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游照看着太女,接着太女就在女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凌游照眼睛瞬间就亮了,马上保证道:“我会很乖的!”
太女笑了一下,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朝阳公主在东宫没有手足玩伴,出了东宫也就夷安公主与她年纪相仿能玩到一起去,但是也是岔了辈分的,太女告诉她,她要过了六岁能够正式出阁念书了,才能拥有自己的陪读与玩伴。
渐渐的,在朝阳公主的认知里,正式读书等于有人陪自己玩,于是朝阳公主的内心非常盼望着祝翾的到来,她一直盯着门外看。
“殿下,祝修撰来了。”女官上来传报道。
朝阳公主马上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她是东宫的公主,不能堕了威仪。
祝翾一进来,就看见小小的朝阳公主头上顶着四个啾啾的童发一脸严肃地鼓着脸在装大人。
祝翾认认真真地给公主见了礼,朝阳公主于是学着她母亲见人的腔调,道:“唔,祝修撰来了,免礼。”
“谢过殿下。”祝翾再次拜谢道。
凌游照有些雀跃地挪了挪屁股,祝翾一抬头就看见朝阳公主期待的眼神。
朝阳公主身后还有一堆举着金瓜护身的女侍卫,祝翾站到了自己被指定的位置前,讲堂与各种教具都已经准备好了,身后还有黑板一块。
于是祝翾在黑板上写下了《千字文》三个字,说:“今天讲《千字文》。”
一听说只是《千字文》,朝阳公主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说:“我早会背了,所有的字我也会写。”
从三岁起,她虽然没有正式的翰林讲官,可是也要天天早起听读书目,她身边的女官会天天给她读书,凌游照基本听几次就会复述背出来,然后再由身边的博学女官教授文字训读与写法。
于是朝阳公主小小年纪已经会了不少东西了,祝翾当然知道朝阳公主的进度,但还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装模作样道:“公主已然会了吗?”
朝阳公主立刻就要给祝翾露一手,直接给她背了起来,等她背完,祝翾就忍不住鼓掌道:“公主真厉害!”
朝阳公主立马更得意了,祝翾也不装大尾巴狼了,直接说:“既然公主都会了,那我今天的课就更好上了。”
说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千字文的第一句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字力道遒劲,凌游照哪怕已然学过了,也忍不住被祝翾的一手好字吸引住了视线。
“这八个字公主会读会写,那么公主知道这八字背后的意思吗?”
朝阳公主摇了摇头,忙要祝翾给她讲讲。
祝翾就开始为她仔细解释了。
“天地玄黄”这一句出于《易经》中的“天玄地黄”,这句话直接翻译就是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这句话描述了天地在混沌之初交相混合的一种色彩,是古人意识里的万物之蒙的景象。
《易经》中又说“轻清者上升为天,阴浊者下降为地。”
祝翾又指出几个古人对天地创世的假说,讲述了天地形成的一些猜想,朝阳公主听得入神。
这时候祝翾掏出了一个小的地球仪,说:“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这个球,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地也可以是形而下的有形物质凝聚成的一个物器概念,而天则是这之外无形的空间。”
朝阳公主一听说自己生活在一个球上,就睁大了眼睛,问:“那球另一半的人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的,因为有力的吸引。”祝翾回答道。
朝阳公主又问:“力是什么?”
祝翾就解释道:有形的物能形成这样一个巨大的球状物器成为我们的“地”,是因为它们这些物之间相互吸引才能紧密结合成一个球,不然就会变成一团散沙的状态到处飘游。
“这股力呢,不仅抓住了我们的‘地’的成形,也抓住了地上的人,这也是就是为什么人的脚会牢牢扎在地上的原因。”
祝翾一席话终于让朝阳公主听明白了,她继续问:“那这个球是我们的大越吗?”
祝翾摇了摇头,在球体上指出了大越的具体位置,朝阳公主才发现大越在整个球上只占了一块地,忍不住失望道:“怎么才这么大呢?”
朝阳公主又继续问了一堆问题,祝翾才终于把“天地玄黄”的概念讲完了。
第222章 【公主好问】
好不容易将“天地玄黄”讲完了,祝翾接着给凌游照讲“宇宙洪荒”。
“《淮南子》中曾经说过:‘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由此可见,宙乃是时间,宇则为空间,宇宙则是时空的概念。”
“洪荒,洪为大,荒为一种初开矇昧、未经人为干扰的自然状态。‘宇宙洪荒’描述的乃是一种万物形成伊始,空间无边无际、时间无始无终的天地初开的景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字背后代表着古人对大地宇宙起源的一种朴素的推演与猜想认知,天地宇宙的产生是一种从无到有、从混沌无序到规律有序的过程。”祝翾说到这里,又拿出之前的地球仪给朝阳公主演示。
“殿下,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我们生活在这个球上?”祝翾指着大越的位置看向凌游照。
凌游照已经听住了,祝翾这样一讲,她对千字文开篇八字的认知已经产生了全新的变化。
现在祝翾问她,她忙继续点头,祝翾就继续说:“宇宙是一种时空概念,所以我们这个生存的球并不是宇宙的全部,公主你晚上看见过星星吧,我们生存的球也是星空上的一小颗尘埃,还有更远更远的我们看不到的星星……”
然后祝翾就开始结合千字文开篇八字给朝阳公主讲现在比较热的一种创世假说。
据说宇宙萌发于某一个起点,然后产生了时间、空间,再之后就是天地这样的物器概念的形成,大越不过是宇宙星河里某个小星星上的一片陆地的概念而已。
凌游照听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现在我觉得这八个字乃是我听过的最大的八个字了。”
然后凌游照又苦恼地问祝翾:“既然宇宙里有很多星球,那么每个星球上都有人吗,都有大越吗,都有我吗?”
祝翾摇了摇头,道:“臣也不知道,那些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探索宇宙的起源与万物的伊始是为了明确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对万物与自然的谦逊。”
“好了,既然我们是人,那我们从宇宙的概念里回归到我们生存的这一小颗球上来吧。”祝翾端着地球仪朝凌游照说。
凌游照现在再看眼前的地球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小哦。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淮南子》中曾言:“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月亮十五满月的状态为盈,月至望而盈,日过正午开始向西倾斜的状态为昃。
日月盈昃讲述的也是一种自然规律: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
辰宿列张,辰广义上指星体,宿指肉眼看上去静止的星团,在古代天文学上将宿划分为二十八宿。
列指按照顺序排列,张为张布。这句话大概意思为星辰排列张布在天空之上,周而复始。
“为什么?”凌游照虽然理解了这八个字的意思,但是还是忍不住继续问祝翾。
“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太阳东升西落,天上星辰会有规律地进行排布?”
祝翾朝凌游照道:“这个问题我这节课也只能回答你一个大概,倘若深讲,又要展开很多古代天文学与现在天文学的一些概念,只怕两个月也不能讲完。”
但是凌游照眼巴巴地看着祝翾,祝翾想起太女的叮嘱,皇孙不过四岁,上课调动起求知欲是最重要的。
于是祝翾简单地给凌游照讲了“地心说”与“日心说”的概念,然后以地球为基点,以日月为参照物,在黑板上画出了黄道十二宫的轨迹,再画出了白道的轨迹。继续按照古代天文学家的理念在星空上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画出了七组星辰的位置,为二十八宿。
她尽量用最适合儿童理解的话去解释了她画的东西与概念出处,然后通过自己画的东西具像化地给凌游照演示了什么叫“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明明是来教朝阳公主《千字文》的,但是因为朝阳公主的求知好问,这节课渐渐被上成了天文学入门的模样。
还好给她上课的是祝翾,各种学说与学问都有涉足,应付得了朝阳公主各种奇怪的问题。
朝阳公主兴致上来了,也过来拿着笔开始学着推演日月运行的轨迹,祝翾在这种模拟推演里顺便就把“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的知识点也给朝阳公主讲了,一旦展开讲涉及的其他书目就更多了。
祝翾本来的课案上虽然也有一定的展开,但是展开的并没有这么深,但是架不住朝阳公主太聪明也太爱问,祝翾一下子就给朝阳公主讲深了。
她一边讲一边也在心底感慨凌游照的悟性,这些理论哪怕简化了也尽量用儿童理解的白话去解说,但是不代表是能够被四岁孩童一下子就听明白的东西。
伺候朝阳公主上课的左右侍臣都觉得祝翾上课所教授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孩童启蒙的概念,但是朝阳公主聪敏过人,很快就能理解祝翾的概念。
祝翾看着凌游照清澈警醒的眼神,突然问她:“殿下,我们这节课讲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朝阳公主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说:“你才说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
说着她就开始比着指头给祝翾说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小球球上!因为有力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但是我们生活的球只是宇宙的一小颗的存在!
说着她就开始给祝翾比划黄道与白道,二十八宿的位置与形状她也还记得。
所有的知识点都被凌游照用她自己的童言童语复述了出来,意思都没有较大的出入,祝翾听完,心头忍不住咯噔一下,不愧是皇孙,果然又是一个天才!
祝翾心里别提多嫉妒凌游照这种天赋了,但是面上还是欣慰道:“公主聪慧!”
“你才讲完的呀,我当然记得,不过明天就不一定全部记得了。什么样的笨蛋能够把刚讲的东西就忘了呢?”凌游照不解地说。
左右侍臣:“……”
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呜。
凌游照感觉到空气有一丝凝滞,但没放在心上,继续抬着头看祝翾,祝翾看了一下时间,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殿下。”
说着她夹起教案打算离开东宫回翰林院干自己的事,朝阳公主还没听够课呢,她觉得祝翾博学上课讲起东西来又很有意思,她之前识字时给她念书上课的臣僚都干巴巴的,都没有祝翾会延伸知识点。
她一看见祝翾要走,就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往祝翾跑去,左右侍臣与宫人都惊呼了一声:“殿下——”
祝翾才走几步,就感觉袖子被人拎住了,她回头往下看,就看见凌游照很不高兴地扯住自己的袖子,非常霸气地道:“你不许走!”
祝翾无奈道:“公主,已经下课了。”
“本宫不管!本宫要你留下来继续给我上课!”凌游照霸王脾气上来了,两只手巴上来扯过祝翾的袖子,祝翾也不敢挣扎,倒不是挣扎不过,就是怕万一把袖子给挣扎坏了,现在做套新衣服不少钱呢。
于是祝翾好声好气地朝朝阳公主道:“臣乃翰林院修撰,每日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倘若不完成,也是一种渎职,是要被上官问责的。”
“我跟我母亲说,让你上官不要问责!”凌游照扯祝翾袖子扯更紧了。
祝翾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可能朝阳公主是太女独生的原因,加上年纪小,性格里天生就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霸道,于是祝翾柔声给凌游照说:“这样是不可以的,殿下。”
然后祝翾就耐心给凌游照解释道:“若臣因为殿下的喜爱托太女的福从而能够在上司那逃避惩罚,不出几次,臣就是佞臣了。别人有样学样,因为臣从殿下这里讨到了好处,别人做官也会以讨好殿下为重任,为了讨好殿下,只说殿下喜欢听的话,只告诉让殿下高兴的消息,这样下去并不是一件好事。”
凌游照一听就知道这样不行,就说:“好吧,我不让我母亲跟你上司说不要问责!”
说着她好像反应过了什么似的,忙说:“你没有讨好我,我舍不得你走也是因为你博学、课上得好,并不是因为你讨好我了!你这样说不对!”
“多谢殿下的嘉奖。”祝翾端着手告谢道。
“那……有奖有罚才是对的吧?”凌游照虽然手松了些,却没有让祝翾走的意思。
“自然。”祝翾回答道。
“你给我上课并没有升官,也没有多俸禄,可是你给我上课上得不错,本宫应该嘉奖你!”凌游照一只手拿着祝翾的袖摆,一只手叉着腰高声说。
“您要嘉奖臣什么?”祝翾低下头问道。
“嘉奖你陪本宫用午膳!等你在本宫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吧!”凌游照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聪明了。
祝翾一听也觉得这个不算太过分,忙谢道:“多谢殿下赐宴。”
一看祝翾不会走了,朝阳公主这才放开祝翾的袖子,然后兴冲冲地招呼左右道:“午膳祝大人要与本宫一起,你们交代一下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