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谭家三天之后再回门,沈云拉祝莲说私房话,祝莲红着脸,谭锦年没什么不好的,但是谭锦年是由寡母养大的,又是独子,婆母没那么好应付,这也是祝莲出嫁前就大概知道的情况。
谭锦年有了功名之后,谭母就想等谭锦年考到举人再论亲,结果谭锦年自己看上了祝莲。
等听说了祝家家底殷实,家里人口众多,还出了一个女神童出去,谭母这才没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她看祝莲嫁妆显眼,觉得祝家养女儿太娇气,就有心杀一杀祝莲的娇气,过门三天谭母就给祝莲找了不少事情做,没到刁难的那一步,可是祝莲能感受到婆母没那么喜欢她。
沈云听完了心疼女儿,又问她:“女婿和你成完亲,是要国子监念书的,等他去了应天,家里就你和你婆母,这……”
祝莲于是说:“相公当初答应过我,说他会带我一起去应天的。”
沈云心里觉得女儿傻,说:“他就算愿意,可是你婆母必然是不愿意的,他能拗过孝道?”
说完,沈云也有些后悔了,说:“到时候你在那边熬不住就常常回来住,你婆母如果说你,咱们都会给你撑腰。”
“我是一定会去应天的,这件事倘若不作数,我就和离。”祝莲决绝地说。
果然谭锦年新婚过去该动身去应天了,他和谭母提了要带祝莲去,谭母果然不答应。
谭母说如果不带祝莲去,谭锦年自己住学里就够了,但是带她去还要在外面租屋子,谭锦年念书也就每旬休一天,平常时间就是祝莲自己待着,到时候反而拖累谭锦年念书。
没想到谭锦年反应坚决,看起来娇气温顺的祝莲也不松口。
谭母气得说祝莲就是个会黏男人的妖精,想男人想疯了,哪有夫君出去念书都要跟着的道理。
祝莲被说得红了脸,不是羞的,是气的,二话不说就要收拾东西回祝家,后来祝家人都上门了。
祝棠甚至扯着谭锦年问谭锦年求亲时有没有答应过这件事,谭母见祝莲是烈性子,祝家人又强硬,就松口了,但是又叮嘱祝莲出去不能给郎君丢脸,要好好照顾好谭锦年起居,最好早日怀上孩子。
一番拉扯下,祝莲终于也跟着自己的新郎踏上了去应天的路程,她第一次出这么远门,站在甲板朝外看,心情格外激荡,谭锦年见她泪眼盈盈,还以为她害怕,抚着她的头温声说:“莲娘,不怕。”
祝莲一点也不怕,她只是忍不住想,当初妹妹祝翾离开时在江面上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盛景。
第150章 【天开地阔】
等祝莲到了应天之后,瞬间只觉天地宽了,她新婚的夫婿谭锦年拉着她的手缓缓下了入城的马车,他们夫妻俩一到地方就先住了店,然后在国子监附近找能租的屋子。
国子监附近的屋子租金都不便宜,祝莲夫妻俩随着看房的经纪看了好几条巷子的空闲屋子,谭锦年已经走累了,想在看过的里面挑一个适合的就租了。
祝莲却在心里细细筹划着,仍坚持问经纪:“你手里还有没有屋子了?”
带着看房的经纪看出来了这是对新婚的夫妻,年轻男人脾气好也看房看累了,但是这个年轻女人是个挑剔较真的性子,谭锦年听见祝莲说还要再看就也顺着了。
经纪就看出来了这女子倒能多做几分她夫君的主,这房子下来得女人满意了才叫结束。
但是也不奇怪,新婚夫妻嘛,丈夫对妻子还热乎着,所以妻子能多做几分主。经纪在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少奶奶,您眼睛真刁,我带着您绕了几条街的屋子了,都不满意?又要地段好的、又要离国子监近的、又要地方不大不小的、还要价钱便宜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然后他就开始推销他之前手里一套大一些的宅子让祝莲租,说:“那套不好吗?地段好,地盘也大,租金是贵了些,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莲不为所动,说:“那套大了些,我们就夫妻两个,住那么大地方浪费了。”
经纪就笑着调侃道:“你们夫妻俩蜜里调油的,现在是两个人,到明年后年就三个四个人了,少奶奶您倒时候反而要嫌地方小了。”
谭锦年听了也是笑,下意识看向祝莲,祝莲脸稍微红了些,心里却又有些烦腻,没嫁人做姑娘的时候外面人天天盯她什么时候嫁人,等嫁人了梳了妇人头又开始盯她肚子了。
婆母能放她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觉得夫妻俩长期两地分居生不出孩子来,她跟着谭锦年十天能和丈夫聚一聚更利于生孩子,就好像她出来就是为了生孩子来了。
祝莲做出恼怒的模样,“啐”了一下,说:“嘴里没个正形的,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就不找你租房了,应天经纪多得是,我难道非要找你这个滑头!”
经纪这才正了形,又给祝莲他们找了一套新的屋子,他边推开门边对祝莲夫妻俩说:“这个真的是最后一间了,您再嫌不好,是真没有了。”
推开外门,进去就是一个黑瓦房,三间的设置,一间厨房、一间明间还有一间卧房,但是屋主还做了一个小阁楼在上面,屋顶竟然开了一扇玻璃窗给阁楼采光,平时也可以放些杂物什么的。
屋前有井,院子里也有葡萄架,祝莲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没表现出满意或者不满意来,经纪心里也已经没底了,说:“这屋子您要就签了契,这个地段不错,前靠国子监女学那条街,后靠商街与市集。
“我实话告诉您,这屋子我也舍不得拿出来,但是别人来求学的自己住的嫌大,拖家带口的嫌小,您倒是正正好。”
祝莲看完了屋子,心里细细考量了一遍,又踩了踩阁楼楼梯试试够不够结实,再细细看桌椅有没有损坏的地方,这才看了一眼丈夫,看到对方眼里也是满意的,就说:“那签了吧。”
正式租完房,祝莲等经纪走了,才兴奋地拉着夫君的袖子说:“这地方不错,离你念书的地方也近,上面阁楼采光不错,可以放书当半个书房了,等你回来也有地方看书,还有萱娘要是有空来,住不开的时候也有地方歇脚。”
她兴奋完了才想起祝翾现在人不在应天,又叹了一口气,说:“她真能跑的,我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却瞧不见人,永远也追不上她。”
谭锦年见妻子这副模样活泼又可爱,就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祝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咳了一声说:“哎,我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吧。”
等收拾好屋子与行李,谭锦年第二天就正式去国子监报到了,祝莲送他送到了国子监门口,看着他进去了,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打算回去了,可是她又想起祝翾念的那个女学离这也不远,想了想,还是打听了去应天女学的路,打算到人家门口看两眼。
等到了应天女学门口,祝莲眼睛都亮了。
她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几进门,每道门前都有劝学的联,学里的高阁站在墙外也能看见,学院里还飘出了几声少女打闹的声音。
里面一些女学生其实就和祝莲差不多大,可是祝莲站在门外看见人家女学生一身襴衫,又摸了摸自己刚绾上去的妇人髻,突然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一类人。
她深深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还是拎着手里的篮子回去了,一路上她也在想,自己来应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丈夫厮守?可是谭锦年十天才回来一天,大部分时候就是她人生地不熟地自己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可是就是想来,她想知道应天到底有多好,好到当初她阿爹在这里忘我不回家,好到妹妹要来这念书。
可是这里也是属于她的好地方吗?
她一个人在这能做些什么呢?祝莲心里也没底了。
但是回去陪有些严苛的婆母一起熬是不可能的,嫁人了也不能久住自己那个娘家了,这里虽然不熟悉但是好歹自在些。
到时候在这找个活计做吧,也节省些家里的开销,顺便打发时间,祝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与谭锦年没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收入,谭锦年虽然学里每个月有禄米,也只够一个人的,来这要租房开支,哪怕身上带的钱不算少,可是只有出没有进也不行。
谭锦年是秀才不错,可是在乡下他还能教书挣钱,入了国子监就得脱产念书继续考功名了,只不过偶尔能给人润笔挣一笔,而且考举人有那么容易吗?
谭锦年怎么也要在国子监读几年书吧,这期间没有收入全靠婆母和娘家送钱吗?
倘若她在应天生活起居还要靠婆母送钱开资,那她怎么能够长久在婆母面前硬气起来?以后只能真的低头做媳妇了,任婆母调教搓圆扁了。
靠嫁妆也不行,哪有一嫁人就靠嫁妆开资的道理,而且这个期间万一有了孩子,孩子难道靠他们夫妻俩喝西北风吗?
祝莲一路走一路想,渐渐想清楚了,她走到了市集上,看着应天街上来来往往的年长或年轻的娘子,突然又有了希望。
街上有一边带着孩子一边摆摊做生意的年轻妇人,有挑着胭脂水粉担子当货娘的妇人,有坐店铺里当掌柜的妇人,各式各样的妇人都能出来靠双手挣钱,祝莲就想,她有手有脚,这里比家里门路多多了,她又凭什么不行?
这样一想,祝莲心境又开阔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在应天也找着了方向。
……
大病初愈又活蹦乱跳远在京师的祝翾根本不知道她姐姐上应天去了,她病一好就开始复盘到了京师这大半年学的东西了。
她是春天到的京师,在这最多待到第二年夏天离开,在京师一年学的东西还是要进行岁考的。
祝翾虽然紧赶慢赶地追上了同专业同学的学习进度,可是她并不是最出色的,毕竟人家学多久,她又才学了多久,人家又不笨,怎么可能她自己才学个一年不到就能超过人家学了两年开外的。
祝翾岁考还是挺想考第一的,她心里知道概率不大,但是想着多往前面考几个名次也是好的。
她一边复习功课一边又有些心虚,京师的富贵有时候也有些迷惑人的心志,她在这一年看了她前十几年都不敢想的热闹与富贵景象,有时候祝翾也不敢昧着良心说这些对她毫无影响。
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来说,要在京师沉下心做学问是很困难的,祝翾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浮躁了一些,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太多,富贵景象实在是太迷人。
一个从闭塞的地方来到一个豁然广阔的地方,因为突然的开阔,四面八方的信息与诱惑都接踵而至,有那么几个瞬间,祝翾感觉自己会差点陷入某个新的泥沼里。
从前在传说里听说过的人物这里虽然照样不可能见到,可是少了很多的距离感,皇帝、公主、各个开国勋爵和一众大臣都是在空间上离她很近的人了。
之前霍几道回朝,她站在阁楼上用望远镜看,哪怕看到了皇帝与贵妃模糊的身影,她一介平民竟然没有那种第一次看见皇帝的敬畏感。
这让祝翾觉得不可思议,她想也许她是不知者无畏,皇帝贵妃这些人给她的压迫感还不如在芦苇乡时宁海县的县官厉害,因为她明白自己在他们跟前无足轻重,人家闲得没事干能够针对她压迫?
可是除了没有很大的敬畏外,她对顺天的一切富贵又有了一种“飘了”的情绪。
昔年秦始皇出巡,汉高祖看完很羡慕地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西楚霸王项羽看到了也很羡慕,他更狂,说:“彼可取而代之。”
祝翾的“飘”不是“当如是也”的羡慕,也不是“取而代之”的狂妄,而是一种隐秘的平视乃至俯瞰的感觉,她看着那些富贵那些气派,心里有时候总会冒出一种声音:“不过如此。”
祝翾发现自己只是崇拜向往权力,但没办法无差别去佩服掌握权力的人,对于拥有权力的人,她总是忍不住审视对方权力下的面孔,她只能发自内心敬仰真正品格高洁大公无私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狂妄呢?而且是一种很危险的狂妄。毕竟她太年轻还没有真正的权力去俯瞰去狂妄,又不懂遮掩。
祝翾一边复盘自己的学问,一边审视自己对世界新的认知,她决定暂时先收心,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祝翾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开始列某位博士假说里提出的繁复的假想公式去做经济题,心想,第一是很难考到,那岁考试着考个前三吧。
第151章 【岁考结果】
眨眼就到了春天的尾声,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祝翾来京师已经快一年了。
终于到了岁考的日子,京师大学的岁考是分专业分批次进行的,不同专业的岁考时间与考卷都不同,最后赋分是以专业综合名次计算,祝翾看了一眼经济学的考试时间,在学院里所有专业中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段。
明弥选的法学是考的最早的,然后是上官灵韫的历史学,谢寄真考的学科在最后。
几个人虽然复习侧重点不同,却都开始一起出入书楼互相监督彼此学习了。
这次岁考她们彼此之间不构成竞争关系,所以都希望彼此都能在京师大学的岁考里考出好的名次,给这些京师学生们看看应天女学子的优秀。
然而明弥与上官灵韫考完脸色都不太好,祝翾问她们结果如何,两个人都面露菜色开始摇头了,俱说考试题应用实践题太多,很多不是她们的常项,只能看发挥了。
虽然上课学的是一样的知识,但是只要出题侧重点摸不着规律,考试难度就有了质的变化,考出来之后就会感慨自己是不是没学透彻。
她们把自己遇到的题目给祝翾说了,祝翾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法学与历史学题目创新的空间有限,就能出这种应用题了。
那……祝翾学的是经济类,经济类专业“实务”、“综合”的空间不要太高,她虽然上课知识点都努力掌握了,但是博士们出题重点倘若诡奇一些,她还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完全做对。
“这里的学生也精得很,他们学久了考多了,所以有模拟题做,也知道出题侧重,但是岁考这个节骨眼上肯定是要藏私的,不可能告诉我们。”上官灵韫说。
祝翾也能理解本校学生的“藏私”,毕竟岁考只要不作弊就是每个学生各凭本事,人家好不容易总结好的渠道凭什么漏给她们这些新来的竞争对手呢,就算要互相交流也是差不多水平之间的互相交流与交换经验。
祝翾她们几个在他们眼里就是几个新学初学者,榨不出有用的考试重点与经验可以交换,更不可能无私给出考试经验了。
于是她对上官灵韫说:“这也不叫精,人之常情而已。”
上官灵韫很不服气地说:“就是怕我知道多了,考高了而已。”
“这不是废话吗?大家一起岁考,都是竞争对手,当然都希望自己考得比别人高。”祝翾一边做题一边说。
上官灵韫看了她一眼,气道:“你到时候看见你的卷子可别哭!”
等到了经济类专业岁考那天,祝翾带着文具进了考场,学内岁考不像她们当初女学择选还有科举正式,用不到考棚,就是清各个学堂的场抽位置考试,都是在平时上课的房间里考。
学生之间隔两个座位保证左右看不见卷子,每个考场内前面两个巡考,后面两个巡考,还有通考场巡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