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御前的口令,其余伴驾的文官已经通晓上意写出了一个革官的旨意,御前的宦官接了,元新帝看过觉得无误,就让下了朝再拿去打发魏王府的伴书。
匆匆几句话就把这眉眼官司给结了。
元新帝速办速决也是为了让文官们不要再拿着小事发扬成大案件上升价值攻击他的骨肉,既然圣意如此,祝翾也不好继续追究,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料理完家里的混沌账,元新帝就开始看西北的军机折子,去年年底霍几道就有一胜再胜的捷报回京,然而已经过了几个月,元新帝预估着西北战事已经平了许多,霍几道仍没有回京的意思,反而一再上书元新帝要兵要粮。
今年过了年,元新帝就派了前驸马陈国公凌素采上阵线督军,现在凌素采的密折也到了,凌素采是元新帝亲自养大的义子,又做过他的女婿,当初女儿要做太女凌素采也是无过下堂的,所以元新帝对凌素采的信任与爱重是无可比拟的。
凌素采在密折里将西北战事细节一一阐述了,然后表达了自己的怀疑:霍几道虽然对西北战局素有军功,但把战线从冬拖到春,有养寇自重,以军需肥私囊的嫌疑。
当然,体面惯了的凌素采自然不会无凭无据拿这样诛心的字眼去攻击霍几道,他只是在密折里举了几例自己在西北的见闻:霍几道在西北仗着军功跋扈,当地行政区的官员见到他都要折腰下拜,还有杀俘豪夺俘虏妻室之事……
样样件件都能看出霍几道养寇自重的嫌疑,元新帝看完凌素采的密折,心下不由动怒,他因为霍老将军抬举霍几道,霍几道又确实年轻能打仗,就赏了霍家一门双公的出身,结果霍几道却不知道知足,竟然拉长战线意图以战肥自己的名望与私囊!
太女也瞄到了一丝密折内容,却没有多话。
从前霍几道做这样的事也不算诛心,陛下从来善待宽容开国以来的那些勋臣,霍几道又是一等一的英杰,所以从前元新帝总是多般宽容,霍几道因为这等宽容也十分信服忠心元新帝,那时候外人看来总是君臣相得的。
只不过君臣相得与否也只有君说了算,从前种种不算僭越,然而现在的元新帝因为上了年纪多思,种种从前显示宽容亲近的放纵到了今日就成了僭越。
元新帝端着义子的密折,又看了一旁的太女一眼,心里对太女也多了几分警惕,凌素采到底从前与太女做过夫妻,会不会……
太女察觉到元新帝的视线倒坦荡地笑了一下,问:“阿父,遇到何等难事了?”
元新帝收起心中的疑窦,将手里的折子给了太女,太女看过,又送了回去,说:“我最近在推行新钱,诸地都算平稳,唯有西北一些地方不太平,当地一些商贾趁机屯金银……不知道有没有战局的影响。”
太女没有直接点明是谁,但是她也不屑伪装,元新帝又想起霍几道意图养寇自重,心里有了几分判断,从前对霍几道积压的不满也泄了几分出来,霍家不仅与谢家是老亲,霍家还出了一位魏王的王妃。
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到了今日还不死心,赵王魏王不足为患,棘手的是谢贵妃一派背后的军政势力。
开国的勋贵皆出自淮右,然而淮右集团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方以郑国公蔺玉为首,一方以现在的霍几道为首。
元新帝从前很乐于见到淮右集团的内部分裂,这群掌握着军政势力的人物真拧成一条绳反而叫人不放心,最好的场面就是两方互相敌对但是都忠于皇权,可是霍家这一派现在越来越不安分。
当日元新帝续弦谢贵妃也是为了谢贵妃背后的霍家兵马,霍家与蔺家、郭家一起扶了他做了皇帝,他以故剑情深压住了谢家的皇后名分,也是为了打压霍家在宫中的影响力。
元新帝在心里思忖了许多,心想:祸端总是赵王与魏王,要不是这俩逆子不知足,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他重重地将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屋内众人不知道密折内容,但是察言观色感觉到了元新帝的怒气,纷纷道:“陛下息怒!”
元新帝很快给自己的怒气找到了原因,说:“魏王赵王无端生事,凌/辱朝臣,戏弄女官与县君!可耻可恨,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魏王府伴书曾缮谄媚于上,革职,赐一百大板,永不录用,魏王府与赵王府所有属官不能管束二王,皆罚俸一年,周国公主虽为二王妹,未生事非,但未有劝告,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一个月!”
说完这一连串,元新帝的心情好了不少,吩咐文官们:“照我说的重写一道吧。”
元新帝突然如此反复无常,御前的文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细思,只得按照吩咐办事。
祝翾也有些疑惑,心里反而比刚才多了几丝不妙,如此责罚将事件闹大了,她这个事件源头只怕是成了明面上皇帝要处置赵王与魏王的理由了,这下她只怕是真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了。
第238章 【此心无惧】
踏出体己殿的时候,迎面过堂风出来,祝翾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与她一同出来的诸位同僚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毕竟在明面上,她真是好大的面子,因为魏王臣僚一句酸诗的冒犯,就让魏王与赵王喜提了紧闭与罚俸大礼包。
御前众臣都是人精,自然也知道祝翾这区区修撰,没有那么大的份量能让元新帝不偏袒自己的爱子,魏王与赵王估计是在别的地方叫元新帝不满意了,只不过处罚源头扣在了祝翾头上罢了。
可是他们经过祝翾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与祝翾说:“祝大人当真是圣宠优渥啊。”
同僚话里那微微的酸意祝翾哪里闻不到,但是刚出体己殿,她不能表现出不满与异样,就撑着体面道:“不敢不敢,陛下处事公道,是你我的福分。”
说着她还作态朝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同僚们也不把话说透,只是笑,祝翾心里一面翻白眼,一面表演着同僚情深,等正式出了内宫城,祝翾才将脸上的面具脱下来些,微微吐了一口气。
东宫皇孙那还有补上的课,出了体己殿,祝翾就往东宫的方向去,走到一半,肩膀猝然就被人拍了一下,耳后传来温润的男声:“祝大人也是去东宫吗?”
祝翾回头,抬眼往上看去,就瞧见一位从容弘雅的男子,一袭绯袍显得对方风仪翩翩,祝翾认出了来人,忙躬身行礼道:“问薛大人安。”
来人正是太女曾经的情人之一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也兼任着户部右侍诏一职,曾经也担任过祝翾会试卷的阅卷官,因为这层关系,祝翾见到薛明夜也得表现出几分恭敬。
薛明夜却只是笑笑,道:“小祝大人当真是客气,既然你我同去东宫,不如同路?”
“好。”
两个人并路同行,薛明夜见缝插针地开口道:“今日御前种种,小祝大人好像有些忧心?”今日薛明夜也进了体己殿,自然知道御前的事情。
祝翾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句话:“陛下办事公正,我为何忧心?”
薛明夜也没有强求什么,对祝翾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最好的,小祝大人做官倒是谨慎恭顺,我在你这个年纪反而不及你。”
祝翾正在想要怎么继续客气,薛明夜却突然靠近了些,祝翾警醒地看向他,薛明夜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你今儿回去就说自己病了,请几日假避避风波吧,靶子没那么好当的。”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与祝翾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祝翾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薛明夜,薛明夜却已经变成了不沾是非的少詹事模样,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宫,薛明夜去了东宫前厅处理事务,接引的东宫女官岑琼珠见祝翾是与薛明夜一起过来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如何与薛少詹事一起来?”
“路上遇到的。”
岑琼珠又说:“我不过多此一问,皇孙出身你也是知道的,太女殿下虽然不忌讳皇孙生父为谁,但是在皇孙跟前嘴上也得避些讳。
“您与皇孙亲厚,不该多嘴的话就不要在皇孙跟前多嘴,皇孙到底还是个孩子。”
祝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薛明夜是皇孙亲父的疑似人选之一,她再回忆起薛明夜那身风仪,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如此颜色,怪不得能入太女的眼睛。
从前她在学里听闻太女八卦的时候,还觉得惊讶,现在真正入了东宫,对东宫一些事也有了一些自觉,太女东宫里这些近臣甚少留宿,男女之事上倒比外面人说得清白许多。
就连有情人之名的薛明夜与太女在人前也看不出什么暧昧,有时候祝翾都有些怀疑薛明夜这些人当初是不是只是白白担待了情人的名义而已。
岑琼珠好像看出来祝翾在想什么,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如今薛大人虽然与太女清白了,但你见到他也警醒些,他到底还是殿下跟前的知己与贴心人,可别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以为他‘失宠’了拜高踩低得罪了人。”
她这话一说,祝翾想不八卦也有点忍不住了,就问道:“什么清白了……”
岑琼珠与祝翾熟悉了,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就在她耳边悄悄说:“陛下喜欢年轻颜色俏的,太女自然也可以,无论是谁,超过三十五岁的都似乎都没再留过夜……”
祝翾听了,微微挑起眉,但还是压制住了心里的好奇,没敢再深问。
但是东宫的桃色八卦确实也缓解了她在御前的紧张,等见到皇孙,她收起外面的心思,准备专心致志地给皇孙把课上了。
宫里孩子小时候都得剪剃头发,过了春,天气暖了,凌游照的头发也才剪过,不能再扎小鬏了,为了遮盖一头短发茬,就扣着虎头帽,身上穿得又喜庆,看着特别像画里的福娃娃。
东宫的小福娃兴冲冲地跑过来,因为跑热了,就把头上的虎头帽摘了,一头毛茸茸的短发,凌游照叉着腰对祝翾说:“听说我二舅三舅不知好歹欺负了你?”
祝翾摸了摸她的头,手感果然很好,又怕她在外面见风冻了,就又把帽子给人孩子扣回去了,说:“没有的事。”
“你骗我!”凌游照不满意祝翾这个态度。
祝翾就说:“这也不是您操心的事情,陛下已经为我主持了公道,赵王与魏王到底是您的尊长……”
凌游照哼哼了几声,闷声说:“孤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错觉,凌游照虽然还是一副小孩样,但在祝翾眼里倒比从前成熟了些,主要体现在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态度更像主子了,祝翾一坐下,皇孙宫中诸人都如同影子一般,就像体己殿陛下跟前的宫人。
从前皇孙宫里的宫人对皇孙更像糊弄小孩子,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凌游照宫里就正了主位。
祝翾平日里上课也只认识皇孙宫里几位女官,其余宫人一概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皇孙宫里的改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当日她在东宫教导皇孙的话第二日就传了出去,成了上官敏训夺情/事件里攻击她的其中一项,皇孙听闻了前朝弹劾风闻,太女那段时间又在外面忙,皇孙就令岑琼珠关起宫门,一一发问纠察是谁将课上内容漏出去,连板子都动了,这才揪出了身边的钉子。
然后皇孙就将身边人粗略地清理了一遍,太女回来又清理了一遍女儿身边的宫人,皇孙宫里的宫人见皇孙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天生威势,也清醒了不少。
祝翾不知道这些东宫秘闻,但是她能通过课上宫人的状态感觉到皇孙对身边人的掌控变化。
看着眼前戴着虎头帽的皇孙,祝翾心里也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皇家的孩子。
皇家……祝翾再想起元新帝在体己殿对赵王魏王处置的反复无常,心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警醒。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祝翾就听说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那位对她念“眉黛夺将萱草色,娇颜妒杀石榴花”的魏王伴书因为元新帝赐下的一百宫杖已经丧了命。
一百宫杖认真打下去本来就是不死也残,倘若对方是宠臣,行刑的人手上也会留几分情,但元新帝昨日那个态度,曾缮不过一个小小伴书,所以这一百杖自然是认真打下去的。
打到六七十下,曾缮就已经晕死过去,但是行刑的人不敢停,继续狠心打,打得人奄奄一息,是被曾家的家属抬回去的,当夜就没挺过去,去了一条命。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想起薛明夜在去东宫路上对自己说的话,停住了想要去翰林院当值的脚步,忙令家中仆从呈了条子到宫门处给自己告病。
魏王伴书没了,她与魏王、赵王是真的结了死仇。
这条人命在魏王眼里就是她祝翾甩过去的巴掌,祝翾心里觉得郁闷,她无辜做了靶子,这个曾缮也死得冤枉。
没有魏王的授意,曾缮这种人如何敢冒犯自己?
可是魏王想要羞辱他,曾缮一个区区从七品伴书难道有不想的选择?
不说这本来就是罪不至死的事情,曾缮真正的死因也不是为了多嘴冒犯了她的缘故。
只不过是因为他倒霉流年不利,谁叫他是魏王的人,谁叫元新帝这个亲老子生儿子的气却舍不得伤爱子一根寒毛,这份怒气总要有人来承担,所以魏王伴书的命就是代替魏王接受警告的工具。
魏王不好,那都是身边的人可恶挑唆的,打死魏王身边可恶的人,就是君父对魏王的惩罚表现之一。
至于死掉的人是否真的可恶,死人是不能为自己辩白的。
这么一想,祝翾倒觉得自己竟然算幸运的,虽然她成了靶子,可好歹是活着的。
一想那些条人命,元新帝雪夜里那副和蔼的面貌在祝翾心里也镀上了几丝阴影,元新帝在他们跟前表现得再和蔼可亲,可他到底是皇帝。
假如哪日他同样恼了太女,与太女距离不算远的自己又该如何呢?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今日之曾缮,会不会是来日的她祝翾?
做官不像做学生,做学生功课不行也就是考不好试没有前途,可是做官是没有退路的,祝翾也不甘心没有作为就弃了仕途,那不是她祝翾!
只要她没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就得继续争继续抢,赵王与魏王因为这条人命与她彻底结了梁子就结吧,来日有人也要这样对付她,就对付吧,她不会怕的。
此心无惧,何以为畏?
第239章 【帝妃之间】
朝阳殿内,谢贵妃正坐在案前查阅六尚局送来的春日衣料各色单子,确认无误了,才在各色单子上盖上了自己的贵妃宝印,然后问身边的女官:“各宫衣料发放下去了没有?可有缺漏?”
女官恭谨回道:“都已经分发下去了,各宫娘娘、女官、稚龄皇子皇女都签了单子。”
谢贵妃听了,咳嗽了两下,说:“那便好,虽然入了春,但是这天忽冷忽暖的,衣料可不能有所缺漏。”
贵妃乳母曾阿姆端着药走了进来,看见谢贵妃又在劳累,脚步也变得急促了些,她将药放在桌上朝谢贵妃道:“娘娘,先喝药吧。”
谢贵妃从曾阿姆手里接过药,一口喝干净了,苦涩的味道残留在唇齿间,贵妃不免皱了一丝眉头,曾阿姆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枯瘦的模样连连叹气,说:“娘娘,这等事您就不要管了,那刘昭仪爱管就给她管,先养好身子骨才是要紧的。
“您行事公允,那起子人在您这里捞不到油水,那姓刘的倒是手松,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您把事情做好了,劳心劳累,公正大方,却比不上那起子小门小户的会邀买人心,身子劳累坏了,还背地里被他们那些下人埋怨,何苦呢?”
谢贵妃咳了几下,说:“陛下信重我,给了我皇后之实,我就该以中宫的要求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