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奏折里说祝翾恃才傲物,仗着三元的功名与皇帝的爱重也已经失去了为臣的本心,又与上官敏训、黄采薇交往过密,有过师生名分,根子早就已经被这些女官给荼毒坏了。
所以祝翾现在不仅教学上荼毒年幼的皇孙,御前做事还挑拨离间想要迷惑皇帝,可见是天生的佞臣种子。
总而言之,一套话下来得出来的结论无非就是:上官敏训是坏女人坏臣子,与上官敏训来往密切的一干女官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不加入他们一起申讨上官敏训的那全是墙头草、伪君子,皇帝您可不能被这样的女人长期迷惑了,现在就勒令上官敏训除职守孝,还能力挽狂澜,风气还没有被完全败坏。
一套流程下来,其目的已经图穷匕见了。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往元新帝雷区扔,虽然他们没有指责皇帝如何,骂的都是上官敏训这样的“奸臣”、“佞臣”,可是话里话外也有几分元新帝老糊涂了的意思,所以才会辨人不明,被所谓的坏臣子给糊弄了。
到了上朝的日子,元新帝一露面就雷厉风行地让潜龙卫将几个带头上奏的犯官拖出去打。
参奏的文官都傻了眼,元新帝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早朝让百官见血了,所以一些人真的以为元新帝是上了年纪变得面慈心软了。
“陛下,臣等何罪之有?”即将被拖走的翰林趴在地上挣扎发问。
“藐视君上的罪够不够?”元新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说:“你们运气真不好,太女这几日不在朝,她在,你们或许还能多讲一会道理,朕却没有耐心与你们讲道理。”
“拉下去打!”潜龙卫兢兢业业地拉着人下去了。
满朝无人发声,过了一会,潜龙卫就过来禀报道:“回陛下,人已经晕过去了。”
元新帝只扔下两个字:“继续。”这个恶人他是当定了。
殿内殿外都寂静一片,站在最前面的几位丞相都无人发声,礼法派们这时候又怀念起了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老丞相王伯翟,王伯翟如果还活着他是敢顶着怒气站出来劝阻陛下的。
他们甚至怀念起了还在外办差的太女,太女要办他们也不会这样粗暴,总会人晕的时候占够便宜之后再出来装好人劝阻几句,但是现在满朝臣子都失去了声音,没有一个人愿意站祝来阻止元新帝的怒火。
礼法派们本来就是趁着太女外出繁忙才敢这样翻云覆雨的,却没想到低估了元新帝的脾气,现在反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终于,潜龙卫又回来了,这一回带来的是几个犯官的死讯:“回陛下,四位犯官全都已经被打死了。”
四个出头鸟,两名御史、两名翰林就这样在元新帝的一句话里失去了性命,还是这样被当朝打死的,元新帝这是踩着士大夫的脸往地上碾,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什么留给读书人体面尊严,在元新帝这都是可以击碎的底线。
元新帝听了四个人的死讯,却吩咐身边的宦官:“去把殿内柱子擦干净,你们这些千古谏臣如今被我杀鸡儆猴了,被我羞辱了,只怕很快要将大好头颅往柱子上砸了,好给咱按死暴君的名声。”
元新帝说到这里嗤笑了一下:“朕就是暴君,蛮夷,无礼。你们可以与朕较量一下,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朕的刀硬!”
真有几个内侍拿着布去擦拭殿内柱子,等擦干净了,元新帝便催促道:“地方都给你们擦干净了,配得上你们的干净,怎么没有人砸呢?你们不是最喜欢谏吗?朕如此冥顽不灵,为何不死谏?”
没人有动静,元新帝见大家都没有动静,就笑了起来,一脸慈祥,用着商量的语气朝臣子们问道:“那这件事死四个人应该就够了吧?可以翻篇了吗?可以翻篇咱就只要那四个倒霉鬼的命,其他的账咱就不当阎王要命了。还不依不挠的,朕只能当你们喜欢送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元新帝见没人说话,嬉笑道:“好,看来你们都满意朕的处置,今儿早上天色多好,不说这些晦气的事了,你们该奏的正事就赶紧的吧,别拖了下朝的功夫。”
前面的议政阁丞相于是开始一件又一件将要上奏的政事说了,早朝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祝翾站在殿外,心内有些震悚,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权力对臣子命运的碾压,她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这四个人的死不是这次早朝才决定的,是元新帝在体己殿自白自己太仁慈时就已经决定了肯定是有人要丢命了。
死掉的都是年轻的翰林,年轻的御史,如果不去当马头卒,都是不错的做官起点。
可是现在死了就是死了,还要被钉在犯官的耻辱柱上丢命,以后也没有了翻案的余地,他们不是大人物,将他们当棋子扔出去试探君威的人以后升官发财也不会想起为他们翻案的。
元新帝用四个人的血也瓦解了看似坚固不摧的礼法派,这些礼法派满嘴大义,说什么要舍身取义,却不肯自己舍身,忽悠着小人物热血上头主动去舍身,小人物死到临头了得到的不过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现在真的死了人,可有人出来展现一下所谓的公义?
命也是自己的,元新帝杀鸡儆了猴,也让下面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学会了少乱站队少当炮灰,以后再有这种事,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做那出头的鸟了,所谓的礼法派在君权的恐吓下就是一团散沙。
祝翾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到底是四条人命,这四个人也不是被正式定罪审判丢的命,这个死亡流程也不符合法治派的程序正义。
翰林、御史都是从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考上来的,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尖子,结果站错了队错估了自己的地位就丢了小命成了无用的炮灰。
元新帝杀人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而是杀人能够让他达到目的。
不过这样的局面祝翾是早已预料到的,震悚的心境是有的,却不至于震惊,毕竟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是要动真格的。
除了四个当朝北打死的文官,元新帝又清算了十几个文官,罪名也是藐视君上,这些人虽没有丢命,却都被褫夺了官身与功名,被踢出了朝廷,官位高的几位礼法派一些被转了岗,从热灶转到了冷灶上去,要么就是虚升暗贬。
私下慰问同情这些犯官的官员也被潜龙卫的暗探记了下来,同情得比较高调的就直接被纠察传讯问话,被传唤的理由也是被上面怀疑是一些逆臣的同谋,或者不满皇帝的处置也想藐视君上。
虽然被问话的人很快就放了出来,身上都没有什么伤,但是经此一遭,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与摧残,被问话怀疑过的官员以后仕途似乎也基本就止步于此了。
不只有礼法派会扯着一点小事大张旗鼓,元新帝也会,他坚决地反击了礼法派前段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元新帝这种严肃又较真的算账与清算,让朝廷上都笼罩着一层战战兢兢的氛围,不过与真正的暴君相比,元新帝这种清算在皇帝里只算得上基础操作,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等一系列清算结束,元新帝最后让祝翾写了一封敕书把这件事彻底定了性,上官敏训留职居丧,仍任尚书一职,代领中书省侍诏一职,待丧期满再做考察。
参奏上官敏训的人都是藐视君上的存在,都是假借大义礼法想要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的存在,这种无意义的参奏不仅降低了朝政效率,还败坏了朝廷纲纪。
元新帝在敕书里强调本朝实事至上,谏臣应谏应谏之事,弹劾谏君不该成为结党的手段。
这次参奏是欺负他元新帝上了年纪,也是想要赶走贤臣良相,妄图把持染指中枢,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竞争手段。
他现在也就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一番,如果还有妄图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的那就相当于忤逆君王了,必然会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他以后也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非议。
同时元新帝又表示一些移风易俗是必要的,死守孝期表现哀毁虽然显示了子女的孝道,但对于朝廷而言,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
所以从今往后,官员中若家里有丧事的,回原籍居丧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一年,若原籍比较远的,最多延长三个月在路上来回,中枢位置的官员则可以听君命留职夺情,速办速决。
至此,这一番事才终于告了一个段落,祝翾嗅到了风止云散的气息,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第231章 【元新十七】
等正式过了年,祝翾终于有了年假,可以在家歇会了。
除夕夜祝翾是和祝葵一起吃的饭,江凭母女在一旁凑数陪着,这过年的阵仗看着难免有几分冷清,但这对于祝翾而言却是难得的能和亲人一起过的年,对于祝翾而言,是挺热闹的。
对于在芦苇乡热闹惯了的祝葵就有些冷清了,祝翾就拉着她一起包饺子消遣时间。
北方过年时兴吃饺子,丁阿五和好了面擀好了皮,又将馅做好。
有祝葵爱吃的虾仁蛋皮馅,也有祝翾喜欢的三鲜猪肉馅,江凭想吃荠菜馅的饺子,却被丁阿五掐了脸,说:“大冬天的,出去就冻死个人,我上哪给你弄荠菜去?现在外面的荠菜贵得吓人,比肉还贵。地窖里还有白菜,白菜吃不吃?”
江凭心里更想吃荠菜,但是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难为她阿娘了,就说:“那给我弄白菜猪肉吧,也行吧。”
丁阿五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如今过得什么日子,还挑上嘴了?你在家能这么挑吗?好日子过得把骨头过软了。”
祝翾走过来看见江凭凑在她亲娘边上看剁馅,突然说:“凭姐儿,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江凭怔了一下,丁阿五马上接着祝翾的话说:“正是呢,都是托祝大人您的福气,天天荤素搭配的,又不叫她做活受累,成日里只需要念书,日子比老家乡里大小姐还强,可不是把她小人家的个子养大了吗?
“做衣服也耗布料,才做了合身的衣裳穿上去没多久就又缩了水,现在都得放着量裁衣裳呢。”
祝翾听丁阿五这样说,忍不住欣慰地笑了起来,说:“这是好事啊,小孩子还是得多长些,之前凭姐儿才来的时候就太瘦了,现在就正正好。”
说着祝翾朝江凭招了招手,道:“凭姐儿,你过来,给我仔细看看。”
江凭高高兴兴跑过来了,祝翾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笑道:“真长高了呀,多好,给我看看重了没有?”
江凭还没有反应过来,祝翾就已经穿过她的胳肢窝将人掂了起来,一抱果然重了,祝翾心里也高兴,就说:“果然重了些。”
江凭被祝翾突然一抱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点红了,忍不住问祝翾:“我长大了,也能和祝大人您一样高吗?”
丁阿五在一旁忍不住说:“那是高不了的,你也不看看人祝大人家里父母个头,再看看你亲娘我个子?你短命的爹个头也不算太高,你长大了要蹿到祝大人那样的个头是有点困难的。”
江凭这样一听有些失望,祝翾却安慰她:“还在长呢,你以前个子小是因为吃得少,在我们家就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平日里牛乳也要多喝,不要老坐着看书,平日里闲着多和朋友出去跑跑跳跳。
“你现在营养跟上了,不也比以前强很多吗?长大离你还远呢。”
听祝翾这样说,江凭很是高兴,来京师久了,遇到的人也多了,江凭渐渐懂了些人情世故,刚见面时那股“小怪物”的感觉也减淡了不少。
祝翾这边才拉着她量好了个子,在柱子上标了记号,外面就有人在喊:“江凭,出来放炮仗玩!”
是住在附近的与江凭年纪相仿的孩子,江凭一听有人喊自己出去玩炮仗,才坐下就又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整个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祝翾看得直发笑,江凭一会看看祝翾,问:“我可以出去吗”
一会又看看她娘,问:“阿娘,我能出去吗?”
外面孩子声音越喊越大,急促地催江凭:“江凭——你磨蹭啥呢?”
江凭一听更急了,忍不住原地打转起来,祝翾这才松了口: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她听祝翾答应了也不敢去,又看了看丁阿五,丁阿五就说:“去去去,不叫你去只怕是年都不能过安生。”
江凭这才飞起脚步往门外去了,一面跑一面嘴上应外面的孩子:“来了来了,别催了。”
听着孩童们嬉笑的声音从墙外传来,祝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凭姐儿这孩子,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祝葵正好从里面出来,听到祝翾如此说,就接道:“可不是越活越小了。都过年了还要出去野。”
祝翾看见祝葵出来,就拉着她一起去包饺子,祝葵的手画画很灵,可是包起饺子就东倒西歪的,祝葵包饺子心黑,喜欢把肉馅塞得满满的,最近基本就要破点口子漏些肉出来。
祝翾在旁边包自己的,看见了说:“你这样,等下了锅小心散开,馅太多了。”
祝葵破了几个就慢慢调整了方向,不再乱塞馅进去了。
姐妹俩包了一堆饺子,祝翾本来想往馅里塞点铜钱进去,谁吃到了也是彩头,但是又怕大过年的谁吃得急嗓子眼粗真吞进去出事,想来想去只是在几个饺子里多包了花生充做彩头。
等饺子包好了,江凭也从外面回来了,玩得脸蛋热扑扑的。
几个人坐好烫了拨霞供,又煮了饺子,几个口味混在一个锅里煮,祝翾一边吃了几片胭脂鹅脯,一边就埋头把饺子吃了,很快就有人吃到了祝翾包的花生。
谁吃到花生谁就能多得一封祝翾手里的红包,江凭第一个吃到了花生,兴高采烈地跑到祝翾身边看她,祝翾给了她红包,说:“新的一年凭姐儿要继续长高长壮,健健康康。”
江凭高兴地接过红包,给祝翾也拜了年,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又是祝愿祝翾财源滚滚,又是祝愿祝翾来年官运亨通,文思泉涌。
把大家说得直在笑,祝葵也吃到了花生,还一下子连吃三个带花生的饺子,乐得嘴角都下不来了,祝翾也高高兴兴地给她连塞了三个大红包。
吃罢饭,祝葵就困了,靠在炕上半倚半躺地眯着眼睛守夜,江凭倒精神得很,靠着火坐在小板凳上剥瓜子,剥了也不吃扔在旁边的小碗里,等小碗装满了瓜子仁就抓一把塞嘴里嚼,不过几下就吃完了,然后再继续剥下一轮。
祝翾陪着妹妹坐在炕的另一头看书,等到了外面鞭炮声响起,祝翾就知道新的一年到了。
祝葵被鞭炮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意识到是新年到了,就翻身下了炕,看见炕下小桌子里有一小碗瓜子仁,就随手抓了一把往嘴里吃了,边吃边对她看见的人说:“新年吉祥!”
突然被薅了一把瓜子仁的江凭抬头:“……”
不明所以的祝葵装模装样地摸了摸江凭的脑袋:“新年好啊,小江凭。”
江凭就在心里原谅了这位四姑娘,回了一句新年祝福,又把头低下了,准备继续与瓜子较劲。
元新十七年就这样到来了。
太女凌太月终于回到了东宫,她虽然一直在外面奔波,但是宫里最近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一到家,凌太月就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凌游照头上扎着五个小揪揪坐在床上,下面的宫人为了哄她,就给她念书听,凌游照不想听书,宫人们就讲笑话给她听,她才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坐着听。
听到外间有脚步声进来,凌游照耳朵都竖了起来,抬起眼皮往外看去,见进来的是凌太月,太女一进门就说:“阿照,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说着,太女就张开了手臂,以往凌游照就会直接扑过来,但是这回凌游照却没有动,将脸偏了过去,因为气鼓鼓的侧脸都有些发圆。
坏娘!把我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凌游照心里很生气,下定了决心不要这么快理会凌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