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学也上不久了,到了明年就可以小成了。”
“我要念到大成的,我母亲也是同意的。”上官灵韫依旧这样说。
她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大母,女学生在学习期间是不能被许亲的,就算要许亲也要经过本人的同意。”
之前学里也有女孩子在学里上学,家里就偷偷为她订了亲,女学生不满意家里为自己定亲,家里就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顶了回来,女学生依旧不服,闹到学里,最后婚事取消了。
女学生征选条例上也确实有“不得为女学生私自定亲结亲”这一项。
但是倘若女学生确实有满意的定亲对象,年纪到了法定成婚之年可以报与学里知道,确认自愿之后,学里也不会阻拦,但是定亲之后的女孩子大多都打算小成之后就不来上了。
当然也有几个打算小成之后成完亲再回来继续上学的,这是因为她们找的丈夫都能够通情达理支持妻子的学业,能够撑过再四年的长期分离与不生育,但是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
国子监里不少男子可以一边考学一边不耽误娶妻生子,只能旬休回去见妻子孩子,他们的妻儿也不会抱怨什么。
可是女子倘若成亲了,谁家能够接受自家新妇还有学业在外,要与自己夫君长久离别不生育?
世俗之见更认为倘若妻子冷落丈夫太久,丈夫就有纳新人的危机。
为了自身的学业,成亲了也是会先不要孩子的,一个妻子几年内不能生育也不能长久陪伴丈夫,在世俗上是没有很大的舆论支持的空间的。
同样的事情,男学生可以做,他的妻子倘若表示不满,只会被说“不顾大局”、“耽误丈夫事业”。
而换成女子这样,丈夫却可以不满,被指责的依旧是女子。
所以上官灵韫在自己有学业的这几年是不打算有一个丈夫的,她这样的出身家里能给她找的丈夫也差不多是豪门勋贵,人家要的是打理家事的贤妇,到时候总会给她添堵拖后腿,不添堵不拖后腿的男子也少得很。
上官灵韫有时候看着自己姑姑上官敏训,心里有时候也觉得姑姑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丈夫的拖累,才能心无旁骛地拥有自己的成功。
那何必非要拥有一个丈夫呢?
周老夫人拍了拍椅子说:“你母亲就是太宠爱你了,所以才让你念到什么大成,其实她是没有见识在害你。
“你父亲已经不成用了,你大父年纪也大了,你现在许亲还是护国公府家的姑娘,还能许到和我们家差不多门户的人家去做夫人。
“倘若拖到你大父和我都不在了,虽然你二伯也爱你,可是你那时候只是护国公的侄女,你父亲跌了大跟头,这辈子也再难做到从前那样高的官了,你靠着你父亲你以为你能许什么样的人家?
“好一点的也就是什么文官家的儿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出息,那些文官看着清贵,实际家里连两匹马都养不起,你去了怕是还要做家务。
“咱们京师里这样的清贵人家不是没有,个个崇尚简朴名声,做到二品了还要租房表示自己的清贵,一家子也就三四个仆役,苦的就是家里女眷要亲事亲为。
“你从小是什么排面,一屋子里贴身丫鬟就要十来个,还要八个保母,下面一堆打杂的,就要四五十个人伺候你一个,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不是清官俸禄能够支撑的,到时候反而要你拿嫁妆去养家。”
上官灵韫不说话,周老夫人继续说:“这还是好的情况呢,实际上你到时候凭着你父亲可能只能嫁一个举子,年轻的未成婚的进士就那几个,你爹又不是什么尚书权臣,根本轮不到你。
“要是你夫君考上了也不过是从七品开始做官,你跟熬油一样熬到四十才能回京,回到京了你过得也就是我说的那些清贵文官夫人的日子,考不中的话,你更得跟着熬,你可曾会去吃那个苦?
“那谁家祖父都是尚书了,就被打发嫁了一个旧友之子,只是个秀才,家里做官的都没了,她祖父为了表示守信用非要她嫁过去,好好的一个大家姑娘做了媳妇之后家里家徒四壁,没有一个佣人,天天纺纱织布贴补家用,过得还不如乡间地主家的太太。”
上官灵韫看着大母,周老夫人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是你大母,我不会害你,你现在靠我定亲,能去像咱们一样富贵的勋贵之家,我给你挑一个中用的孩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是问题,要是做了世子的夫人,你老了才能和我一样享福。
“女人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我不能叫你出去过得还不如在家里的时候,你母亲不知道好赖,太溺爱你,实际上等你出了大成才想着嫁人就是害你。”
周老夫人恨不得把道理掰碎了告诉她,上官灵韫眼神闪动了几下,她当然知道大母是为自己好,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说:“可是……可是大母……我就非得嫁人吗?”
“我不能像姑姑那样吗?我如果可以像姑姑那样,我过的日子好坏就是指望我自己,指望我自己我不管穷富我都能过的。
“我为什么非要拥有一个丈夫,通过指望他才能拥有自己的好日子呢?现在外面有了一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没有慧娥姐姐幸运可以直接顶天立地,但是我觉得我不差的,我有学识我有学业,我的老师里不少也是靠自己过日子,我为什么不可以那样呢?”
她看着周老夫人的脸,她知道大母不爱听这样的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我觉得我不是必须要嫁人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的脸,上官敏训年轻时候的脸和上官灵韫的彻底重叠了。
那时候她的大女儿也是这样的神情,但是上官敏训说话更掷地有声,她也是这样的话:“母亲,我觉得我不是必须要嫁人的。”
怎么会这样呢?她最疼爱的两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说着一样的话来伤她的心,为什么她们都不能明白自己对她的苦心,为什么?
周老夫人又伤心又愤怒地指着孙女说:“你冥顽不灵!和你大姑姑一样忤逆我!”
第137章 【吾未有病】
上官灵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她很难以相信周老夫人用这么严重的词来说自己。
难道她真的忤逆了吗?
大母爱她,却是对她是要求的,她得听话,不听话就是忤逆。
不听话难道就是错的吗,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听话吗?
可是她不听话就会让大母不高兴,做小辈的应当孝顺长辈叫长辈高兴……
上官灵韫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第一次跳出了孙女的身份去与周老夫人对话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忤逆”。
周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孙女说:“你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念书念坏了!外面那些学问与人把你的心勾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叫你以为你可以凭着你的学问与才华立身,天真可笑!”
然后她对自己孙女继续说:“你以为你姑姑凭什么可以做正三品的女官,她年轻时特立独行,是因为她有一个厉害父亲和家世为她兜底,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像男子一样顶天立地你以为很容易吗?倘若她不是上官家的女儿,你知道她会吃多少苦吗?你还要学她!
“真是可笑,你学过历史吧,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部分没有丈夫与孩子的女子,在这个世上就是浮萍,能立得住的,也是她有一个厉害的家族护佑。
“吕雉是高祖发妻,武则天是高宗的皇后,平阳昭公主是帝女……所谓厉害的女子都要走缝隙里的路才能顶天立地,你为什么要去走缝隙的路,你难道不怕再走下去是死路吗?”
不对,大母说得不对,大母在诡辩!上官灵韫想要去反驳,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去反驳。
“你学里也暂时不要回去了,别人念书明智,我看你是念书念得失了智,念得不知道世间险恶,你这样的出身,明明有现成的路给你,你非要去走悬崖峭壁,口气比天大!”周老夫人宣判道。
上官灵韫脸上挂满了泪,她睁大了眼睛,对周老夫人说:“大母,我要回去念书!你怎么能……”
周老夫人不理会她,打发身边的管事娘子说:“去京师大学告假吧,就说姑娘病了,要在家修养一段日子。”
“我没病!我不告假!大母,我没生病!”上官灵韫流着眼泪反驳道。
“你暂时不能去学里了,再去心是真要被养大了,你在家里安静歇着,等想通了,就可以回去继续念了,念到明年小成可以出来了,就回家吧。”
什么叫“想通”,听大母的话想嫁人了,就是“想通”吗?上官灵韫不想“想通”。
她哭着求周老夫人:“大母,我没有生病,你不可以为我报病请假的,我没有忤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除了这个事,我什么都听你的话……大母……我没有病……”
周老夫人没有心软,她看着自己的孙女道:“灵韫,我不要你别的事情听我的话,我只要你现在听我的话。”
然后她对上门的几个做媒的妇人说:“我孙女平时不这样的,她是一时想不通,你们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我不想听到有别的话传出来害了她的名声。”
几个妇人当然听懂了周老夫人话里的威胁之意,忙笑着说:“今儿的事情我们就当没看见没听见,老夫人放心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韩夫人,韩夫人立马站起身揽住在哭的上官灵韫说:“哭什么,在家歇几天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去上学了,上学有的歇还不好?来,到伯母这里擦擦脸,在家陪伯母几天好不好?伯母也想灵韫的。”
……
上官灵韫一回家就没再回来,她同屋的明弥最早发现了这件事,就跑去和祝翾与谢寄真说:“灵韫回去了就没再回来,是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翾想了想,说:“我上午只有一节课,到时候去她博士那问问,也许她家里帮忙告了假了。”
等上午的课上完,祝翾就去找历史学的博士去问了,她捧着书追上博士,历史学博士也是官员,正打算去处理公事呢,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学生跟着自己,就问她:“什么事?”
“博士,我是应天女学来的学生祝翾,和选您课的上官灵韫是同窗,她昨日被家里喊回去了,今天我们也没看到她,是发生什么了。”
博士一听说是祝翾,脸色就缓和了些,祝翾“天然赤心”的文名他也是听说过的,教经济的博士也说这个南边来的姑娘心志坚定,学习之刻苦忘我是他几十年里罕见的,又有天赋,这是最难得的。
见她还担心同窗去处,博士更加满意了,说:“没什么大事,她家里说她生病了,昨儿就来告假了。”
说完还对祝翾说:“你要是吃得消,也可以来听我的课,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多学点对你也有好处。”
祝翾想要再问些什么,博士就夹着书走了,说:“我还得去衙门做事呢。”
三个姑娘坐在一起,祝翾说:“灵韫的博士说她生病了。”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狐疑,祝翾就说:“你们也觉得不对劲,是吧?灵韫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到家就生病了?”
谢寄真就说:“生病这种事也不讲规律的,虽然确实有些奇怪。”
“既然是护国公府的人确实来告假了,她不管病没病,人现在是好好在家里的,总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之前担心她是她怕路上丢了,人没回来也不在家里,现在确定在家里就不用担心了。”明弥说。
明弥说完还调侃道:“也许她是躲懒自己装病呢,一回去就发现家里多好啊,就想在家多玩两天呢?”
祝翾却反驳道:“不会的,灵韫不是这样的人。”
明弥不说话了,祝翾继续说:“虽然灵韫有点娇气,可是她在学习一事上很好强的,不是因为贪玩就装病的人,所以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能有什么不对?人家在自己家好好的,我们难道还能上门去查看吗?寄真倒是有身份去国公府的,但是也不可能去探究灵韫在家到底在干嘛?我和你就是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明弥说,她觉得祝翾担忧太过了。
祝翾叹了一口气,觉得明弥说得也不错,不管上官灵韫病没病,她在自己的家里总不会出事的。
然而上官灵韫一去几天都没有回来,三个女学生都觉得不对劲了,都说:“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回家这么长时间?”
谢寄真就提议:“实在不行,明天旬休我们就去上官家探病吧。”
“我们三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家愿意叫我们进去吗?”明弥怀疑地问。
谢寄真就说:“总要试试,她要是真的病了,我们去探望同学也是合规礼数的事情。”
祝翾就点头说:“寄真说得对,如果灵韫生病了,我们也该去探病看看她到底怎么了?不闻不问的,到底是叫人心寒。”
等到了第二天旬休的时候,祝翾她们三个就准备好上门的礼物,跟着谢寄真坐车到了护国公府门口,在门房那递了门剌进去。
上官家的门房看着三个年轻的姑娘,谢寄真上前说:“我们三个都是你们家大姑娘在应天女学的同窗,听说灵韫病在家里了,就上门叨扰了。”
门房打量了几下三个女孩子,见她们身上都泛着文气,衣冠楚楚,心里已经信了大半的说辞,谢寄真又说:“我姓谢,是谢家的六姑娘。”
她一说谢家,自然就是贵妃的那个谢家,这个自我介绍在门房那加大了分量,门房几个都已经信了,于是门房那的一个丫鬟立马笑着迎出来,说:“几位姑娘进来坐着等,我伺候你们,我打发他们进去送门剌。”
丫鬟一边朝门房小子使眼色,一边迎着三个女孩坐进去等,被使了眼色的小子立刻拿着门剌进去通报了,祝翾三个坐了进去等,为首的丫鬟还出去赶门房几个偷看的小子,骂道:“姑娘们金贵人物,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能看的吗,都滚出去!”
然后只有几个丫鬟进来给祝翾三个奉茶款待,为首的丫鬟骂完了人,笑着对她们三个行礼道:“姑娘们别见怪,那几个年纪小才当差没有规矩。左右你们在这里也是干等,不如用点茶果点心,别嫌弃我们这里的茶不好才是呢。”
谢寄真笑着说:“不敢嫌弃。”
然而她只是端起眼前的茶在跟前闻了一把,然后拿茶盖盖了两下又放下了,一口也没喝。
祝翾见谢寄真如此,也依葫芦画瓢地端起眼前的茶闻了一下,又放下,也没有喝,虽然只是门房处的茶水,闻起来倒也是清冽苦香的,也不是太次的茶,可见上官家确实有底子,祝翾一面想一面静静坐着。
为首的丫鬟见三个姑娘不用门房的茶就知道她们三个是真的女学生了,就不再多话了,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站着。
若是连她们下人处的茶水果点都直接端起来吃喝,那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客,真正的客喝的茶在老夫人和夫人那呢。
谢寄真也没有把握上官家叫不叫她们进去,过了一会送门剌的小子回来了,为首的丫鬟先上去悄声问:“怎么样?”
小子说:“姐姐,她们确实是大姑娘的同窗,里面叫进去呢。”
丫鬟便说:“你去请轿子给送进去吧。”
然后上官家的人就抬了三个小轿子来了,丫鬟迎上来说:“姑娘们请坐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