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就说:“你哥哥和阿爹这么大的人了,只是手脚比别人欠缺一些,难道你去上学不烧饭就能饿死了?你才多大,怎么还要你去照顾他们?”
阿闵不说话了,继续捡稻穗,祝翾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阿闵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想的,有用吗?”
“我本来家里也是不让的,但是我遇到了我们黄先生,她帮我说了,我就能去了。你要是想去,我就跟黄先生说了试试看,也许有办法叫你上学呢?今年已经开学了,要是不行,明年去也是好的。”祝翾很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阿闵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上学就能变好了吗?上学了就能和祝翾一样开心吗?阿爹阿娘就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上学了我还是得想办法给我父兄烧饭,不然依旧挨打,根本来不及做这些。我不做就叫我阿娘做,可是如果我阿娘也在家里不出去做工,就会没有钱,我阿爹是只顾眼前的人,反正没钱了他也不会第一个饿死。”
祝翾听了有些难受,阿闵却没有很难受,因为她以前就过得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不苦了,只是和祝翾对比了才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
祝翾还带自己看戏,那一夜太美好了,日常回忆品品就足够她撑下去了。
再多的乐事她不敢尝试了,怕习惯了,就过不了从前的日子了。
祝翾却很内疚,她想了想,阿闵去上学了好像也不能快活,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又听见阿闵说:“你也不要为我伤心,最近我爹娘也不是很打我了,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日子很不错了。”说着她撸起袖子给祝翾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最近没被挨打。
然后就又听到阿闵说:“我还要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戏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我从没有看过那样好的戏,也从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你带我去见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祝翾忙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这戏台也不是我搭的,我也是乡巴佬,第一次听说四喜班子。”
天色渐渐晚了,阿闵就朝祝翾说:“我家去了。”
祝翾点了点头,跟阿闵摇了摇手,看着阿闵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要是阿闵的阿爹和自己三个伯伯一样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阿闵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多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这样坏诅咒阿闵的阿爹去死。
可是……如果没有阿闵的爹,阿闵的娘当个寡妇会比现在自在多了,不用多伺候一个爱打人、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残疾丈夫,阿闵也不用在夹缝里生存长大。
实际上阿闵是阿闵爹残疾回来才和刘家的生下来的,阿闵爹倘若真的没了,就没有阿闵了。
但是祝翾是小孩子,她不懂男人对女人生育的影响,因为她自己的阿爹就常常不在家,半年回来一次,自己阿娘生弟弟妹妹照样生。
所以祝翾一直以为生孩子只需要女人就够了,但是得需要有个丈夫,然后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了。
祝翾的大母和阿娘也喜欢讲故事骗她,说生他们这些孩子是阿娘吃了神仙的果子就有了,所以祝翾不懂需要男人和女人睡觉才会生孩子,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神仙娘娘给已婚的妇人赐了果子才有的。
祝翾一直觉得她没去沈云肚子前一定是神仙的树上最好看最有灵气的果子,神仙看见她娘样样都好,就特意把自己奖励给了沈云。
祝翾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坏,不该诅咒阿闵的爹假如死战场了,在战场上少了一只手一定很疼,也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该变成这样害人。
像撑船的张阿公,一辈子特别可怜,儿女在乱世里全没了,老伴也病死了,依然乐呵呵地撑船生活,平日里船客把东西落他船上,也从来不会昧下,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他们这些孩子去他船上玩,也不赶人,在河里摸到好吃的还会给他们吃。
再可怜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也不能变成祸害。祝翾心想。
她这样边思考边走回了家,孙老太瞪着她:“说嘴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到吃饭就知道回家了。”
祝翾看了看孙老太,就又觉得孙老太也很坚强,小时候过得苦,打仗死掉了三个儿子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像阿闵的爹那样因为伤心和可怜撒气,依然坚强地过下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力气和孙女斗嘴。
于是祝翾就说:“之前是我说错了,我做得不对,不该没大没小,大母你不要跟我来气。”
孙老太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祝翾日常如果跟她一直顶嘴对着干,那她应对的话一堆。祝翾一做出这副可怜样子,乖乖道歉,她反而浑身不得劲,不知道拿什么话说祝翾。
孙老太欲言又止了一会,就干巴巴的:“既然知道回来了,就不跟说那些了,吃饭。”
然后她又问祝翾:“你先前说你做了斋长了,先生好好的怎么就选你个小东西当斋长?”
祝翾心情又昂扬了,她立马说:“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啊,我功课又好、又听话懂事、又刻苦、还十分聪明。我这么多优点,先生当然要选我了。元奉壹呢,也样样都好,但是他不如我开朗,天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行的。做斋长是领袖,领袖得有那种开朗的性格,不爱说话怎么当领袖,所以他只能做斋谕。”
孙老太后悔开口了,她平生就没有见过比祝翾还不要脸的人,夸自己夸得理所当然十分不重样,她父母都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萱姐儿是怎么生出这么厚的面皮,想来想去,只能是祝翾“天赋异禀”了。
沈云在边上听了,也觉得奇怪,朝祝翾说:“你怎么这么会夸耀自己啊?”
祝翾不觉得自己是夸耀,虽然她确实有点骄傲,于是她就反驳:“难道我功课不好?不聪明?不开朗?不刻苦?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是事实我自己说出来又有什么?夸耀是把没有的东西说得很有,我怎么就是夸耀了?”
“哎。”祝老头在旁边听了叹气,祝翾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性格,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学堂里黄先生也渐渐改变了上课的方式,每天要学多少字要背多少文章,早上一上课就会说好,倘若大家都能够提前学完,那就奖励大家上一些其他的课,比如音乐、体育之类的课,只要黄先生会的都能教。
“体育课?”祝翾歪着头。
黄先生就说:“长公主说了启蒙也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天天光学字背书,我想大家也觉得枯燥。”
“不过前提是你们能够提前完成每天的教学进度,我考校了确实没有问题,我就给你们上新课。”黄采薇说。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十分积极地开始跟着黄先生上课学知识,都卯足了劲要把黄先生布置的任务做完,背起书来也十分起劲和专心,不会的也敢去请教了。
因为所有学生学起来都有了目标,都想着早点学会搞懂知识,所以效率也高了不少。
祝翾学得也很快,她学完了,先生来不及给所有孩子解答疑问,她就仗着自己是斋长,教身边同学仍有不会的地方。
最后这样热火朝天地学下来,所有孩子都说已经学会了,黄先生考察下来,发现大部分孩子是真的已经学会了,布置的描红任务也都认认真真做了,最后班里只有杨秀莹差一截。
张小武觉得杨秀莹落下后腿了,就生怕因为杨秀莹导致大家不能有新课上,就说:“杨秀莹学不会的,她是呆子,不要管了。”
秀莹脸憋得通红,她依然在努力地拿笔学习,朝张小武说:“秀莹不是呆子,秀莹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黄采薇已经教了杨秀莹一段时间,发现杨秀莹并不算呆傻,只是反应比一般孩子慢半拍,心智年纪不像十几岁的人。
但是做事却比一般孩子专注认真,新的知识也能接受,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呆子和傻子。
只不过她总是带着这个年岁不该有的天真烂漫,世人就拿她当呆傻,秀莹的认知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黄采薇就说:“如果秀莹没有完成,那也不算大家都学会了。”
张小武气得跺脚:“这个笨死了的秀莹,这么笨就不要来上学了。”
秀莹眼睛一闪,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她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的。
祝翾作为斋长当然不能让张小武这样说秀莹,就对张小武说:“你比她聪明,之前却不肯好好学,秀莹却一直很专注很努力,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张小武一愣,见祝翾这样护着秀莹很不服气,就说:“可是她确实拖后腿了!”
祝翾于是站起来,朝大家说:“秀莹还有东西没学明白,我们在这里指责她,也没什么用,还会让秀莹难受。既然秀莹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更要帮助她,帮助她搞明白她还不会的地方。”
其他学生很多都是张小武的想法,但是都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指责秀莹也不能改变什么。
于是都聚在秀莹边上:“秀莹,你还有哪里不明白?我教给你。”
秀莹抬头看看大家,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情,在全班的帮助下,秀莹最后也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黄采薇亲自考校了,然后说:“现在离下学还有一会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们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好不好?”
“好!”所有的一年生都发出了兴高采烈的声音。
黄采薇微笑地拿出了一个蹴鞠,说:“所有学生,都跟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不过有一点,出了教室经过二年生三年生的时候,都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别人上课。能不能做到?”
“能!”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①三年生的学生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读着诗经,即使头摇得起劲,可是依然昏昏欲睡,怎么还不下学,他心里想。
趁着台上先生也坐上面拿着戒尺打瞌睡,他偷偷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看到了外面空地上一群孩子在踢蹴鞠,也没意思念书了,就仰着脖子看。
不止他看到了,别的学生也都看到了,都看向窗外。
读书声停了,台上山羊胡子的先生觉得哪里不对劲,睁开了双眼,看见自己的学生都在看外面,用力拿戒尺拍了拍讲台,读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山羊胡先生将脸也往外看,他倒要看看外面做什么把这群孩子都迷得不读书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个新来的女先生居然把一年生一堆男男女女弄在外面踢蹴鞠,瞧这些孩子个个喜笑颜开的模样,这像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有辱斯文!三年生的先生愤愤地想。
作者有话说:
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诗经·鄘风·相鼠》
第26章 【欺软怕硬】
黄采薇的“加课”不仅仅只有踢蹴鞠,还有一些其他的五花八门的活动,比如教这群孩子们唱歌。
她把诗经里的一些诗词谱了曲,然后快要下学的时候竟然拿了一个琵琶过来,让孩子们跟着她的调唱出声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唱一句,就当是为以后学《诗经》打基础。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们隔着走廊听到了一年生学堂里泛着童稚的歌声,都伸长脖子走出课堂,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解。
然后二人聚在一起说:“这个京师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天天课不好好上,竟弄这些奇技淫巧。这也算是蒙学?再给她瞎搞下去,这个蒙学就毁她手里了。”
再后来,黄采薇下学前又领着学生们出了蒙学在外面散步,一面散步一面讲昔年孔子带领学生们在泗水游春的故事。
又讲了一些别的东西,当聊天一样散落地将她知道的历史趣事拿出来说,学生们当出来玩了,实际上在这个过程里不知不觉了解了一些别的东西。
然而几天下来,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俱已受不了了黄采薇的新花样,于是这天拦住了她说:“你这是在误人子弟!”
黄采薇就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如何误人子弟了?”
一说起这个,这两个先生就有话说了,山羊胡的那个说:“你整日不教书,尽带着学生胡闹,今日蹴鞠,明日唱歌,后日出去乱跑的,学生不像学生,先生不像先生的,不像话!”
另外一个面相看起来凶点的长脸说:“不错,整日弄这些,我们的学生被影响得上课也没心思了。”
黄采薇说:“我又没有成日叫他们在外面疯跑,每日该教的该做的都弄完了,才拓展这些的。”
“那也不能这样!这就是奇技淫巧!不像上学的样子!”两个先生反驳她。
“那是你们狭隘了,只以为学习就是关课堂里。
“比如说这蹴鞠,你们觉得只是玩耍,实际上我叫他们出去踢蹴鞠是为了锻炼体魄。从前君子得会六艺,里面就有射御二项,说明一个合格的儒学生不仅得知书识礼,还得体魄强健,修身养性。咱们这乡野地方想要锻炼体魄,射御是没有条件的,所以我就叫他们踢蹴鞠。蹴鞠这种活动呢,不仅能锻炼身体、场地便宜,规则还讲究合作分工和战术,总之是有好处的。
“再说我叫他们唱歌,唱的却是《诗经》里的歌,这种歌应该用编钟编曲,不过条件有限,我用琵琶也差不多。再说诗经一开始收录的就是歌谣,歌谣就是得唱出来才算正宗,不比干巴巴地背念更好记?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学到诗经,我先教他们唱了,得日后要学的时候立刻就能想出来了。
“还有出去带领他们散步也是有讲究的,古代的先生们都讲究带领弟子们四处游学,我们这没条件搞游学,就改成散步也差不多……”黄采薇一条一条地将她的理由说了,好像她每步都有深意。
两个男先生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辩驳,可是又不肯认下自己说不过黄采薇的事情,依然嘴硬:“你个女人懂什么启蒙?整日瞎搞,还搬出一大堆歪理来,别人启蒙就不弄你这些花样!”
黄采薇轻蔑地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是有些启蒙之事上的分歧,但是分歧是分歧,你们抛去分歧论男女,难道是启蒙先生的做派?”
乔定原正好从后面过来,她高高大大的,说话比黄采薇难听,直接朝这两位男先生:“你们俩睁开眼睛看看天日吧,还男人女人的,长公主难道不是女人?你们怎不去她面前说你是女人懂什么治国?女人怎么了?你们还是女人生的呢,连自己生母都瞧不起算什么先生?”
“你这个仆妇!欺人太甚!”凶长脸的那个秀才指着乔定原说。
另一个朝黄采薇:“黄先生,如果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那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这青阳蒙学的先生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