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渭却压低了声音说:“这次生辰宴是皇孙殿下出生以后最隆重的一次。”
祝翾看向宋渭,宋渭继续道:“皇孙殿下已经四周岁了,已经到了可以识书知礼的年纪了。”
说到这里宋渭就不说了,祝翾转回视线,将宋渭的话在心底盘了一遍,四周岁可以识书知礼了,该不会皇帝想让皇孙殿下直接出阁读书了吧?
祝翾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四周岁直接出阁读书也太早了,应该不至于。
但是她心里又大概有了另一种猜想,她也不敢太武断,就沉默了一下,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吃自己的菜。
宋渭观察了一下祝翾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继续与前面的修撰喝酒了。
酒过三巡,便听到元新帝传人的动静,祝翾一抬头,就是御前的宦官,站在祝翾跟前笑眯眯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祝修撰?”
廊下众人都安静了,都看了过来,祝翾心里也有点紧张,但是面上还是平淡的模样:“是。”
“陛下召您到御前问话,请吧。”宦官腰微微躬着。
祝翾站起身,将衣冠整理了一下,然后便随着宦官的步伐到了御前,正殿众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祝翾瞥见元新帝神情松弛,心就放下了不少,平静地顶着众人的视线站定。
她神态自若地与皇帝、太女以及朝阳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她还记得自己见过祝翾,她高兴地扭过头指着祝翾朝元新帝说:“我记得,是祝三元!”
“不错,是祝三元。”元新帝和蔼地朝孙女笑,然后说:“你还记得呢,那我就不多费口舌给你介绍了。”
“我当然记得!”朝阳公主端正身子扬起小脸道,然后她就一直盯着祝翾的脸看,看起来有一点雀跃。
元新帝就唤祝翾往前走近些,祝翾垂着眉眼又往前站了些,朝阳公主看她看得更仔细了,心情也更好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要保持公主的威仪,就克制地坐直了身体。
“你喜欢她吗?”元新帝垂着眼睛问朝阳公主,朝阳公主的神情也严肃了些,但是还是不作伪地点了点头。
“祝修撰是三元,身负大才,你又喜欢她,不如也叫她来当你的讲官吧。”元新帝很平静地扔下了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
几位阁相面色平静,看来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其他人都各怀心思地打量着祝翾,祝翾现在才知道宋渭那句“命好”的意思了。
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出阁念书,但是启蒙识字是早就开始了,她是太女的独女,只要太女上位,朝阳公主就是下一任太女。
等她到时候正式出阁念书了,她儿时的潜邸讲官自然也能够跟着水涨船高。
朝阳公主还没有正式开府,吃穿用度都在东宫,出阁读书后够资格给她做日讲官的都是东宫官与朝中各位学士。
祝翾这样的修撰其实也有正式做日讲官的资格,但是她知道自己资历浅,以为好歹要熬到下一届科举才有御前侍奉的资格。
一开始提议祝翾成为朝阳公主讲官的人正是太女,选择祝翾的理由也很简单——朝阳公主还是一个没出阁念书的小孩子,又是女皇储,她的讲官团队里必须要有一个年轻且博学的女师存在。
大学士们和各位东宫官们虽然博学,但是对于朝阳公主都是严谨且上了岁数的人,不足以调动朝阳公主向学的兴趣。
一个年轻且博学的翰林女师更容易让朝阳公主亲近,也更容易令朝阳公主对学习感兴趣。
祝翾作为第一位女状元,几乎是送上门的人选,条件相当得天独厚。
宋渭听到了风声就大概猜到这样的好事十有八九会落在祝翾头上,才会感慨她的“好命”。
想通了这一层的大臣也忍不住觉得祝翾好命,年纪轻轻就赶上了好时候,还能因为“性别优势”得到这样一桩好事,哎,当真是强运之人。
廊下那些和祝翾同级的男翰林官心里虽然酸,却也知道这样的好事也只能轮得上祝翾,心里都忍不住感慨:“时也命也。”
祝翾平静地接受了新的任命,朝阳公主一听说祝翾要来做自己的讲官,更加神采奕奕了,太女也看着祝翾道:“孤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不必因为她是公主就谨慎小心。”
祝翾道了一声:“不敢。”
朝阳公主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眼睛左看右看的,她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仪态还是忍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翾又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朝阳公主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太女很贴心地低声问朝阳公主:“你有什么话想说?”
朝阳公主现在才开蒙学了一些字,都是太女闲暇时教给她的,她还没有正经上过课,就问太女:“上课会被打手心吗?”
“你是公主,你上课不听话,你的讲官应该是不敢打你手心的。”太女说。
朝阳公主正要松一口气,太女继续说:“但你上课的表现会被我知道,我可以打你手心。”
朝阳公主一听就将手别在后面,警惕地看了一眼太女,太女笑了一下,朝阳公主又觉得自己被耍了,“哼”了一声,又靠着元新帝坐了。
祝翾一回到自己的席位,就发现翰林院的同僚们都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自己,祝翾一坐下,宋渭就靠过来说:“要不然我怎么说你好命呢。”
“祝修撰有了新造化,以后还要多提携提携我等!”与祝翾相熟的几个人也来敬酒。
祝翾也怕喝多了酒在御前出丑,只应了几杯,说:“又没有升官,何来的新造化?”
“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故意不满地说了一句,祝翾觉得空气里有些发酸,却也只是笑笑。
宴席结束之后,祝翾多了一个公主讲官的差事,官是没升,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虽然还是修撰但却已经算热灶了,大家对她态度更带了几分巴结。
到了翰林院,仇仁礼就把她喊到了跟前,仇仁礼一脸平淡,看起来也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他说:“既然你已经接手了新的差事。轮值到与皇孙上课的日子下午再来处理校订史书的事情。
“皇孙现在才四岁,不拘功课要求,你回去准备好直讲的教案,与我以及诸位学士看过,再交予太女看过,然后才能拿去与皇孙上课。”
说着仇仁礼便抽出自己案上的一册平时做讲经筵的直解范本,让祝翾拿回去参考做一份,他还特意叮嘱道:“皇孙年纪尚小,课业不必过于艰深,但也不可谄媚游戏。”
祝翾领过仇仁礼的直解范本,朝仇仁礼郑重地道了谢。
太女那边的人也派人交代了朝阳公主的开蒙程度,朝阳公主已经开始识字识数了,但是还没有正式系统地学书中的义理。
太女那边的人便吩咐祝翾还是从《千字文》开始教朝阳公主,祝翾回去之后就对照着仇仁礼的范本开始准备朝阳公主的教案,她一边准备一边思考着到时候该怎么给朝阳公主上课。
想着想着,祝翾大概就有了自己的思路,她很快写完了一份用来上课的直解教案。
写完教案,祝翾的心头才终于泛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感觉,她成了朝阳公主的讲官,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能够平步青云的绝佳机遇。
但是这个任命也意味着祝翾入朝以后“不党不群”的状态被正式解除了。
虽然她的存在本身也做不到绝对的不党不群,可是她入朝之后还没有正式的名头被人赋予某一党派的身份,明面上的性别不能成为被正儿八经攻讦党附的依据。
现在就不一样了,成为朝阳公主的讲官,意味着元新帝在的时候,她就是东宫一派的官员。
等太女上位成为新的皇帝之后,她又成了新的东宫一派。
好在朝阳公主在未来的太女朝处境会比现在的太女好很多,因为她的母亲已经三十岁朝外了,成为太女之后她大概率不会再陷入产育的境地里继续冒险了。
朝阳公主往后就是太女的独女,只要不出意外,祝翾的后半生都会笼罩在女性君主的时代光辉下。
在那样的时代,她的身份反而能够发挥最大的性别优势。
她渐渐想到了自己殿试时的文章,明君觅良臣,如果往后拥有两代女性君主,甚至有一代女性君主受过她的影响,那么她很有信心去辅佐自己的明君将纸上的那些文章变为现实。
想到这里,祝翾才发觉自己的心思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她也被自己野蛮生长的野心给惊住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讲官的任命也终于照出了她渐渐野心勃勃的模样。
祝翾站起身,掏出书桌底下的一面镜子,与一年前一样的脸颊,可是祝翾却觉得自己和从前又不一样了。
她收起镜子,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变化,她是祝翾,是注定要遨游九天吞吐风云的女人。
祝翾的直解教案写完就交给了上司仇仁礼,仇仁礼大抵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就又往上送,最后得让太女看一遍,太女看完之后如果没有异议,东宫的人自然会来翰林院与祝翾约定好她去东宫值班上课的时间。
祝翾上交完手头的直解,就继续在翰林院做自己的事情,她的本职工作还是翰林院的修撰。
很快她的正式上课时间就被敲定了下来,就在三天后的上午。
……
三天后,虽然不是上朝的日子,祝翾还是起得很早,她早早就进了宫,直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占了皇城的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面积,各式宫殿齐全,俨然一个小型的皇城,朝阳公主年纪小,身份又特殊,就很自然地被养在东宫里。
东宫的女卫仔细检查了祝翾全身,她带来的教案也被一页页翻过,主要是检查她有没有夹带什么不利于皇孙的尖锐物品或者带毒的东西,毕竟皇孙是东宫的独苗,再小心也不为过。
据说皇孙两岁时,东宫还发生过一次刺杀疑案,东宫某次竟然混进来了一个扮成东宫卫的刺客,刺客想刺杀皇孙,但是他因为不熟悉东宫皇孙住处,才走了几步就被东宫其他护卫发觉了,当场就抓住了。
这个刺客在牢狱之中受尽刑罚也没有交代自己的意图与背后主使,就死在了狱中。
朝中就这个刺客身份互相攻讦质疑,在这种人人自危的背景下,差点就要发育成一桩足以连坐拔除上千人的“逆案”,太女不想这件事成为裹挟朝廷臣僚互相争斗清算的工具,这件事就成了一桩疑案。
但是从此以后,朝阳公主被看得更加紧了。
检查无误之后,女卫们才放祝翾进入东宫。
一位与祝翾年纪相仿的内宫女官迎了上来,她的名字叫岑琼珠,是皇孙身边的内女官,在内宫里颇有些体面。
但是她与从前优秀的内女官比就少了几分幸运,从前女子不能参与科举的时候,朝中很多前朝女官都是从优秀的内宫女官里转任的。
但是现在内宫女官不再拥有正式做前朝官员的渠道了,既然女子已经有了正式科举做前朝官员的资格,那么内宫转前朝这种权宜之策就不可能被颁上台面了。
因为这种转职被科举渠道的文官认为“有失公正”,也被认为容易“内外勾结”、“酿成大祸”。
所以岑琼珠哪怕才学出众,却因为这种生不逢时,一辈子也只能成为内朝女官了。
可是内朝女官也有权力生长的空间与缝隙,越靠近皇权越容易拥有权势,作为皇孙的贴身侍臣,岑琼珠在东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祝翾也不敢小瞧这些女内官,一见眼前的女官虽然面貌年轻,但是玉带束腰,长袍修身,就知道岑琼珠的地位不凡,便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内贵人。”
岑琼珠生得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心觉亲切,岑琼珠仔细打量了一眼祝翾,躬身道:“不敢当祝修撰这一句‘内贵人’。”
说着岑琼珠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道:“我乃是朝阳公主身边的‘公主司则’。”
公主司则乃是公主身边司掌礼仪参见的内女官名称,果然是皇孙身边的侍臣,祝翾在心里想道。
岑琼珠引着祝翾往皇孙处走去,期间遇到了一位穿着曳撒的高位宦官,祝翾记性不错,她记得这是昔年太女身边的宦官柳清雏,岑琼珠与柳清雏说了几句话,柳清雏也记得祝翾,当年祝翾上京念书时他还去接过,就也与祝翾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等柳清雏走了,岑琼珠的脸色反而淡了一下,祝翾敏锐地察觉到了东宫中的内官也不是一边阵营的。
她在心里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向来历朝历代宦官都比内女官势大。
但是本朝情况特殊,被约束了不能进前朝的内女官渐渐取代了宦官的一些职能与历史作用,这两个群体自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争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祝翾把各种心思藏在心底,跟着岑琼珠到了皇孙的书阁处。
朝阳公主凌游照知道今天祝翾会来给自己上课,大早上的不要保姆喊,就自己坐起了身,保姆还夸她:“殿下今儿真厉害,自己就醒了。”
朝阳公主很得意地仰着头道:“本宫本来就厉害!”
一个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自夸,哪怕是尊贵的皇孙,可怎么看都可爱。
几个保姆也不敢当着她的面笑,凌游照自己穿好了里面的上衣,她的母亲说她四岁了应该自己学会穿一两件衣裳了。
剩下的衣物还是贴身的宫人帮她穿的,然后这个仔细地帮她刷牙,那个仔细地帮她洗脸。
洗漱完,朝阳公主让宫人给自己梳了四个小鬏鬏在头顶,这是宫中的孩童常见发型,又穿了简单的常服。
吃早饭时,太女来陪了一下她,朝阳公主虽然很高兴母亲来陪自己吃饭,但是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门外,太女注意到了,就问:“阿照,你在看什么?”
“祝三元还没来吗?”凌游照问母亲。
太女说:“哪有这样快,还没到上课的时候呢。”
太女没陪朝阳公主吃完这顿饭,她匆匆吃完就出去了,朝阳公主知道母亲是去忙外面的大事了,能陪自己吃早饭就很好了,但是还是有点失落地看着太女的背影。
太女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看见朝阳公主的眼神,就蹲下嘱咐道:“阿照,你今天要乖乖的,好好上课,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