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正皱着眉思考这种事,上官灵韫却习以为常地说:“若是有人考试天正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还污损了试卷,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呗,不然还能怎么办?
“乡试可是在里面关几天几夜,入了号房非必要不得出,贡院到时候门一锁,等考完才给开,前朝便有一场乡试着火,因为考试未结束没开门,死了几十个读书人呢。这事遇上了只能算倒霉,污损试卷还有下一回啊。
“而且贡院那么多号房总有年久失修的,真全部翻新一遍多麻烦啊。”
祝翾不同意上官灵韫的论调,既然要维护考试公正,那么至少得提供考生们一样条件的考试环境吧。
号房突然漏雨上面的弄了这么多届科举怎么也该有备选方案,她不信那些当官的人想不出既能维护考试公平又能保证考生条件的应急方案。
一味的坚持纸面原则,考生出现任何状况都只能自认倒霉,怪天怪地怪运气怪自己,就是不怪明明知道问题也可以避免就是不做的人,这算什么?
既然贡院要给人用,那怎么可以不花钱维修呢?
难道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吗?
难道她祝翾是第一个用到漏雨号房的人吗?
祝翾擅长质疑一切,上官灵韫不假思索的态度更让她觉得奇怪,她面上没有再说什么,几个人一起出了贡院那条街,外面有不少人在等考生出来。
祝莲也在人群里站着,祝翾看见姐姐下意识想走过去,但是她看见祝莲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谭锦年从那个方向出现了,祝莲抬着脸微笑着和他说话,祝翾愣了一下,她发现那一刻夫妇之间的那种氛围是谁都不融进去的。
成了亲就会这样吗?人从一个变成一双。
也是这个瞬间,祝翾才发现自己其实严格意义上已经是祝莲的“外人”了,哪怕她们曾经是亲密的姐妹。
祝翾顿了顿,她自己都有点犹豫要不要喊祝莲了,祝莲这时候看见了她,也朝她挥手:“萱娘!”
祝翾摆起笑脸走了过去,谭锦年也看了过来,他对祝翾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像妹妹一样,祝翾曾经对他那种隐隐的敌意他也只当作小孩子的醋意罢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才是祝莲的丈夫,是理所当然的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以为的这种醋意他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过。
妻妹厉害归厉害,但是心性还跟孩子一样,还黏长姐呢。
祝莲拉着祝翾的手问她:“考得怎么样?”
祝翾就说:“还可以吧。”
祝莲注意到了祝翾后背衣裳湿了,于是问她怎么回事,祝翾说了,祝莲就说:“那你跟我回去,洗个热水澡吧,这样会受冻的。”
祝翾想了一下祝莲住的屋子格局,谭锦年也在的情况下,她在姐姐那过夜洗澡并不方便,祝莲说完也想到了,有些尴尬地顿住了,祝翾主动说了:“我回学里换衣裳更方便。”
说着她又走向了自己的同窗,追上了明弥她们几个。
录试的卷子也是要糊名的,贡院的官吏们把学子们试卷糊好,再将女学这堆卷子与国子监那堆卷子混在一起,确认分不清哪堆是应天女学的,哪堆是国子监学子的,才分摊好试卷送了进去给考官们阅卷。
这也是保持绝对的公平,上千份试卷不可能只由纪清一个人来看,参与阅卷的还有下面已经考完科考的各县各府部分教谕,打乱男女也是防止阅卷的人里有男女之见,因为性别故意黜落谁。
阅卷官虽然有男有女,但是大多都是男人。
分发好试卷大家都低下头开始干活阅卷,有专门看文章的,有专门阅批数学卷的,数学因为有标准答案与更清晰的赋分原则,阅批起来没什么争议。
文章就需要看阅卷官的功底了,一晚上过去,一群看文章的阅卷官熬夜看完了上千份文章,一起互相挑好了大概一百五十份能够列入一等资格的文章给纪清观阅。
纪清要在一百五十份里选出确切的名次排名进行具体赋分,等揭开名字之后再结合数学卷的成绩综合选出一等。
纪清喝了一杯茶,拿过这堆文章卷坐直了,开始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虽然国子监与女学不少学生都是他教过的,但是因为考试得使用台阁体,所以他并不能在糊名情况下具体看出谁的字迹。
看了大概十几个,纪清并没有看到他觉得能够列入前十的吸睛的文章,心里有些可惜。
直到他翻到一篇字迹清正的试卷,看到开头的“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就顿住了,这兜头一句直切题意的破题叫纪清忍不住感慨考生写文章的老道凝练。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考生破承完题之后就开始叙述观点了,此人以“冠”发挥,拿“未必冠”与“未必不冠”两则观点进行论辩。
“许子尊神农以上之教,则未必冠。
“许子系黄帝以后之人,则未必不冠。”①
考生以此两条并行的角度层层剥茧地解构了“许子冠乎”背后的本质问题所在,一番文章写下来一叶知秋,结构稳当,真正做到了代圣人本意言的境界,可见其平日里读书功力极深,悟性极高。
纪清一番看下来,觉得其人妙语连珠,学力深厚,第一遍觉得精妙,第二遍读完发现一字一句都不可增删减改,这样诡谲的文意天赋,纪清越看越稀罕文章主人了。
纪清看了好几遍 ,每一遍看下来都觉得上一遍更好更妙。
他忍不住在此人试卷旁写下了第一个批语——“灵隽思致”。
虽然他只看了十几篇文章,但是这篇文章在他心里已经列入前三了,只看后面还有没有更惊艳的存在了。
纪清一个人看了一个大白天,终于选出了八十个可以列入一等的文章,将一百五十份名次也排好了,那篇被他评价“灵隽思致”的妙文被他选作了第一。
其他人将数学卷也批改完了,纪清将他排好的文章拿出来放好,指挥其他看完卷子的人再看一遍复排复议。
纪清说道:“这是按照我个人审美与偏好做的名次,你们再看看,我们再调整调整。”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他功底深厚,就算名次赋分有所调整,但是复排也不可能再有大的调整改动了。
大家谦虚地按照纪清排的名次开始拿文章一一阅览,看到纪清排的第一时,便有人忍不住说:“这篇文章写得当真是烛幽照微啊,下笔那是一个灵异圆滑,最后这一句‘服虽奇,不得弃元首。人虽奇,不得逃世法。而许子冠乎?’是真的妙啊!这名小友对许子的戏谑之意从此跃然纸上了!”
应试文章在格式的束缚下大多考生都写得艰深严肃,更有甚者虽然格式正确行文却犹如腐尸一般,教他们阅卷的看了也忍不住掩鼻,酸儒之味太甚,考得不好了还怪考试格式束缚他们的文意发挥与活力。
可是真正的高手能够不束缚于格式就写出妙篇来。
比如这个文章,格式结构层层递进,是完美的应试格式,但是行文居然是诙谐风趣的,生动又脱俗地将圣人立意就体面解读了,在看过上百篇酸儒风味的文章之后,再读到这样遵循格式又文气斐然的文章,就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一样痛快。
一行人仔细将纪清排好的文章一一仔细研读之后,都毫无异议地选了这个为第一。
录考三日之后,阅卷官们所有阅卷工作全部做完,综合名次都已经做好了,在贡院进行了成绩的公示。
成绩公示当天,所有学生都得到场点到接受提学训话督导,不得缺席。
祝翾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再次到了贡院门口,她还不知道自己最后能不能得到乡试的名额呢。
我可以的,祝翾小声地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①“许子尊神农以上之教,则未必冠。许子系黄帝以后之人,则未必不冠。”
“服虽奇,不得弃元首。人虽奇,不得逃世法。而许子冠乎”——明·王思任
既然作者做了文抄公,就得介绍一下文章真正的主人王思任其人了。
王思任,字季重,绍兴山阴人,万历三年生人,清顺治三年卒于绍兴。
其比较出名的是怒斥晚明权奸马士英的名言——“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
王思任自小研读儒学经典,天才英发,五岁遍读四书五经,十岁做八股,十九岁中举,二十岁为进士。(大明神童是真的多啊)
但是此人官运极其坎坷,因为他正直有骨气,既不肯归附东林党,又不肯依归阉党,于是三仕三黜,一直沉沦下僚,明亡鲁王监国时期才为礼部右侍郎,进尚书,但是没几天鲁王就兵败了。
清兵南下,占据绍兴,王思任誓不朝见,不剃发,不入城,仅携书一卷,棋一秤遁入山中,最后绝食而亡。
第168章 【成绩公示】
学子们纷纷齐聚贡院前,等成绩公示与提学道的指示。
等所有人都来齐了,不一会,纪清也来了,他上来便说:“此次录考是有史以来第一回男女同考,意义重大,我也看到了不少出色的女学生,文章见识与学问根底当真是不错,这让我非常欣慰。”
女学的学生们虽然还不知道成绩,但是一听纪清说有“出色的女学生”,就知道她们大概是考得还算可以的。
虽然不知道谁是具体的“出色的女学生”,可是人群里大部分女学生的目光都开始往祝翾身上飘了。
祝翾站着听纪清讲话,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纪清嘴里说的“出色女学生”之列里的人物,虽然每场考试她基本都自我感觉发挥不错,但是没到真正成绩出来,心里总还怀有几分忐忑。
隔壁国子监的听到纪清先夸了女学生,心里就开始有些不服气,虽然这百来个参加录考的女子对他们整体产生不了什么名额冲突,但是一想到可能被人家女孩子给光明正大地比下去,总有几分不舒服。
“但是考试结果也不是尽如意的,此次考试结果分为六等,一二等可以参加明年乡试,三等如常,四等以下就有责备与降等了,竟然真有人敢给我考到五六等去!”纪清的目光看向国子监一众人训斥道。
“可见有人在学里心思周游,不思进取。多少学子想来我们这读书却不能,有的人却以为进了国子监就大功告成了,我不管你们原来是秀才自己考进来的,还是家里有人给捐进来荫进来的,进来了就得好好读书专心学问。
“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叫你们可以不事生产专心学问,神仙一样的日子,竟然有脸答出五六等的试卷,不知道最后对得起谁,是对得起朝廷,还是对得起父母?”
纪清明明白白点了国子监,又说:“人家女学的孩子这一次一个都没考到三等开外去的,虽然不能个个都参加科举,但是没人要被降等责备。
“你们国子监是全国第一等的学校,学风建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平日里还有人瞧不起女学生,觉得人家学的是小道,到考试的时候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些人仿佛少别人半个脑子一样!”
女学这边一听,她们居然连一个三等以下的学生都没出现,都很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在纪清旁边的女学祭酒尚昭也自豪地保持着微笑,而国子监祭酒听到纪清的点名训斥就忍不住擦汗了。
下面一群国子监学生听了也感觉不好了,他们不敢相信女学的人居然没人落到三等开外去,这怎么可能?
一部分学子听了自惭形秽,对女学生从此更加佩服。
也有本来小瞧女学生,但是听了纪清的话对女学有所改观的。
还有那种自己把自己想开的,心想,此次女学生只来了百十个人,还都是本身就厉害的,他们国子监这次那么多考生,良莠不齐的,落到三等开外的概率本来就是他们男子更大些,女学生不过是占了人数优势罢了。
纪清观察了众人神色,先公布了四五六等学生的榜,这些学生都是需要被惩罚降等的,四五六等的学生听到了自己名字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特别差的还面临退学革功名的风险。
纪清也不打算管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的死活了,刚才已经扫射了一遍,懒得再对这群人针对性说一遍劝学道理,又开始让人把剩余一二三等的名额张贴了出来。
虽然剩余学生没有被训斥的风险了,可是发现自己是三等的学生也笑不出来,只有一二等的人才可以考乡试,他们只能再安心学三年等下一次了。
谭锦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二等的中列找到了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乡试他是可以参加的,也算是对得起母亲与妻子了。
然后他就下意识找祝翾的名字,可是第二等一众名字里都没有祝翾。
谭锦年心里便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虽然不服气,但是也认命地打算去一等名单里翻祝翾的名字了,他再怎么也知道祝翾是不可能落到三等去的。
他才走到一等名单的红榜下就瞧见了祝翾的大名,祝翾是第一等第一,名字被写得最大,只要看一眼一等红榜就能看见她的名字,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谭锦年知道祝翾厉害,但也没成想她能这么厉害与出色,两学上千名学子都不是吃素的,祝翾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眼睛都不眨竟然就做了一等的第一!
祝翾眼睛一开始就看向了一等的名单,一下子就看见自己的大名。
在发现自己是一等第一的那一刻,祝翾没有很多惊讶,只是在心里洋洋得意一句:不愧是我。
她早就已经在无数次因为用功学习而得到与之匹配的正向成绩反馈里对名列前茅这种事坦然以对了,她这样的人,学习上没有一丝亏心之举,能考第一只能说明她配考第一。
大家都发现了第一等的第一名是祝翾,女学的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虽然她们没考到第一,但是第一是她们学校的人,也是很痛快的事情。
那些国子监的往年总有瞧不起她们女学生的,总以为她们不可能比他们厉害,这一回一样的考试,女学的人压过他们男学生拿了第一,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国子监的人发现第一竟然是隔壁的女学生,名正言顺地压过他们所有人,心里总不是滋味,那些考了前几名的男学生也没了欢喜的心思,他们看着祝翾那大大的名字压在自己头上,面容都苦涩了几分。
但是一个个又不想被人觉得小肚鸡肠,都做出大气的模样与祝翾恭喜道贺。
祝翾坦然地接了所有人的祝福,她知道眼前祝福她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服气,但是她无所谓。
不服气又怎么样,不服气她还是第一,而且她不止这一次要考第一,她以后考乡试考会试也要往前面考,哼,他们更不服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他们习惯了就没有什么不服气了,祝翾得意地在心底想。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恶劣,因为她看见那种咬着牙给自己道喜的人都忍不住高兴一把,这些人以前在女学外课的时候没少说过酸话,考过了他们也会被说一嘴“不过是旁门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