,以前的她在这种场合是最能说的,现在她没兴趣了。
偶尔她还拿目光往末席的方向扫去,去找寻她那三个同窗。
她远远地看着那三个人头靠得很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聊天。
上官灵韫有些不高兴地端起一碗桂花芋饮挖了一勺子往嘴里塞,奶香奶香的滋味往舌头上蹿,但是上官灵韫心里是一股子酸味。
她就问周老夫人,说:“我三个同窗在那边,我能去找她们吗?”
周老夫人觉得她不懂事,就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吃个饭还蹿席呢,没规矩,知道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
可是刚才几个贵女因为好奇,也去后面找朋友玩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她却不能呢?
但是周老夫人不许,她也就作罢了,只是安静地继续坐着。
对面几个相识的贵女见上官灵韫视线一直在后面看,就问她:“灵韫,你眼睛在看谁呀?”
“没看谁。”上官灵韫收回视线。
然后对面的女孩指着末尾她的同窗说:“那是你在应天女学的同学吗?”
“嗯。”
“你和她们关系怎么样?”女孩继续问她。
上官灵韫心里还在生气自己被落下了呢,就冷冰冰地说:“一般吧。”
然后她这个态度那几个女孩就觉得上官灵韫是和她同窗们关系不好,就开始聊她们对女学生的真实想法了。
一个说:“你那几个同窗,真是的,家世平平,就靠着女学生身份与我们这些人平起平坐,还一脸清高的模样。”
另一个说:“就是,学些学问了不起吗?尽说些我们不懂的话来。”
第三人说:“那个姓祝的有些清高,跟她说个话爱搭不理的,仗着长了张好脸见过些世面就可以这样吗?问她一些事情也不好好告诉我,哼,也没什么规矩,一看就知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乡巴佬一个,还装淡定。
“还有那个姓明的,瞧瞧她那双眼睛,一头毛还有些卷,说是什么孤女,父母怕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被扔到养生堂的。长这个模样,当女学生,不怕被人说吗?”
“就是,也不知道谢家六姑娘怎么跟她们在一起聊天的?”
“谢六姑娘也有点自视清高。”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们对后排女学生们的一些不满。
上官灵韫有些生气了,就忍不住打断了,说:“你们不要说我同学的是非,她们都是正儿八经被朝廷征选的人。我见她们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家里的教养就是叫你们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吗?”
几个女孩安静了,没想到上官灵韫还为她同窗出头,刚才不是说关系一般的吗?
然后她们也意识到了,几年不见,曾经和她们玩到一起的上官灵韫也已经变了,她们之间也不一样了。
周老夫人看见上官灵韫刺几个女孩,就对她说:“别和好朋友闹别扭啊。”
上官灵韫懒得说话了,祝翾和明弥那样的身份在外装点再多的门面,在比她还高傲的贵女眼里还是一个笑话,这些贵女看人的目光与自己的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去女学,上官灵韫觉得自己应该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去挖苦想挖苦的人,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嘲讽,挑一些没必要的刺。
这样一想,上官灵韫更烦了,她觉得自己两边都不能融入了,曾经的贵女圈子她没办法再回去了,后面那三个她也好像有些不能完全融入,上官灵韫自己也在摇摆,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方的女子。
等唱戏的时候,几家诰命夫人开始互相聊天了,她们聊来聊去的就是各家八卦秘闻和一些京里的新鲜事。
什么谁家少爷说去上学其实天天在外面鬼混骗老子娘,被发现之后被打得下不来床。
还有谁家夫人入门几年也没有生出儿子来,又不许夫君纳妾,现在人家一家子背着她在外面纳了一个妾,肚子已经大了。等妾和儿子进门了,这个夫人就要倒霉了。
还说起了某位大人家的小姐前不久去世了,实际上没有去世,听说她不喜欢家里给她订的未婚夫,在婚礼前夕逃婚跑了,家里为了遮羞只能当她死了……
夫人圈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的私密事她们都能知道,这些事上官灵韫也好奇,就支起耳朵偷偷听。
没想到一圈八卦聊完,就有人问周老夫人了:“灵韫多大了?”
“十五了。”
“那是不小了,以后什么打算?”
周老夫人就笑眯眯地说:“等明年她念完小成就回家,到时候好好为她看门亲事。”
上官灵韫抬起头看向大母,一脸惊讶,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周老夫人不许她说,她不想在外面和大母吵架,然后成为别人口里的八卦。
一回到家,她就立刻表明了态度,说:“大母,我要学到大成的。”
周老夫人就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些怒气,但是没有发作,她说:“我就知道,你在外面上学学野了,现在和你大姑一样了,也要来气我了,当初就不该叫你去你父母那胡闹。”
上官灵韫忍不住说:“大姑怎么了?大姑那样不好吗?她可是正三品的官,文官中的女子头一份,以后是要青史留名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大姑正三品的官是顶了你父亲的,她在那隔岸观火讨巧得来的官!你作为你父亲的女儿,怎么还向着你大姑!”
周老夫人当然知道上官敏训做官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成功”了,可是她因为女儿的未来问题与女儿几乎决裂了,承认上官敏训的成功就是在承认自己的偏执,周老夫人在这段母女拉锯战里不愿意认输,所以她不肯承认女儿另一方面的成功。
“我父亲丢官怎么能怪大姑,确实是我父亲做官不谨慎,大姑本来就是家里最聪明的……”上官灵韫忍不住说,她虽然因为父亲贬官气闷过,但是心里是知道是非的。
周老夫人看着孙女的脸,好像恍惚间在她脸上看到了又爱又恨的大女儿的轮廓,她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了。
等过了几天,上官灵韫家里就来了媒婆上门相看。
第136章 【轮回的爱】
当祝翾和上官灵韫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必修课内容的时候,学里的杂役就走过来了,对几个女学生行了礼,祝翾虽然仍然不习惯,但她不会再像以前表现得太亲和了,也像其他人做了一样的反应。
京师大学虽然分了许多专业,但也有所有人都要上的必修课,所以几个人虽然分了专业却还能坐一处讨论问题。
“什么事?”谢寄真先开口问了杂役。
杂役却对着上官灵韫说:“上官姑娘,护国公府来人找你。”
上官灵韫站起身,有点惊讶,她自从来了京师大学,每次旬休都是回家看看的,只是她一来京师,大父上官肃就被陛下派出去打战了。
二伯一家虽然依旧疼她,但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四叔在外面荒唐,但是对上官灵韫还是不错的,她每次回家主要还是孝顺周老夫人为上。
但是这还没到旬休,家里派人来学里做什么?
上官灵韫想来想去,有点害怕是大母生病了,上次从谢家寿宴回去,她与大母发生了一点争执,之后周老夫人就没有再理过她,该不会是被自己气病了吧。
其他女孩子就对上官灵韫说:“你家里来找你,你就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上官灵韫就跟着杂役到了京师大学的偏门外,来的几个妇人确实是周老夫人身边服侍的管事,上官灵韫看见她们就愣了一下,上前问道:“家里是出什么事了?”
“大姑娘,上车吧。”几个妇人道。
还没到旬休就要她回家?上官灵韫更加忧心了,问:“是不是大母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干嘛要我现在回去?”
几个人避而不谈,上官灵韫也只得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对跟着来学里杂役说:“你帮我跟博士们请个假吧,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说完她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给了杂役做跑腿费,杂役自然无有不应的,做完这一切,上官灵韫就踏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上官灵韫忧心忡忡,有些担心周老夫人是生病了,想多了甚至开始自责。
她明明知道大母与姑姑之间的仇怨,还说话顶了大母,只怕大母已经落下心病了,自己也是不懂事,大母这么疼爱自己,她这样大的年纪了,说话让她几步又怎么了?
想着想着,上官灵韫想起来了自己从小在大母身边的快乐童年,小时候大母多疼自己啊。
周老夫人手里有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最好的都是拿出来给上官灵韫用,还经常对小时候的她说:“大母的好东西都是为灵韫留的,等你以后出了门子了,大母一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留给你。”
上官灵韫这个时候就会说:“我想永远留大母身边。”
周老夫人就骂她是“傻孩子”,然后碎碎叨叨地开始对上官灵韫说上官敏训的坏话,她说:“我有三个女儿,你大姑是我第一个女儿,每个女儿出门子我都置办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大姑我攒得最多最厚,可是她太伤我心了。”
然后她就给上官灵韫看自己为一直留在家里的上官敏训曾经置办的好东西,上官灵韫眼睛都看直了,那么多地产田铺、还有那么多珠宝首饰布匹银两。
周老夫人说:“这里面一些布料都放败了,你大姑还在家里现眼,我从她一出生就给她攒好东西,女儿里我是最疼她的,可是没想到只有她对我像仇人一样,既然她不听我的话,这些东西我也不要给她,全给你,你说好不好?”
上官灵韫没有应,她虽然喜欢大母,但是也喜欢大姑姑,大母留给女儿的东西她不能要,周老夫人就把她抱在怀里摩挲着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虽然这对母女俩跟仇人一样,但是上官灵韫知道周老夫人还是爱上官敏训这个女儿的,不爱不会那样的恨。
而阿爹也说过自己长得像姑姑的小时候,大母疼爱她,也未必不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上官敏训的童年。
上官灵韫一路上想了很多,决心以后少气几下周老夫人。
等到了护国公府,她提起裙子步履匆匆地往里走,然后就看见周老夫人在正座坐着,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二伯母世子夫人韩夫人也在,坐在周老夫人下首,韩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进来的上官灵韫,却没说什么。
除了她们,家里还有几个上官灵韫不认识的妇人。
上官灵韫观察了一番大母,发现她看起来身体健康,就有点松了一口气,一进来就喊了人:“大母,二伯母。”
然后坐下问:“不放假叫我回来干嘛?”
既然不是周老夫人生病,那是什么事呢,上官灵韫就继续问:“是不是大父回家了?我好想他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看不见大父。”
周老夫人笑着说:“是关乎你自己的大事。”
上官灵韫不懂,她喝了一口茶,世子夫人韩夫人坐在对面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官灵韫就问:“我能有什么大事?我还得回去念书呢。”
周老夫人就对着儿媳笑:“这孩子念书把自己都念忘了,女子的大事就是终身大事啊。”
上官灵韫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周老夫人不理会她的神情,那几个不认识的妇人却说:“上官姑娘样样出色,国公夫人也不用太操心她的大事,喜欢念书也是好事,倘若成为世子夫人这样的宗妇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就跟男人上朝一样,没有学识谋算是不行的,倘若生了孩子,一个有品学文化的母亲也是有益于家族绵延的。”
这也是周老夫人从来不拦着家里女子念书的原因了,他们家的女孩子自然是必须得有才学文化的。
听了这番话,上官灵韫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在外面待久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要嫁人的,她于是说:“大母,我还要上学。”
周老夫人就说:“你分不清主次,你这个年纪了,家里也该相看起来了,你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父亲做官做得狼狈,叫他去给你许亲,鬼知道能给你看到什么好人家?我作为你的大母,也是你的长辈,这件事自然也可以为你做主。”
上官灵韫还是继续嗫嚅着说:“我、我得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