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霍老将军是当年为自己陷阵诱敌得的旧伤,现在病发将死,当时才当皇帝人情味很足的元新帝便红着眼睛对霍老将军保证:“莫说此话,几道乃我将来左膀右臂,除非他造反,我一世也不可能杀他。若他将来狂悖有错,便也是我的错,我好好打他教他就是了。”
开国后,年刚过二十的霍几道就因为军功被元新帝赐爵信远侯,成了靠军功得爵的勋爵中最年轻的一位,又没过去几年,霍几道就大败北墨,收服了最不服贴的其中两部,将西北边陲的地图又扩张了一点,于是元新帝又封他为国公,赏赐万金。
年纪轻轻就战功彪炳,又是帝王一手拉扯长大的,这样的霍几道在当年自然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当年霍几道在大功的背后也有无数不符合太女道德的“小过”,但是元新帝因为旧情都宽纵了,太女时常感到不满,于是霍几道与太女关系也渐渐一般。
只是事情都是积累成多的,当年他的狂在元新帝眼里并不算什么事情,而如今元新帝已入花甲之年,也已经确定将储位交与太女,那么霍几道这样一位年富力强、与太女不和、与二王亲近的镇边大将就是肉中刺了。
偏偏霍几道还不知道收敛自己,仗着自己的功劳与皇家的关系更加得意,落在皇帝眼里就更是让人头疼了。
萧恕说霍几道迟早生反心,元新帝反而是不信的,至少他在的时候,霍几道不会反也不敢反,霍几道只是爱财爱色狂妄自大罢了,元新帝也并非不能容忍,只是……
这样的霍几道与二王凑在一起,将来又是怎么样的阵仗?
去了霍几道的二王才完全没有威胁,在太女眼皮底下还有生机,元新帝看着眼前的折子眼前又闪起幽州王霍老将军的脸,他心里又生了几分心软。
霍几道不会反,可是他还是想要霍几道死。
太女坐在下首没有看皇帝的神情,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元新帝此时的纠结。
她也在赌,霍几道的情分在元新帝那总有耗干净的一天,虽然二王与霍几道都是皇帝的手心手背,可是两个手心肯定是能赢过一个手背的,从前元新帝宽纵霍几道是爱其才敬其功,可皇帝老了,一个注定不安分的将领越有才反而越扎眼。
对于赵王、魏王,太女目前也不想步步紧逼,从前她是长公主,还能与皇帝保持纯粹的父女情,但现在她是无可争议的太女了,对上注定是败家的赵王、魏王,她已经是势强的赢家了。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有一种不好的毛病:怜弱。
现在她势强于二王,那两个也是元新帝的骨肉,皇帝忌惮日益长成的储君,却不会忌惮注定无缘大位被养歪了的两个蠢笨儿子,若是她出手对付了弟弟,在怜弱的元新帝眼里反而成了连资质平平的弟弟都容不下。
太女来到这个时代越久,在上位者的位置待得越久,也越觉得自己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可是她若保持着来时的面目与初心,又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至尊?
体己殿办公厅屋内的匾上写着的是四个大字——“内圣外王”。
太女看着那道匾,也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心,只有外辅霸道的王道去争去夺去施行政功,内心不忘初心修行圣德于世于民,她才能真正做成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
等天终于热了些,在翰林院与御前做事的地方都放了冰块纳凉,翰林院每天的例茶也换成了各种清凉的饮子和绿豆汤祛暑,霍几道也终于抵达了京师。
他一回来,赵王、魏王虽然没有面壁思过满时间,但是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元新帝就将二王放出来了,只是俸钱照扣。
这天又是大朝的日子,祝翾虽然不能上殿,却也得到位不能缺席,于是她依旧早早起身,穿戴好官袍,就打算坐自家车马入宫城。
自从有了自己的车架,祝翾每日去办公的路上也更舒服了,不用再和不太熟的同僚拼马车了,可以享受自己单独的空间,一路上可以用来休息放松。
祝翾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今日刚从家门口门缝取出来的报纸在看要闻,她看的是政治要闻类报纸,今日的最大版面还是留给刚回京的霍几道,祝翾跳过霍几道的文章继续看别的。
才看了一个关于新开港口的文章还没几行,车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眼前天旋地转,祝翾猝不及防地磕上了车厢内壁,头有些疼。
她反应及时地抓住了车厢两壁,一只手抓住了椅背,时刻准备抽出椅背下放的暗刀。
虽然是出入宫城的道路,但是遇刺遭袭也是万一的事情,祝翾一边稳住自己一边问驾车的车夫:“出了什么事?”
车身又剧烈抖动了几下,车夫就控制住了马,马车停在了原地,车夫在外面道:“大人,咱们家的车马与别人家的相撞了。”
祝翾一听,就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想,只怕是撞到了某位同僚,这条入宫的路走的都是文官,一些老大人上了年纪,她尚且磕到了,何况是别人呢,别给人家撞散了骨架。
祝翾忙掀起下袍跳下了马车,等看向与自己马车发生事故的马车,不由愣了一下,对方的车架豪华无匹,其规格容量是一二品的规格。
祝翾再看自己的马车,明显低矮简陋了很多,更要命的是对方车架毫发无伤,她的车架竟然有一个轮子歪了,难怪她坐在里面就感觉到倾斜。
“晚生祝翾,不巧撞了尊架,大人可否有受伤?”祝翾对着车架请安道。
帘子掀起,里面是一张威严却不失颜色的脸,来人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大刀阔马地坐在里面,不动如山。
祝翾看见来人,瞳孔微微张大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具体模样,可她知道他是谁。
“臣见过邓国公。”她抱拳行礼道。
她低着头,却感觉霍几道冷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了几圈,这种自上而下不遮掩的打量在她做官之后就几乎没有了。
哪怕是暗地里排挤她的文官同僚都不会用这种居高而下以看下位者的视线打量自己。
这条路并不是邓国公府入宫的近道,今日与霍几道车马相撞只怕也是对方蓄意的,祝翾想着自己已经毁坏的车轮,心里暗暗着急,马车坏了,她进宫上朝估计是要被耽误了时辰。
霍几道看了祝翾几眼,才慢条斯理道:“祝三元原来长这模样,倒是与我想得不太相同。”
祝翾不作声,霍几道又说:“既生得好,又为什么旁人不能夸?听说魏王身边的伴书夸了你的颜色,就没了命,好厉害的翰林女官!”
祝翾便说:“魏王伴书是陛下与太女处罚的。”
霍几道冷哼一声道:“少搬出陛下与太女。”
祝翾便不说话了,霍几道又看了看祝翾的车架道:“今日出行,我家的马车撞了祝大人你的马车,你的车架都坏了,今日早上可是要上朝的,你虽然站在殿外,可也不能迟到了吧。”
祝翾心里也急,嘴上却道:“前面不远处就是公车处,臣可以去坐公车入朝。”
“上一趟公车刚走,你再等只怕要迟了。不如这样吧,既然是我的车马唐突了你的,你不如坐我的一起进宫,回头邓国公府自会上门赔你一个新的。”霍几道语气平淡地说。
祝翾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作声,霍几道就嗤笑道:“你都敢得罪了赵王与魏王,现在连我的车马都不敢坐,我还以为所谓的三元多么出色呢,原来不过是怯弱的鼠辈之流。”
祝翾总觉得霍几道故意撞坏自己车架,心里憋着坏水。
她也听说过霍几道在外狂妄的名声,他在外行军所路过的地方官都需要折礼下拜,胆敢不如此者,就总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当街殴打。
祝翾虽然与霍几道素昧平生没有仇,可是霍几道可是谢家那两位王的亲表舅,他一回来,赵王与魏王都被放出来了,自己不过一个翰林,又如何能敌过霍几道的狂妄?
祝翾迟迟不愿上霍几道的车马,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地方高品他都敢殴打,自己一个低品小官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霍几道见祝翾不动作,很不高兴地说:“怎么,本国公的车马你看不上?”
他一开口,霍家的仆从就看出了主人的不满,竟然想上来抓祝翾的袖子强逼她入马车,祝翾灵活避开了,霍家仆役就道:“你这小女官,撞了我家的马车,咱们不找你赔钱就是了,你还不知好歹!”
霍几道视线越来越冷,祝翾也知道自己横竖是避不开了,就说:“多谢大人,但是臣还有几件文书在自己车内,待我拿好就来。”
霍几道见祝翾愿意上自己车马了,就缓和了神色,祝翾回到自己马车,以所谓的文书做遮掩,将自己车座底下的短刀也拿上了,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急促地呼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是她做官以来第一次被人拿捏安危生死,也许霍几道只想恐吓自己,并不敢贸然对御前翰林动手,也许他根本不屑欺负自己,只不过是警告戏弄自己。
但霍几道的狂又是不能被预测的……
真有事,祝翾也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也杀不过霍几道的,可人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祝翾将刀揣好,她心里厌恶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她,时刻准备嚼碎她吃掉她,她的血肉之躯对抗不了这样怪物的钢牙利齿的撕咬。
拿了东西,霍几道就不耐烦道:“磨磨蹭蹭的,再如此,我也要被你耽误得迟到了。”
说着霍几道往祝翾袖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你这样的货色,还不值得本国公特意对付你。”
祝翾心神一凛,在霍几道这样的杀神跟前,她强装镇定的遮掩似乎是透明的,对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的惧与无措。
“你袖子里揣了刀。”霍几道直接点破道,他一看祝翾抱袖的姿势和神情就看出来了。
“既然祝大人不领情,那就迟到吧。”霍几道觉得祝翾这副惊弓之鸟的情态让自己高估了她,就没了继续为难恐吓祝翾的意思,轻蔑地看了一眼祝翾,然后令车夫将马车驱走了。
祝翾捏着袖子的刀,冷冷地看了一眼霍家车马的背影。
“大人,怎么办?上朝要迟到了。”祝家的马夫着急地对祝翾说,祝翾回了神,也觉得这一遭真是无妄之灾,让人头疼。
她正发愁呢,正好又有人将车马停在她旁边,从窗帘处探出蔺慧娥的脸:“小翾,你怎么了?”
祝翾一见蔺慧娥,忙松了口气,道:“慧娥,我车架坏半路上了,上朝要来不及了,麻烦你载我一程。”
蔺慧娥忙说:“上来吧。”
“多谢。”
祝翾上了车,却发现车厢内除了蔺慧娥还有一个蔺回。
祝翾看见蔺回,便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见过蔺世子。”
蔺回看了一眼祝翾,语气平淡道:“你倒是客气。”
对蔺慧娥是“慧娥”,对他每次都是“蔺大人”、“蔺世子”。
祝翾靠着蔺慧娥坐了,问:“你们怎么也走这条路?”
蔺慧娥就解释道:“我与表兄一起出任务,正好一起回来上朝,不是从家里出发的,这条路最近。”
“这样。”祝翾点了点头道。
第243章 【权力本相】
“小翾,你的车架怎么会坏在半路呢?”蔺慧娥在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忍不住问,她这副散漫的模样与祝翾刚认识时的讲究仪态的得体闺秀版本的崔慧娥已经大相径庭了。
蔺慧娥也没顾着自己吃,还抓了一把投喂祝翾,祝翾接了过来,礼貌地看了一眼对面手里空空的蔺回,蔺慧娥就说:“我表哥这人平生最爱装相、最讲究风仪,不必管他。”
蔺回懒得搭理蔺慧娥的戏弄,就偏过头沉默地往边上坐了坐,给祝翾和蔺慧娥留足了自己的空间,祝翾想了想,还是没有编造理由,如实把与霍几道发生的事告诉了蔺慧娥。
蔺慧娥听得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道:“邓国公是故意撞了你车架。”
“我知道,所以他邀我同坐我才惶恐,然而这样并不算无法无天。故意不故意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无凭无据的,这副车架人家估计也会赔我,赔了更不会是什么大事了。要是他有闲心,天天撞坏我家一辆车架,再天天赔,以他素日胡作非为的程度而言都算不上找茬。”祝翾说。
现在一想,邓国公未必真敢在天子脚下去实打实地去欺侮殴打一个能够去御前的翰林。
但邓国公也不是闲得没事故意撞一下她的车架,他就是要释放那种能拿捏她生死安危的信息,然后从心理层面欺压她恐吓她,就是想告诉她在他面前是以卵击石、战战兢兢的境地。
对方释放了信息,却没有真正拿捏她生死,所以祝翾今日如果没遇到蔺慧娥他们,真迟到了朝会也只能吃哑巴亏。
毕竟霍几道只是“不小心”撞坏了她的车架,人家也主动提了送她入朝,是她祝翾自己妄想对方可能会害自己而拒绝了。
这就是高明的挑衅,霍几道看着狂妄嚣张,但是他一没有像魏王在众人跟前落下言语话茬,私下找茬警告也没有实际伤害到对方,一举一动都掌握着分寸,就算祝翾去告状也没有由头。
蔺慧娥听了就说:“这样的话,其实你就坡下驴真的坐他的车架也不会有什么事,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又是上朝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祝翾便说:“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每个人的筹码与代价并不一样,按照常理他自然不会害我,可是不按照常理呢?我还是不想把自己置于危地,于是就被他看出来了,反而彻底被看轻了。但人生在世,谁不惜命?谁想陷自己于危墙之下?”
说到这里,祝翾就有些惆怅地说:“明明是做了官,我却还是没有能在乱局中抵抗真正风险的能力。”
蔺回在一旁忽然说:“为官越高,所面临的险境就越大。平民百姓之险在衣食饥饱之困,可做官失败之徒倒有九族俱灭的结局,其中自然是无法比拟的,非是你无能胆怯。”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看了他一眼,却在心里想,是如此,却也非如此。
她所畏惧的并不是为官的乱局之险,而是政治乱局的本质。
如果霍几道做坏事的代价与她的能够一样,大家手里的筹码都一样,她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她的“价值”不如霍几道在皇帝那里的“价值”,所以现在这样才算“以卵击石”。
上有皇权至尊独霸天下,虽然上下推崇法治,可是法治逃不过天理,天理根基还是皇权,亲皇权者生,悖皇权者死,这就是真正的官场乱局本相。
她祝翾出入了御前,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野心,就要面对真正的权力本相,哪怕它有吞噬自己的可能。
我以后不该如此畏惧了,既然已经身陷这权力的乱局,不畏死者才能求活求生。祝翾握着袖子里短刀的轮廓想。
好在这天上朝并没有迟到,只是出入宫门时祝翾身上的短刀被门口的宫卫给扣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