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想了想,还是合上了掌心,蔺回便松开了手,他的眼睛还是带了几分脆弱,一直看着祝翾的脸,祝翾避开蔺回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多谢蔺大人。”
第248章 【姊妹怡怡】
敬武公主府,敬武公主一身道袍,头上簪着莲花冠,不着簪饰,一副女道的打扮,正打着坐,旁边还立着一位抱着猫的貌美年轻男人,屋里的宫人就通报:“嗣公主到了。”
敬武公主睁开眼睛,从座上下来,旁边的男人忙扶着她,凌悬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这一幕,不觉瞪了那位男人一眼,敬武公主也懒得理会凌悬这些眉眼官司,只对身边那位道:“无为,你下去吧。”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便抱着猫往外走,敬武公主又道:“猫留下。”
随着男人道袍轻盈的动作,一只长毛狸花猫咪呜一声跳了下来,很乖觉地就跳到了敬武公主的膝盖上,敬武公主抱起猫,等无为走了,看见女儿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你又给无为脸色看了,我不过是找他进来聊聊天,练练书法。”
敬武公主如今与郑国公蔺玉别府而住,一年到头也就见个几面,敬武公主虽然是宗室之首,也不像太女这些公主一样有志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捐钱给道观。
那个叫无为的男人是个相师,颇通人性,又会讲些长生大法,很是招敬武公主待见,日常陪着敬武公主聊天赏花,同进同出的,日子久了,大家也意会出了几分暧昧来。
凌悬虽然能接受父母这个凑合过的状态,却很是看不惯这个叫无为的相师,心里觉得他上不了台面,见到他总没有好脸,听母亲这样袒护无为,便说:“母亲,他年纪与哥哥差不多,都能做你儿子了,他和你混一处,必然没有真心。”
“他让我高兴就够了,我管他真心不真心。”敬武公主很不在乎地抬着下巴说,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猫。
凌悬撇撇嘴没再说母亲不爱听的话,说:“哥哥今天要过来。”
“你哥哥才在外面办了大案,春风得意着呢,还想起要看我了?”敬武公主笑道。
凌悬陪母亲聊了会天就出去了,过了一会蔺回果然进来了,进门就行了全礼:“臣蔺回见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别装这些相。坐吧。”敬武公主一边摸着猫一边说,蔺回缓缓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放桌上。
敬武公主怀里的长毛狸花猫咪呜两下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往外面跑去,敬武公主一边打发屋里人出去追,一边调侃道:“也不是春天,这猫还叫春。”
等屋里人都出去了,敬武公主看了看熟悉的首饰匣子,笑了一下,说:“没送出去?”
蔺回摇头,脸色不太好:“我没送。”
“我早前说什么来着,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身上越厉害的地方在人家那都是扣分项。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是太女心尖上的人物,你再去论婚姻,被你表姐知道了,要觉得你摘瓜了,花多少钱砸女学砸教育才砸出一个三元,凭什么嫁给你?”敬武公主一边拿回首饰匣子一边说。
蔺回听了祝翾一通拒绝的话,本就烦闷,现在又听见自己母亲幸灾乐祸地数落自己,就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带着尊敬问:“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
敬武公主想了想,知道蔺回天之骄子的出身,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挫折,又是出了名的美男,贵女们眼里的金龟婿天花板,好容易认真自己看上一个,还没开始就被否决了,心里到底是有些伤自尊的。
她就说:“这也不能怪你,你样样都好,可是样样都好未必就是真好。我成过两次亲,第一次没两年就守了寡,第二次就是和你父亲亲上加亲。你父亲虽然如今上了些年纪,但论相貌、论地位、论才能怎么都比那个陪我聊天的无为要好吧,可为什么我不爱和你父亲待着,却喜欢和无为待着呢?”
蔺回看向母亲,就听见敬武公主说:“那是因为无为更容易让我高兴,你父亲有我没我都是郑国公,他不需要讨好我,无为却需要讨好我,以我的需求为己任,我这样的地位了,也懒得去和另一个骄傲人物磨合,无为让我高兴就行了。”
蔺回听完,心里也大概更明白了些,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心里那些出走的理性还是回来了些,语气无奈道:“我知道了。”
……
在都察院学习了快有一个月开外,祝翾大概掌握了朔羌的基本资料,启程去朔羌的日子终于也快到了。
这次出行朔羌,祝翾早就选好了随行人员,她打算带上吴姑姑和家里几个仆从,江凭母女和祝葵都留在了家里。
祝葵也很想跟着祝翾一块去朔羌,都想好怎么休学一年跟着去了,祝翾却驳回了祝葵的异想天开:“我去朔羌又不是游玩的,你也不是闲人了,好好留在家里念书要紧,你年纪也小,路上还要我分神照顾你。”
祝葵很不服气:“我不小了,书什么时候都能念,这种少年远游的机会能有几何?正好我也看看大好河山。”
祝翾一听祝葵这样的话,就知道她还是孩子气,就说:“都说了我出去不是去玩的,你这样就更不带你去了,你定定神留在家里好好念书帮我看家,要是待不住,我就送你回宁海县陪爹娘。”
“我不要!”祝葵有些不高兴地跺脚,她才不想回去呢,在家里哪里有这里有意思啊,她在京师有新学上,认识了一堆新朋友,玩的样式也多,打马球、蹴鞠、城隍庙市、和同学一起办校刊……回家哪有这些有趣的事情啊。
祝翾就摸了摸小妹的头,说:“那你就留下帮我看家吧,别添乱。”
祝葵瞪了祝翾好几眼,说:“你不过大我几岁,老是这样把我当小孩!我跟你去决不会给你添乱,我可是学了北墨人的语言!”
祝翾一做官,祝葵就被塞到新学里继续教育了,她选择了学习语言,但是却没打算主修祝翾喜好的拉丁语、法兰西语等劳什子语言,一来祝葵现在对海外之学兴趣不大,二来祝葵懒散归懒散,但她却是实用主义者,先学好邻国语系用处想来也更大些,而且学校里学外语的里面学北墨语言的不多,她学起来竞争也不大。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祝葵就跑开了,边跑边说:“哼,你不带我去,我也有本事去的。”
等到祝翾正式出发前几天的时候,祝翾才弄明白了祝葵那句“我也有本事去”是什么意思了。
此行去朔羌,朝廷为她配置了属官、随行潜龙卫、医官、翻译人员,这些人都是跟她到地方上伺机重建宁州的,鸿胪寺配的翻译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了一个祝葵,祝翾看着随行人员的名字,与鸿胪寺的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妹妹无官无职的,怎么混进来的?”
说到这个,鸿胪寺的负责人就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一脸佩服地看着祝翾,比划着大拇指道:“祝大人,你妹妹觉悟是真高!”
祝翾:“?”
然后她便听到鸿胪寺的负责人继续道:“是这样的,这次远行朔羌,也有学生名额,但是奈何没多少人申请,一些人申请了又不会当地语言和北墨语言,咱们就针对愿意报名的京师学生进行了内部考试,鸿胪寺就两个见习翻译的名额,加学分的,你妹妹考了第三名,没选上。”
祝翾沉默了,她都不知道祝葵背着自己还去考了这个,她心情有些复杂,好像忙碌于俗务太久了,对祝葵也有了几分忽略。
等祝葵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地弄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才发觉自己的小妹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坚持与思想了。
“既然没选上,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你们莫不是觉得她是我家属,就徇私放上来的吧?”祝翾忍不住问。
鸿胪寺官员摆了摆手,说:“那肯定不能,是本来要去的一个见习翻译出了变故,那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考上了,都确定了要来,却被他家里知道了。
“此人家里家境优渥,又子嗣单薄,知道了自己孩子要去朔羌,那能不发疯吗?朔羌才打完仗,又偏又远的,他家里也是做官的,跑到鸿胪寺来哭,说咱们好歹要把他孩子名字划掉,要是出了事就是要他们一家子的命,都这样了,咱们也不能按着头将人带走……”
鸿胪寺的负责官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既然这个人不去了,我们也没打算补录了,结果您妹妹知道了咱们这空了一个名额,她又正好能递进,就写了一封信自荐,我见祝葵同学信上言辞真挚,就破例同意了。”
祝翾便问对方:“可否方便将我妹妹的信与我一观?”
对方掏出信与祝翾看,祝翾接过展开,是祝葵的字迹,没想到祝葵这个能不动就不动的人物竟然能为了去朔羌写下这样一封洋洋洒洒的信。
信上大概内容就是:她祝葵去岁就一直忧心边关战事,夜不能寐,虽然姐姐祝翾是状元,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能及,不能像姐姐一样有能力为朔羌之地百姓分忧。
鸿胪寺招考见习翻译随行朔羌,她正好有几分功底,可惜技不如人,力不能及,现在听说鸿胪寺缺了一名,自己正好是第三名,希望鸿胪寺能够将她补上。
后面就是一大堆洋洋洒洒的祝葵的少年意气之语,说自己虽然年纪小,学力浅薄,亦有报国之志,虽文不能理政,武不能驱墨,但是绵薄之力也是贡献。
这封信文采一般,但是胜在用辞恳切真诚又晓之以大义,难怪鸿胪寺的人看了动容,为祝葵破了一回例。
祝翾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高兴妹妹的成长,亦懊悔自己之前与妹妹言辞里有些看轻之语,她小时候不耐烦大人把自己当孩子看,怎么现在就仗着虚长妹妹几岁反而变成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大人模样了呢?
祝翾揣着信回了家,祝葵正坐在院子里晒书,看见祝翾回来了,心里有些好奇祝翾有没有知道自己凭本事也去了朔羌,就一直偷偷打量祝翾的脸色,想着要是祝翾知道了,自己必定要抓住这难得的能在状元姐姐跟前嘚瑟的机会好好嘚瑟一番。
然而祝翾面无表情的,祝葵看不出所以然,加上之前的事情,就憋了闷气,心想:她既然不知道,那我偏不告诉她,等出行之日我冒出来吓她一跳,叫她小瞧我!
祝翾修行可比祝葵深多了,一进门,祝葵那个神气一现,祝翾就知道祝葵心里在想什么,谁不是打这个年纪过来的呢?祝翾就憋着笑打算有心逗一逗妹妹,结果装了一会,祝葵见自己不理她,竟然自己又默默生了气记了仇。
祝翾便破了功:“小葵。”
祝葵沮丧的眼神瞬时就亮了,嘴角却死死抿住,不想给祝翾看出几分笑意来,装模作样问:“怎么了?”
祝翾就从袖子里抖了抖她写的信,笑着说:“你真是了不得,不声不响地也靠自己出了公务差。”
祝葵一见信,便“啊”了一声,跑过来夺过信,有些不高兴地说:“鸿胪寺的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能把我写的自荐信给你看呢?”
“写得很好啊,你别觉得不好意思。”祝翾说。
祝葵一听祝翾这样说,就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当然。”祝翾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祝葵就又高兴了起来,揣着信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你是状元,你说我写得好,那就是写得好!”
看见妹妹这副模样,祝翾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妹依然这样不记仇且好哄啊。
好哄归好哄,祝翾还是对妹妹道了歉:“小葵,你陪我在这里,我整日忙自己的事情,本来就少陪你,没有代替家里在这里好好照顾你,之前还说了不好听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像你这样大时候也讨厌别人小瞧我,没想到自己才长了几岁就也这样对你了,都是姐姐不好,你不生我气了吧。”
祝葵听见祝翾和自己道歉,也有些惊讶,心里也有些感动,忙抱住祝翾的胳膊道:“我比你心眼大多了,心胸开阔得很,才不会记你的仇。”
祝翾忍不住摸了摸祝葵的头,笑着说:“小葵真好。”
柒、西北入朔羌
第249章 【途径直沽】
郑国公蔺玉早已抵达朔羌上任了,祝翾也不能再耽搁行程了,与朝廷敲定了出发时间,再四下与京师各人辞行,她这一辞行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家世依托,但在京师的人脉网还挺深。
因为少年时是从应天女学念出来的人物,同学、同年、同僚……还有那些已经占据中高官位的昔日老师们,宫里还有一个半吊子名义的皇孙学生。
自从九岁离开家在外奔走求学,便渐渐认识了这些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子曾经曰过: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只要出门交际,就连君子都不能避开“群”的状态,而小人虽然不喜好“群”,却想要结党营私。
在官场上“不党不群”从来就是个不存在的状态,除非闭门不出也不任职位,祝翾现在已经不追求做官性质的纯粹了,除非她九岁之后没离开过家没有念书科举过,现在还在祝家做纯粹的祝家二丫,她反而能够真正的“不党不群”了。
比起这种闭门不出才能显现出的“纯粹”,她还是庆幸自己九岁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离家远走的步伐,从宁海县到扬州,再到应天,出了南直隶又来了顺天,而现在她又要远赴朔羌了。
临行告别虽然潦草,但是认识祝翾的旧交们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舞阳县君范寄真的祝福是最硬核的,旁人最多就是送灵验的符、送临别诗、折杨柳,范寄真直接抬了一个箱子到了祝家,要祝翾避开人打开。
祝翾打开,里面躺着长短/枪/铳各几支,连火|枪|弹都一起准备了几个盒子,祝翾一见里面是这样厉害的真家伙,当场就惊喜地“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头去摸范寄真设计的枪/铳,入手冰凉,她动作轻柔,好像生怕把这样的热武器给摸疼了似的。
等摸完了,祝翾才反应了起来这东西没有朝廷许可寻常人是禁持的,她这样的文官自然不是能够持枪的人物,哪怕是能造出枪/铳的范寄真亲自送给她都不行。
造出来的每一支都是被朝廷严格管理的,谁私下持有了那就是杀头的罪,祝翾就赶紧站直身,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箱子里的宝贝,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能拿这个吗?”
范寄真眼睛翻了一下,眼白正好对着祝翾,说:“不能拿,那我是要来与你同归于尽吗?”
“哦,那我是能拿……”祝翾高兴地揣着袖子说。
范寄真有些无奈,说:“自然是宫里首肯了的,不然我不要命了,随便拿这些送人?”
祝翾便拿起其中短的放在掌心比划,范寄真忙“哎”了两声:“别比划,你还不会用,小心……”
祝翾确实不怎么会用,听范寄真这样说,就住手捏着东西不知道怎么好,范寄真便笑了起来,说:“也不用这样紧张,里面我没放火|枪|弹|药……”
然后范寄真就给祝翾介绍眼前的火/枪/铳型号与特点,道:“虽然我先前改进的枪/铳比原来的要好一些,但用起来也麻烦,实战中远不如冷兵器实用,每次装弹还是要从前面缓慢将弹药缓慢装填进去,一击就得换一次弹,不能连击几发。
“但是训练几个月的枪手就能列阵上兵线,而只训练了几个月的弓箭手上前线只能送死,射程上也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能够迅速进行新军演练的奥秘,以技术革新代替兵线训练力度。
“你虽然会射箭,但是箭术与正经上前线的弓箭手而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会与能杀人不是一个训练级别,我想你去朔羌路途艰险,远程还是指望我的枪/铳吧,你没出发前几日好好训练怎么开枪装弹,比你练臂膀力量射箭要强些。”
于是在范寄真的帮助下,祝翾临出发前借着京师枪炮营的场地练练几日装弹与射击,倒还算有几分天赋,加上范寄真设计的短/枪/铳款式小巧轻便,可以装好弹随身带两三把防身,祝翾将换弹速度练快之后,心里也觉得这玩意比弓箭好使,至少练好了不废膀子。
该装备的都装备差不多了,祝翾终于踏上了启程去朔羌的道路。
离开京师,祝翾坐着马车一路出行,眼中所见的景象也渐渐萧条,不再显现京师那般葳蕤盛气,但与京师相邻的几个州县看起来人文也不算差。
等到了直沽县,祝翾一行人便打算歇下,随行的一位潜龙卫下马朝祝翾拱手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直沽县,前面就是驿站,今晚就歇这吧。”
祝翾观察着直沽县的环境,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直沽县靠着大运河渡口,地势紧要,既是漕运中心,也是军事重镇,由直沽卫拱守。
快到驿站时,祝翾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再往前就是军户看管地区了,商人得凭商引交完过路税才能进去运货,寻常百姓想进去做小生意也得买凭引,祝翾一行人对于直沽卫而言都是生人,自然而然的就被拦下来检查了。
祝翾掏出自己的官印和朝廷文书给守卫们看,验过了身份,守卫带头的百户微微打量了一眼祝翾,然后就行了全礼:“原来是朝廷的祝巡按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
祝翾便说:“无须如此多礼,也不过是职责所在。”
一行人入了城,隔壁还在排队等验看的几个盐商看见了,知道祝翾他们是官的阵仗,却没搞明白祝翾的来头,便悄悄问门口验看凭引的守卫:“这么大的派头,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