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之实有什么用?您出身好,正经续弦进来的,又这样有皇后的品德,陛下他好狠的心,怎么也不肯给您应有的名分,您是被他给的这所谓的皇后之实所误了呀!”曾阿姆忍不住抱怨道。
谢贵妃听曾阿姆如此说,面色也灰败了下来,也忍不住说:“我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何苦……”
曾阿姆见谢贵妃伤心了,心里又怪自己多嘴,但她却听见贵妃说:“旁人因为这名分不正笑话我,可我不能自轻自贱,我当得起做皇后,我没有错失,既然承了这份实在,我就得担得起这份体面!”
曾阿姆不再说了,她看着谢贵妃长大,知道谢贵妃最是要强骄傲,就算将她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谢贵妃依旧不屑做妾妃之事,依旧拿中宫的美德武装自己。
谢贵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曾阿姆,问道:“思危有些日子没来见我了,她在忙什么?”
因着贵妃身子不好,她身边的宫人怕她为了外面那三个孩子的事情劳心劳神,都闭口不谈,贵妃不理事的时候又是不爱交际,终日在屋里养病喝药,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前朝赵王魏王的事情。
现在贵妃忽然问起了,曾阿姆也有些心虚,她强装镇定道:“公主她这些日子忙着呢,过段日子就进来了。”
“二郎三郎也有些日子没有进宫了。”谢贵妃继续说。
曾阿姆心里也有些紧张,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怎么贵妃今日就能察觉到不对了?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赵王、魏王也忙,他们来也总惹您生气,何苦见呢?”
谢贵妃却站起身看向曾阿姆问:“阿姆,你可有事情隐瞒我?”
曾阿姆一看谢贵妃这个情态便知道瞒不住了,忙跪下将前朝的事情说了,说完又忍不住哭诉道:“陛下好狠的心,魏王与赵王这次是做事不对,可也不过让他们身边的伴书朝女官念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诗,结果今早那个伴书就被打死了,几位殿下又是罚俸又是禁足的,为了这样区区一件小事,没了脸面……从前这种事何曾这样严厉过?”
说到这里,曾阿姆抹了一把眼泪恨声道:“那女三元就有这么金贵?女儿家往前朝男人堆里扎,一句说都不能挨?她算什么东西?怎么比得上几位殿下?我看这次怕是有东宫那位挑唆的功劳……陛下尚在,为了这么一丝小错,就要这么战战兢兢的,来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噤声!”谢贵妃听曾阿姆越说越不像样,忙高喝了一声,却又把自己咳得接近仰倒。
曾阿姆忙站起来给她拍背,谢贵妃看向曾阿姆说:“太女位定,咱们得看得清形势,你这样口无遮拦,出事了我也保不住你。”
然后她又说:“这事透着蹊跷,我想不是太女的作为,若只是冒犯朝臣,按照陛下以往脾性不该如此……难道……”
谢贵妃坐着沉思了片刻,说:“陛下如此,是动了气了,这等小事不足以叫他生气,必然是咱们有旁的地方惹了陛下的眼……”
“能有什么事惹陛下的眼?体己殿什么情形我们也不懂,说句诛心的,陛下年纪也大了,太女又常在御前,这圣旨也有可能是太女打着陛下名义做的呢。娘娘,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曾阿姆在旁斜着眼睛看着谢贵妃说。
谢贵妃忽然站起身,朝曾阿姆说:“你给我换一身素净的衣裳,我去体己殿见陛下请罪。”
换好衣服,曾阿姆要给她梳发戴首饰,谢贵妃却要素着头出发,曾阿姆大惊道:“娘娘,您这是要脱簪待罪吗?”
谢贵妃扶着她的手说:“走吧。”
“不能去啊——”曾阿姆阻拦道,她往谢贵妃跟前一跪,然后抬起头道:“娘娘,您这样出去了,以后在六宫还要不要做人?那些妃嫔宫人在背地里要怎么议论您?”
谢贵妃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这样去,如何见到陛下?”
谢贵妃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元新帝年纪大了,总有意外发生的可能。万一呢?
如果体己殿内真正出了异样,她寻常带着糕点汤水去,太女也有理由阻拦她,那样根本见不到陛下。
但是她脱簪待罪前往,陛下就必须亲见她,只有见到了元新帝,她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如果元新帝状态无虞,那么必然是她这一派的人哪里触到了逆鳞,所以处罚才这么严重,帝王逆鳞这东西一触即死,今日苟活来日也要清算,她与陛下夫妻多年,带病请罪低头,她的孩子才能多几分生机。
谢贵妃知道自己身子骨这个状态也不是能够长寿的,趁着她还活着,趁着她还能唤起元新帝几分愧疚,不如再多做几分事情吧。
体己殿,元新帝身边的大铛马长生揭开门帘走了进去,汇报道:“贵妃娘娘在外面脱簪待罪呢。”
元新帝朱笔一顿,疑惑地说了一句:“贵妃来了?”
太女也在满桌政务里回了神,然后站起身说:“谢娘娘身子骨不好,此次来必然是为了二弟三弟和四妹,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只是宫外事不该牵连谢娘娘,还是我出去叫她回去吧。”
元新帝便说:“都是你弟弟们连累她,她这副身子大半都是为了他们给拖累的……”
太女心想:贵妃当真是成也二王,败也二王,当日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得意,以为后位唾手可得,太后之尊也是手到擒来。殊不知就是因为生育了这二王才导致她被贬妻为妾,倘若谢贵妃膝下只有思危一个,她也不在乎贵妃成为国母,可偏偏……
说着,元新帝合上手里的折子,说:“你不要出去,她本来就骄傲,被你见到这副模样只怕难为情,是朕对不住她,我去见她,你去侧殿继续做事吧。”
太女也没有坚持,听了元新帝的话避开了。
谢贵妃素着头在殿外请罪,体己殿的宫人训练良好,都没有过分打量她,可谢贵妃却觉得人人都在看她,一抹明黄色进入了她的视线。
谢贵妃抬起头,便看见她的丈夫走到了她跟前,谢贵妃看见元新帝好好的,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庆幸还是绝望。
看来当真是陛下被触了逆鳞……谢贵妃心里有些挫败地想。
元新帝见谢贵妃人枯瘦一个,身上又单薄,忙拿了马长生手上的大氅给谢贵妃披上,然后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里也带了几丝心疼:“总持,你何苦?”
谢总持有些虚弱地靠着元新帝站起,说:“是妾身无能,为陛下生育了三个不中用的孩子。”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过失也不该牵连你。”元新帝说。
谢总持看向元新帝,说:“他们做事愚昧无知,陛下得说明白了,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在哪。”
元新帝放谢总持进了殿内,扶着人坐下,嘴上却说:“这次我罚得是有些过了,但也是给他们留点记性,祝翾虽然年轻没有背景,但也是我大越第一位三元,是吉祥之兆,怎么能用那等词句轻辱之?
“舞阳县君于国有大功,少年天才,此等人物百年无出其二,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家的表哥,却上门不尊重舞阳县君。以前年纪小,我还能宽纵,如今不狠狠罚一下,他们哪里知道厉害!”
谢总持咳了几下,心里渐渐有些失望,元新帝还是这套说辞,看来她今日来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了,她只能顺着元新帝的话继续请罪:“那他们当真不无辜,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你有什么错?你少给他们操心,身子就早好了。”元新帝忍不住说。
谢总持沉默了,元新帝又说:“那个伴书死得也不算无辜,也给其他僚臣一个警醒,再狐假虎威就是这个下场!”
……
太女在侧殿喝了一道茶,把政务都梳理干净了,御前的女官项玉迟一边过来收拾太女案前的茶,一边压低声音汇报外面的动静:“陛下安抚了贵妃一番,现在贵妃已经坐着陛下特赐的帝驾回了宫。”
太女语气平静地说:“贵妃无过,今日来脱簪请罪,陛下总要在旁的地方给她补回颜面。”
项玉迟端着托盘缓缓地朝太女行了礼,就跟没事人一般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贵妃名字“总持”的解释:
总持,持善不失,持恶不生。是带着佛教色彩的名字。
第240章 【抱病小记】
祝翾因为“抱病”在家,倒得了片刻闲暇时光,不用再操劳朝务,祝翾就伏案以诗画打发时间,可惜她在丹青一项上没有妹妹祝葵的天赋,画得没有妹妹有灵魂。
祝葵与江凭白日都在外面上课,等放了学,一个叽里呱啦地念外语,一个叽叽喳喳地读课本,倒显得祝翾是家里最闲的人。
祝葵这一年因为上了学,过得格外精彩,不仅学了外语,还认识了几位一样喜欢丹青的同好,在学里还学会了骑马与打马球,那副折腾劲不比祝翾当年程度轻。
现在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乃是祝翾曾经的女学祭酒上官敏训,上官敏训知道祝翾“病假”的底细,也有意让祝翾避几日风头,就准了她的假,元新帝与太女也知道祝翾这个病假蹊跷,心里都有数,面上就当她真的生了病,还特意派宫里太医走了一趟,送了些药材过去。
上门的太医正是女医荀榕龄,祝翾一听宫里的人来了,忙装成病了的模样,躺在床上,见来的是荀榕龄,便说:“大人看着有些面善。”
荀榕龄背着药箱站在地上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微微行了礼,语气淡淡地道:“您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在京师大学念书,冬天生了病,我也来看过你。”
“啊,想起来了,您是扬州荀家的女医!”
祝翾又忍不住提起自己的妹妹祝英:“我有个妹妹……”
荀榕龄冷淡的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容:“您上次也提过您妹妹,您有个妹妹在我扬州老家学医。”
祝翾闭上了嘴,不说话了,荀榕龄让她伸出手,祝翾本来就没有病,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给荀榕龄把脉了,荀榕龄装模作样地把了两下,脸色渐渐凝重。
她脸色一凝重,祝翾心里也有些疑惑了:难道我真的有病?
荀榕龄面色越凝重,祝翾也越紧张,忍不住问她:“荀大人,我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好说。”荀榕龄一副神情莫测的模样。
祝翾“啊”了一声,荀榕龄又继续说:“这个病治起来却很简单,需要你一日三餐好好吃,早睡早起,就能健健康康活到……不说九十岁,八十岁是能活到的。”
祝翾一听就知道荀榕龄是在诓自己,可是她请了“病假”,荀榕龄将手移开,说:“你到底什么毛病,宫里又不是傻子,我来不过是帮着坐实你有病罢了。”
说着荀榕龄又把带来的名贵药材留下了,朝祝翾说:“这都是太女安抚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外面买这些药也难着呢。”
祝翾既然已经被荀榕龄戳穿了,也不躺着装病了,于是坐了起来,荀榕龄又说:“祝大人你虽然身体健康,有长寿之相,可是平时还是要好好保养自己,我看你心脉沉郁,必然是常日多思的缘故,正所谓‘慧极易伤’,大人您平日里要保持心境开阔,少想不开。”
说着荀榕龄便给祝翾开了一道安神的方子,嘱咐她每日睡前喝下,祝翾一愣,她才做官一年,竟然已经到了“多思”的地步吗?
荀榕龄看着祝翾这副神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我有一句话送给祝大人: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您身体无虞,却有些微心病,心病生严重了就容易变成身病,可是身心才是做一切事的本钱,莫要自误,自误才是最伤身的。”
祝翾怔住,神情复杂地看向荀榕龄,还是对她说了一句:“多谢你。”
荀榕龄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祝翾躺着想了片刻,也觉得荀榕龄的话有道理,就忍不住踱步到书房在宣纸上写下了辛弃疾的一首词。
“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祝翾沉着手腕一字一句地往下写,越写心就越平静,她的字也越来越遒劲老练了。
“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一杯酒。”将最后一句写完,祝翾欣赏着自己的墨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她正喃喃念着这句话,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来看她了。
这回来的是范寄真,范寄真听说了元新帝对魏王、赵王、周国公主的处罚,就知道了祝翾大概是把谢贵妃一系给得罪透了,又听说祝翾病得没去上朝,宫里都派了女医来看病,心里就忍不住关心则乱。
在范寄真眼里,祝翾得罪了人也是被她牵连的缘故,这一遭乃是无妄之灾,是她的宴席没有好好保护好祝翾,给祝翾拉好魏王与赵王的仇恨。
毕竟赵王魏王再恨她,她到底也算半个谢家人,万一回头总有价值在的,可是祝翾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翰林就危险多了,她在御前供职也许无碍,万一哪日失了圣心被发落去做不得面圣的小官,怕是不能安安静静做官。
“祝翾!你病得怎么样了?”范寄真一进门就忍不住问,结果就看见祝翾正站在书案前长身玉立,身上只一件单衣。
“你……”范寄真到底脑子不是白长的,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你没有生病。”
“多谢你来看我。”祝翾想要收起案前的纸笔,范寄真却直接凑过来看了。
“是辛弃疾的词,当年看《世说新语》我喜欢的也是这一句‘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范寄真忍不住感慨道。
然后她又怕祝翾真的生了病,忙让她躺回去,说:“你身上穿得单薄,还是回去躺好吧。”
祝翾躺了回去,就听见范寄真说:“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
“要不是因为我……”范寄真的话还没有说完,祝翾就止住了她的话头,说:“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我都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不该互相责怪揽责,你一直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与我生分了。”
范寄真便不再说了,她也带了不少药材上门,因为她本来以为祝翾是真的生了病,现在看祝翾没病仍然留了下来,祝翾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作罢。
范寄真又把宫里谢贵妃的事情说了,说:“贵妃为了赵王魏王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俩要是懂点事应该也不会分神来害你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的还是他们的母亲。”
祝翾也忍不住感慨道:“娘娘也是慈母心肠。”
范寄真与祝翾说了一会子话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又忍不住对祝翾说:“我做的事情比较复杂,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接到密令会离开京师,下次要去哪里进行研发任务,所以我只能提前与你告别一下,省得哪日你闲下来想我了,却找不见我。”
祝翾便笑道:“谁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