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太和沈云说:“莲姐儿一出去和她夫君就是一年多,从来不回来一趟,她婆婆是个孀居的,自己一个人住着没人料理,外面人看了也会说闲话,会说我们家不会教姑娘,你写信和她说说。”
宋太太自然也隐晦地说了祝翾和祝莲在应天“狼狈为奸”的景象,说:“你们家二姑娘不愧是读书人,别人生十张嘴都说不过她一张,我还没对你家大姑娘怎么样呢,二姑娘就护短得很。人家都说新妇出门舅子撑腰,你们家二姑娘就跟人家舅子一样,大姑娘仗着她可得意得很。”
但是祝翾收到的信里,祝家人就没有人提宋太太的事情,因为她出去之后名声渐显,地位也不同了,尤其祝翾现在还能科举了,所以祝家人都知道他们指挥不了这个厉害姑娘了。
他们只来信对祝莲说这些事,祝莲看了家里的信,压下去的不平之气又烧起来了,她在娘家的眼里除了伺候丈夫婆母之外做什么都是不务正业,没人把她自己的事当过回事。
同样是出远门的,当年阿爹将妻子儿女都甩开,结果却都觉得他在外面能做出些名堂,她还是陪着丈夫来的,却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祝翾出来念书因为朝廷也是算有事做的,她因为嫁了人反而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祝莲一边气一边又觉得绝望,她大概知道了能够支持理解自己的只有祝翾了,她想了想祝翾当初给她说过的话,将信收起来,又难受又郁闷。
但是祝翾现在因为要忙录考和学里的学业,忙得分身乏术,见一面就瘦一遭,祝莲也不忍拿自己苦闷的琐碎事去打扰祝翾,她自己平复了心情,然后继续过眼下的日子。
祝翾因为知道科举对于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准备工作上做到了真正的全力以赴,她不是说大话而已,她是真的要保证自己一定考中,所以每一步她都不肯松懈。
她和北直隶的谢寄真还有一些通信往来,谢寄真说她不考科举了,因为她已经直接被授予了工部的官职,直接走了捷径已经做了官了。
她如今具体负责的是督造和研究火器制造工程,当然具体的职务内容是保密的,所以谢寄真只隐约说了自己已经做官了,然后在信里鼓励祝翾好好考试。
祝翾看到谢寄真不考试心里有些不满足,她还希望后面考到会试的时候能够与谢寄真见真章呢,但是谢寄真这个人这样聪明与敏悟,只学一样东西太浪费了。
祝翾有点嫉妒谢寄真的前程已定,然后自己收好心继续投入书本里去,行路九十九,她离她的前程只差最后几步了。
她首先要面对的来年的录科选拣考试。
第166章 【许子冠乎】
针对元新十五年的乡试的资格鉴定考试在元新十四年,祝翾要参加的是录科,由如今的提学道纪清主持,国子监与女学的长官共同担任考官。
录科的考试地点就秦淮旁占地规模宏大的建康贡院,建康贡院能同时容纳近两万名考生,开考个区区录试的规模不过是杀鸡用牛刀罢了。
录试考三门试,四书义一篇、经义一篇、数学一卷,一日内全部考完,不许继烛续考。
地方上的关于举人资格的科试已经分批次考得差不多了,到了元新十四年的秋天,才正式确认了录考的时间。
祝翾一边忙着学里的学业,她一年修两年的课,该累积的学分都修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一篇大论了。
她同时也在等着录考开考,因为下面府县先考了科考,所以学里家里脚力好的已然打听了已经考完的部分真题,虽然录考出题不会与下面科考题目相撞,但是做真题可以揣摩出题人的思路。
洪苍辰的洪氏书坊里已经上新《元新十四年南直隶各州县科考真题精选五十题》之类的书了,为了卖书旁边还会挂着促销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录考一本通”、“一本直达乡试”、“解元必刷”的话,一上架被学子们哄抢得一空。
针对那些基础不太好的学子还有“零基础一年通关系列”,也是些真题或模拟题的五百题、八百题系列大选,那些病急乱投医的这时候也是一堆一堆地买,横竖打算随便抱个佛脚混到乡试去。
因为主考是提学道纪清,纪清的文集与各种文章大选也被学子们买了个精空。
在这个氛围的渲染下,祝翾于是也打算买几本题做做练练手感了。
洪苍辰早就给她留了几本真题,要她务必拿回去做做,祝翾要掏钱,洪苍辰却不要,说:“你拿回去好好做,把每题解题思路写下来留着,万一你乡试考个解元亚元什么的,我就把你的解题答案本刊印出去,打着什么解元直解的名号卖书,高低再挣上一笔,到时候也给你分红。”
祝翾被他逗笑了,说:“南直隶文风全国最盛,明年乡试更是人才济济,我录考还没确认资格呢,你倒给我想上乡试的好事了,什么解元亚元的你当很好考吗?”
洪苍辰说:“你只要考上举人我就不亏,名次越高我就越赚。
“女人考举多新鲜的事情,你要是考上了,就有了噱头,我到时候给你包装一下,你那个《祝撄宁文集》到时候肯定也要加印。
“我到时候给你作个传,什么天才寒门少女横空出世,先在小报上给你宣传一下,然后再搭配你的文章卖……”
祝翾见他越说越夸张,忙打住了他的生意经,说:“行了行了,洪老板,我会好好做题的,过程与思路都给你写下来留着,万一你有用呢,到时候我也跟你发财。”
“正是正是。”洪苍辰一脸微笑,看祝翾时眼睛亮晶晶的,跟看银子一样。
祝翾被他这狂热的希冀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忙拎着做题集回去做了。
到了录考的那一天,祝翾半夜就收拾好考试用品提着灯到了贡院的门外站着,天黑漆漆一片,贡院外却已经点满了灯,立满了人,明弥站在她身后担忧地抬头看天,说:“感觉今天要下雨。”
“乌鸦嘴,不许说!”上官灵韫打断了她。
祝翾的同窗梅令仪孤身提着灯站在前面,偶尔分神瞥一眼祝翾这边闹哄哄的景象。
祝翾看见她,礼貌地朝她笑了一下,梅令仪就点了点头,自从谢寄真去了顺天,蔺慧娥回去改投军政之道,学里偶尔和祝翾考得有来有回的就是她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祝翾能够保持第一,但是也有几次梅令仪会不声不响地追了上来,她也是扬州来的,祝翾虽然与她保持着同乡之谊,但是梅令仪秉性孤高且不善交际,所以祝翾与她并不算十分亲密。
许荔君站在祝翾附近,正专注地诵记抽查自己的功底,许荔君自从家中遭逢两次大变,心性大改,她对科举的重视不亚于祝翾,一想到还在高邮的母亲还有已经去世的姐姐,许荔君就忍不住用功,她得跳出母亲与姐姐的命运轮回。
贡院外排队等的不只有女学生,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们,只是他们不走一个门进去。
国子监的人浩浩荡荡、什百成群,有数千人,而女学这边能够参考的加起来只有百人之数。
在黑夜里看过去,那边门外是一片连绵的灯火通明,直排了一道街,女学生们这边点的灯与监生们比起来却仿佛萤火之微。
这是第一届男女同考的情况,此时参考的女子连男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祝翾站在黑暗里,看着国子监那边门外的灯火长龙,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烛火照在她的脸上,祝翾一面觉得自己走到这里的幸运,一面又为此难受。
录考结果分为六等,虽然沦落到五六等的人少之又少,但只有一二等的人才算“学有所成者”,允许应试来年乡试。
而一等更是被设置了限额,两所学校的前八十名才算做一等,二等不限额,但是也不容易考上,三等生反而是占人数最多的,站在这里等待考试的学子最后真正能去乡试的也就三分之一左右。
寅正时正式点名入场,因为是男女同考多有不便,于是分门而入考场批次也不同,进去了能看到的也只有同性。
鼓敲三响,东方未明,此时还更深露重,但是贡院的门已然开了,学生们自觉排队入门进入甬道之内,为了加快入场速度,入了甬道就需要开始脱衣只留一件单衣等待前面的唱名检查。
督学博士们坐在堂前,灯烛以待,围炉喝茶吃着点心,慢悠悠地等考生们进去。
虽然祝翾身体壮,但是天没亮就穿着一件单衣站在人群里等,甬道里冷风阵阵,她也忍不住打了几下寒战,只能希望早日点到自己进场。
“祝翾!”唱名的女吏喊道。
“学生在!”祝翾一身单衣地进了门。
等进去了,连单衣都要解开,这个过程比之前女学拣选的搜检还要难堪些,但是越正式的考试搜检规矩越严格,祝翾面不改色地解开衣裳,左手拿着笔砚用具,右手拿着自己脱下来的衣裳。
上面坐着一圈女性考官,又上来两名女吏搜检祝翾是否夹带。
一个搜检祝翾身体和发髻,一个搜检祝翾两手拿着的衣物和考试用具,祝翾连鞋袜都被脱下了视察,检查无误之后,两个女吏便让祝翾将衣裳穿上,将考牌给她。
祝翾穿好衣裳,拿着考牌跟着引考的女吏去找自己的号房待考,正式钻进了号房里,祝翾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她第一次在号房考试的时候只有九岁,那时候狭窄矮小的号房于她而言还是可以入座的。
可是现在她个子这样高,一进去就几乎占满了号房,腿怎么放都不舒服,腰也得弓着些,左右也舒展不开,整个人像被卡在里面一样。
祝翾第一次察觉到了长太高的不便之处,以后她倘若考乡试、会试也是这样尺寸的号房卡住她,所以祝翾只能调节心态让自己尽早适应。
等唱名检身结束,等鼓声又响起,就是正式开考了,祝翾拿到考卷深吸一口气,正式展开于眼前,这是她科举之旅的第一张试卷,虽然录考不算进科举里,但是对于祝翾来说依旧意义重大。
四书义的题目是“许子冠乎”。
“许子冠乎”四个字出自《孟子》的《滕文公上》中,“许子”其人是当时的一个主张神农家学说的人,是当时诸子百家中的农家学派,许子带着门徒来到滕国侍奉滕文公,陈良的门徒陈相见到许子很高兴,打算抛弃自己的学问去追求“神农家学说”,孟子便针对农家学派展开了一番论战。
当时农家学派的主张非常激进,向往回到原始的处境去,排斥新的社会分工,孟子问了一系列问题去梳理农学的观点进行反驳,“许子冠乎”就是其中一句问陈相的话,文义就是问:许子戴帽子吗?
现在祝翾就要以这四个字展开论述与文章,她端着笔有些无从下手,于是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段的前后文与内容,大概梳理了一下背景。
许子冠乎?许子不仅戴冠,还戴别人织的冠,许子不仅戴冠,还用别人做好的器皿,可见许子服食器用,多与人同。
一身日用之事,不可兼为,而许子竟然主张治天下与农夫兼为,这很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写文章需要揣摩圣人发言的用意,所以现在祝翾就要想象自己是孟子,孟子问这句话就是为了揭穿许子学说的矛盾与伪性。
于是祝翾开头写下:“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①
许子自身言行与所推崇学说存在矛盾,在孟子眼里他是“异端”,于是祝翾写下这一句来破题。
然后祝翾接着往下写道:“盖冠非农夫事,而必为农夫用,当以此问许子耳。”①
许子希望国君和百姓一起种庄稼,种完了庄稼再处理政务,说这样才是贤者,国库粮仓的存在是剥削百姓奉养自身。
可是许子戴的帽子却是别人做的,做帽子之事并不是农务,因此孟子才觉得许子的理论是异端全是漏洞。
那后面该怎么以这个“冠”阐释孟子的思想呢,祝翾顿了一下,冠象征着一个人的体统,她就这个思想洋洋洒洒往下写,很快就把这篇文章在草稿上写完了。
正式誊抄的时候,祝翾觉得头顶一凉,抬头一看,竟然下起了雨,明弥这个乌鸦嘴!
更可恨的是祝翾的号房因为失修竟然是漏雨的,有几点雨一直漏下来打在她后背和脖子上,雨水甚至划入了她的脖子内侧,祝翾被凉的一激,忍不住“嘶”了一声,巡考的女吏看了过来,祝翾低下头闭上嘴忍着雨点打背继续考试,
她只能往不漏雨的那一侧偏了偏,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考卷不被雨水打湿。
可惜号房就这么大,她很难动身,只能委屈自己偏着头圈着卷子写,就这样写了几个时辰写得头疼脖子酸,浑身都不舒服,才好不容易把几张卷子全都写完了。
时间一到,考卷被封存收走,雨却正好停了,祝翾心里自叹倒霉,但是还是打起精神收拾考试用具。
作者有话说:
①“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
盖冠非农夫事,而必为农夫用,当以此问许子耳。“——明。王思任
作者实在不会写八股格式的古文文章,所以参考借鉴了该题的答题天花板王思任的破题承题思路进行解答。
第167章 【灵隽思致】
因为考完离场时也得保持安静,不得相伴而行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试题,所以祝翾自己收拾好了就提着考篮出去了,她觉得这次考试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她已经尽力了,只希望能够得偿所愿。
等一出去,几个女学生们才聚在一起,互相问彼此考得如何。
祝翾背后因为淋雨凉了一片,明弥看见了就上来问她:“祝翾你后背怎么湿的?”
上官灵韫在旁边促狭地说:“别是做不出来题目,紧张得满背大汗吧?”
祝翾幽怨地看了一眼她们,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号房是漏雨的,我为了护着试卷不被打湿,躬着背做的题。”
那滋味,简直就是酷刑,冰凉的雨水打背,手上还不能停笔,还要一直保持思考,祝翾想着下次考试得带一块油布进去了,也好挡雨。
她这样一说,上官灵韫也说:“我的号房也有点漏雨,但是比你好,是从墙上渗水进来,没打我身上,可是也冷得很。”
说着她横了一眼明弥:“都怪你个乌鸦嘴!”
明弥不服气道:“这也能怪我吗?我说下雨就下雨,我嘴这样灵的话我还来考试做什么?早就当神仙去了,到时候你们还要求我开金口,点你们做解元状元呢。”
祝翾和上官灵韫并没有认真迁怒她,听她这样一说,俱笑了起来。
祝翾又说:“这贡院好歹是天下学子考试的地方,怎么那么多疏漏呢?若是有考生在乡试的时候卷子正对着漏雨处,又不能换地方,三年一次乡试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次机会?若是准备不善、学问有缺,那考不中便也罢了,可是要是因为这种事考试失利,该当如何呢?”
她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这一回雨水只是打在她背上,最多冷了些,卷子并没有受到污损,可是万一后面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能不能考中不仅看实力,也看运气,可是运气不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考试污损试卷也不是应该的事情,多少人寒窗十年,只等这一回机会,他们考试的也不是没有交工本费和考试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