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寄真神情却依旧严肃:“你走到今日万事不易,凡事千万当心小心。”
祝翾见她如此,也多了几分舍不得,就也收起调笑的神色道:“我省得。”
“我走了。”范寄真说着就往外走,祝翾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的背影。
宫里荀榕龄的到来代表着祝翾正式的“抱病”,既然她被宫里正式敲定了需要养病,祝家就多了不少人上门来探病,有同年的女官,也有翰林院的同僚。
赵王府、魏王府、周国公主的长史也纷纷上门带了礼物赔礼道歉,因知道自家主子如今在风口浪尖,又揣度着因为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就让陛下狠狠罚了二王一公主,长史们心里也对祝翾有些发怵,总以为她很有能量,所以上门倒是认认真真赔罪送礼并没有节外生枝。
祝翾如今被元新帝架得有些高调了,所以几家长史上门,她没有再抬架子,而是配合地收了礼物留了茶,在明面上将这道梁子揭过去了。
除了该来的,也有不该来探病的人物。
祝家厅堂上,帮忙待客的祝葵与蔺回以及蔺回脚边一脸倨傲的小女孩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蔺回看了一眼祝葵,说:“你就是祝翾的小妹?”
“不知道大人是哪位?”祝葵瞧着蔺回这通身的气派,又看了看一旁自己往主座上的短腿小姑娘,因为腿短,小孩爬不上凳子,就喊蔺回:“表舅!”
蔺回便站起身,平平稳稳地把孩子放在了主座上,他还没开口,那个喊蔺回“表舅”的小姑娘便直接抬起下巴打量着祝葵,说:“你与祝修撰是有几分相似,她病得如何了?孤、我心里很担忧。”
说着她就拿起祝葵案上供的茶,祝葵刚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喝的茶”,她就拿起来喝了,然后皱了皱眉头道:“不好喝。”
祝葵:“……”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但是说她没规矩没礼貌吧,这小孩又明显带着贵人家的教养,就连作为大人的蔺回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蔺回见祝葵疑惑,就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潜龙卫指挥佥事,蔺回。”
一听对方是潜龙卫,祝葵就有点头皮发麻,潜龙卫平日里侦缉审判,据说是帝王鹰犬,酷刑手段无数,而且他还是指挥佥事,四品的官,祝葵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祝翾犯了多大的事,还能惹上潜龙卫?
毕竟潜龙卫与文官一般是不来往的,彼此都是克星的存在,但是一看这位蔺指挥佥事还带着小孩,也没穿潜龙卫那身衣服,就又觉得也许人家不是来清算的。
蔺回看出了她的顾虑,就又说:“我与你姐姐从前在应天的时候有过几面的缘分,也算相交。”
“哦。”祝葵只能把人领了过去探望祝翾。
祝翾正躺在榻上看书,祝葵就进来了,说:“有个潜龙卫来看你。”
祝翾下意识以为是蔺慧娥,就问:“是女的吗?”
祝葵想了想蔺回的长相,觉得他是女的可能不大,就摇了摇头,祝翾心里就有了数,就说:“让他进来吧。”
蔺回一进来,祝翾就恭贺道:“听说蔺世子又高升了,恭喜。”
蔺回一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她没病,眉眼也松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不过是仰仗家里,没什么好恭喜的。”
说着他又轻声问:“你还好吗?”
祝翾有些疑惑,她这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病的模样,何以问她好不好,难道蔺回没长眼睛看?
但是蔺回的视线那样认真,祝翾回忆着曾经与蔺回的点滴交集,心有所觉,只能干巴巴地说:“挺好。”
“如此就好。”蔺回道,然后他不好意思继续盯着祝翾看了,移开了视线观察祝翾的房间,祝翾的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弓与箭,实在不像姑娘家的房间。
一时没人说话,祝翾也尴尬了,又见蔺回寒暄完了没有离开的自觉,正想着怎么开口打发他走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祝大人!”。
祝翾一怔,就瞧见一个脑袋毛茸茸的小孩子蹦了过来,祝翾睁大眼睛:“殿下,你怎么来了?”
凌游照像小狗一样趴在祝翾塌前,看祝翾面色红润,不像病人的模样,就觉得祝翾生了某种暗病了,忙问:“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有好好吃药吗?”
“你怎么出的宫?”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些头大。
凌游照指着蔺回:“表舅带我出来的。”
“当真是胡闹,你还是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探视病人?万一过了病气呢。”祝翾还是忍不住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回。
蔺回就说:“横竖你也没病,阿照从小到大出来的次数太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偷偷带她出来看看,小孩子总要自由些的,太女也知道的。”凌游照在东宫不知道磨了太女多久才叫太女放她出来了。
蔺回本来就想来看祝翾,却没有由头,皇孙想出来,他作为潜龙卫委派照顾保护皇孙,这才有了由头光明正大来祝家看祝翾。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蔺回是为了保护皇孙来的。
凌游照一听祝翾没病,就皱起眉头:“你没有病,那为什么抱病?是不想上朝做事吗?原来大人都这样偷懒的吗?那我以后不想上学士们的课,可以装病吗?”
祝翾一见凌游照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更觉大事不妙。
第241章 【议政阁会】
因为元新帝的威势,赵王魏王那些人这段日子也没敢来找祝翾的晦气。
祝翾也怕自己带坏小孩子,在家略微“卧病”了几日就回了朝堂做事,时间渐渐来到了初夏,西北战事终于大定,霍几道也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议政阁内,元新帝坐在上首正中间,太女在皇帝一侧坐着,下面最前面坐着六位着紫的丞相,下首坐着其余十几位的红袍官员,都是有资格参与议政阁“阁会”的人物。
这些都是大越决策层的中枢人物,等人都到齐了,三省丞相带头,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齐朝皇帝与太女的位置行了叩拜礼,然后皇帝便吩咐各人各自坐下,一个个谢过恩便坐下了。
议政阁外站着的都是宫里的卫兵和各色内官,每次阁会的时候,任何伺候的宫人在没有得到皇帝指示的情况下都不得进入,所有人都得站在离议政阁门外数步之远,不得偷听窥视。
祝翾是室内职位最低的人,她并不参与议政讨论,今日她的职责就是记录阁会纪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除了速记会议内容,她另一项职责就是等阁会中止的间隙,去外面喊内臣进来倒茶伺候口渴的各位大人。
每次阁会都需要这样一个低品的秘书官,祝翾在御前伺候了快半年就得到了记录正式阁会的机会,已经算是被皇帝信重了。
满座朱紫里就她这么一位穿着青袍的女官,祝翾既觉得自己官途顺利,又觉得自己官路漫漫。
元新帝坐在上首敲了一下案上的小编钟,标志着阁会的正式开始。
六相之首乃为卢师道,作为众臣的会议主持,他先开口宣誓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①
卢师道说一句,众臣便跟着念一句,会议开始前的宣誓也是表明事不外泄的决心。
等念完词,卢师道就开口道:“西北战事终于大定了,邓国公即将回朝,朝中得备上嘉赏的方案。另外东南今年海师力量大涨,一有制造局军工之劳,二有英国君练新军之功,今年倭寇之患平稳了些,但是沿海诸省,南直隶、浙江、福建海备完善,两广之地还是老海备,倭寇与东南海盗都有南下扰边的忧患。
“今年上半年推行了新钱政策,第一批货币已经推广到了民间,金银也兑上了不少,两直百姓在第一季度的农商税费已经有七成选择用新货币纳税,因为明码实价纳税比例,让各地官吏都公示了下去,中间克扣环节也好了不少,仍有克扣的恶官都已经抄斩了。
“今年西南各地有地震,又有水患,第一批赈灾款项都已经发放了下去,已经抚慰了部分受灾百姓,但死伤与侵毁农田还是……”
卢师道将各地要用的银钱与各种事项都一一说了出来,然后说:“国事千头万绪,但因陛下圣明勤政,总体还是稳中向好地在发展。”
元新帝听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户部尚书说:“今年新建了国家银行,国家财政开支更加鲜明了,可今年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西北战事要钱,制造局更新军备要钱,内地赈灾要钱,各地新政基建要钱……虽然国库丰足,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便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了?”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今年开支不平,又因为新钱政策耗费了金银库存,这批金银还没有完全从民间补足,新货币的信用体系也没有完全架构完全,偏偏又是多事之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
“朕已经将朕的例菜减免了四道,今年预备扩建的宫苑也因为紧着你们没动过土木,朕节俭如此,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花了不该花的钱?”元新帝沉声道。
户部尚书已然汗流浃背了,元新帝意有所指,他却不敢直接接话茬。
上官敏训却直接说:“依臣的愚见,西北战事拖的战线太长了,按照去年的战事预测该在年关前就结束,结果生生拖到了初夏,这等大型战事,前面行军军备,后勤粮草,多打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
“但是邓国公垂直在外,临阵换将是大忌,就只能由他拖着,咱们后勤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前线仍有军士衣不足穿,粮不够吃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烧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人在养寇自肥?”
说着又有一位穿红的官呈上了两本账簿,一本是邓国公做的军中记账,一本是朝中会计人才预估的账本,元新帝翻看了一眼,说:“按邓国公的账本,这十来万的士兵竟然能够每日一顿肉,如此的军队储备,这样好的后勤条件,那怎么军中还有人饿死闹粮荒呢?”
“花了朕的钱,如今大捷回来,朕居然还要表扬他!他在前线对地方官颐指气使,又虐杀俘虏,导致已经平的地方又抵抗了起来,据说还霸了几位王妃,这样的大捷,哼,当真是可笑!”元新帝将两本账簿重重放下。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大臣试探道:“邓国公如此霸道,又搜刮钱财,迟早生反心,陛下何不诛杀此獠?”
此话一出,满座无声,坐在门口记录的祝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顿住笔抬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恕,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滚刀板的人物,常常脖子一横就敢说出各种不要命的话,满朝文武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元新帝之前厌过他,将萧恕贬过官、送进过牢狱、打过廷杖,几起几落都是因为这张不怕死的嘴。
元新帝看着萧恕,神色不明,太女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元新帝,见元新帝神情就知道霍家现在还没倒的时机,果然,元新帝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阴不阳的:“萧卿可真会说笑。”
卢师道也说:“邓国公此次虽然有过失,可到底是国之重臣,开国十几年功勋无数,屡战屡胜,此次又大捷了,若突然问罪,外面都会以为陛下是鸟尽弓藏之人。”
上官敏训便道:“但此次大捷是以什么大捷的,你我都知晓,若不加约束,邓国公必然越发嚣张,大捷虽然有功,但这次实在不宜大加封赏。”
然后众臣有讨论了一堆其他的国政大事,元新帝最后将各种事简要总结了一下以后的施行方向,又提了一嘴:“霍几道到底是功勋显著,但是此次行事无端,虽然大捷回京,但也不好再例行封赏了,如此,就算他此次无功无过了。
“西北大定如今要的是战后恢复与维/稳,此事就交给蔺玉吧,到底他更稳重些,陈国公与许国公从旁辅助,邓国公调往南直隶配合英国君的海师之事。”
一番事都纷纷讨论出了头绪,众臣无人伺候个个说得口干舌燥,会议中止,祝翾将门打开,然后出去唤宫人进来伺候,马长生领着御前宫人进来端茶倒水,他们一进来,众臣就纷纷保持安静,不再说半丝刚才的话题。
一番茶水喝完,休整片刻,祝翾已经将会议的草稿正式誊抄了一些,后半程的阁会就是国政大事的细节指导,很快就结束了,元新帝最后便说:“今儿就说到这里了,各位都回去吧,出去了将嘴闭紧,该交代下去的老实交代下去。”
“是。”众臣起身行礼道。
众人都走了,祝翾却不能离开,她得在议政阁的内部值班房里将正式的会议记录规整完毕,什么时候规整完毕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的一草一纸都不能拿出去办公。
祝翾叹了一口气,只能低头继续办公,将草稿重新誊抄编写了,手腕子都写得发酸,写到了天黑点灯,祝翾才算大功告捷,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文案直接锁进档案里,但见上官敏训值房的灯还亮着,就将自己整理好的纲要给上官敏训先看一遍,看看哪里还有不妥之处。
上官敏训看过没看出哪里不妥,就夸赞道:“撄宁你功夫见涨,很是老练。”
祝翾就谦虚笑笑:“不过一个文字记录匠,何谈功底?”
“旁人想见识记录阁会却没有这个条件呢?你能进来多听听阁会也是好的,这才能知道这个国家各种政令与大事到底是怎么开始,又怎么指导运转的,现在听着学着来日才有用处。”上官敏训将会议本合上,还给了祝翾。
祝翾接过,又听见上官敏训压低了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罚赵王与魏王了吧,只可怜把你吓得在家卧病了,等霍几道回来,魏王估计会知道源头,赵王我想他会一直把仇记你身上,你凡事小心些。”
祝翾一听上官敏训和自己谈不能外泄的私隐之事,忙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过来,见没人过来,祝翾忙道:“您怎么和我私下说这些不要命的,出了那间屋子什么都是不兴说的……”
说到这里,祝翾又停住了,上官敏训冒险与她说这些还是为了劝她小心,就又说:“多谢大人提点与关心。”
上官敏训便笑笑,说:“外面天已经黑了,更深露重的,你快回家去吧。”
“嗯。”祝翾朝上官敏训行了礼就拜别了,外面一派月明星稀的景象,初夏的深夜还不算热,有微风袭来,祝翾提着灯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漫长的宫道里只有她一人坚定的脚步声在声声回响。
作者有话说:
①:“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周易·系辞上》
第242章 【惊弓之鸟】
西北事定,元新帝就赶紧把霍几道召了回来,从西北到京城,霍几道带着人,意得志满一路地往京师赶,然后他人还没有到,一路上各地潜龙卫的密信就一封又一封地往元新帝案头上凑。
什么经过某县时,霍几道因为某地方官未来相迎,直接把人屋子给拆了。
什么某地官员特别善于溜须拍马,听闻霍几道要打道自己辖地回京师,竟然紧急调用了原本负责别的工程的民役,紧急扩建了自家的院子,好让霍几道经过时有地方歇脚,霍几道经过了也只是嘴上说了几句糜费,实际上还是住下了。
元新帝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霍几道这个邓国公这个架子比自己这个皇帝还了不得。
但是霍几道倘若真有反心,元新帝也不放心让他在外守边,霍几道虽然辈分高,但是年纪与太女差不了太多,元新帝没有亲子时,霍几道更多是在他膝下长大的,情分比后来的那些义子还要早些。
霍家老将军当年因旧伤而死的时候,霍几道还是一个少年,老将军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不稳重的小儿子,就对元新帝说:“几道性格狂悖,主公要多约束他,若实在约束不住,便把他送来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