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纪便点点头道,说:“在玉宁也耽搁不了太久,也该与咱们碰面了。”
布政使严纶便冷笑道:“她倒是会收买人心,一路上做的功夫倒不少,又是运粮,又是送回灾民,我瞧着她不是来做巡按的,是来巡抚的。”
坐在上面的真巡抚薄昌国抬了一下眼皮,他与蔺玉一样都是新上任的,微微咳了一声,严纶听见薄昌国的声音才拱了拱手道:“冒犯抚台了。”
薄昌国摆摆手道:“不妨事,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现下的责任是叫宁州乃至整个朔羌好起来,以往亏空上的事能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现下同舟共济才是最要紧的。将陛下交代的事情做好了,才能过往不咎,交代不成,可再没有遮羞布给你们遮掩了,只看看闹市上头那串人头吧。”
“是!”官员们一想到原来宁州知府的头颅心里都有些发紧,忙拱手应了。
严纶便忍不住问:“之前的事情真就如此打住了吗?陛下派了那个祝翾来又是什么心思?”
薄昌国冷笑道:“说句难听的,陛下真要杀你们,当时便一起砍头了,朔羌人政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也都是吃干饭的。
“陛下不过是顾念着你们都是老臣,不想寒了旁人的心,才放过了你们,现在派了一位年轻巡按下来,你们原先做什么,现在依旧做什么,巡按是陛下的眼睛,在她跟前挑不出毛病,朔羌建设好了,又能有什么事?”
苏纪也说:“既然人家大老远来了,她想看见什么咱们就配合什么,她看重灾民咱们就好好安置灾民,她看重宁州重建咱们就好好上心把事情做好。人家来不过就是考察政务,政务挑不出毛病,便是有功。陛下真要杀人,派一个浅薄的女官来也太迂回了。”
严纶有些悟了,道:“那咱们就好好伺候这个新来的姑奶奶,好好给她看看咱们做官的魄力,将她伺候回去了,到御前说了好话,也算功过相抵了。”
薄昌国又看向座间一言不发的蔺玉,问:“制台可有什么指教?”
蔺玉只是谦和笑笑,说:“人政上的事情都是各位操心,我只操心军中便是了,人政的关键在于人治,人治在于人,在于各位,俗话也说了,凡事问心无君子,我只问行。”
等蔺玉和薄昌国走了,严纶才放松了些,剩下的才是自己人,他朝苏纪道:“既然要这个祝翾说好话,何须如此麻烦?”
苏纪微微挑眉问:“怎么说?”
严纶压低了声音说:“我打听过了,这位新来的巡按也未必无孔不入,之前在直沽私下见盐商见得倒是起劲,如今到了朔羌弄这些我瞧着只怕是邀名罢了。只要她不是真正的无欲则刚,又何以为惧?”
苏纪摇了摇头道:“不妥。”
严纶叹了一口气,道:“那安敬良说死就死,咱们现在再做这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用?那姓薄的是个老狐狸,蔺玉能和陛下穿一条裤子,他们自然能说场面话,说什么既往不咎,咱们那些要是被查明白了,死你我只怕都不够……”
苏纪想了想,说:“这个祝翾来反而是好事,她虽然是三元,做官才多久,是好糊弄的,你别节外生枝,反留了把柄。”
第253章 【民存官存】
玉宁县的驿站年久失修,祝翾这行人住着也不方便,关兰宾便安排祝翾住在了县衙后面的大院子里,那里曾是上一任县令的旧宅,地方大,装修好,招待祝翾一行人住了也不算埋汰。
祝翾安顿好,凳子还没有坐热,便穿上元新帝赐的红衣官袍到了玉宁县衙外,关兰宾带着县衙一众官吏亲自迎接,将玉宁县各官吏一一向祝翾介绍了,然后又对各位下属道:“这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身上带着皇命,她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祝翾虽然面皮年轻,但这身借绯的官袍也叫各位不敢小觑,众人便纷纷称是。
到了县内一堂,关兰宾亲推祝翾坐在上首主位,一番推辞之下,祝翾也没再矫情,便坐下了,玉宁县近一年的公务账册纷纷放在案上,祝翾拿起一本翻看了起来,心里已然有了数。
前面的玉宁县长官都已经投了案,这手上的账册看来看去也就是那样,本就是烂摊子,她拿这些发难,难道要眼前这群新官负责吗?
于是她放下手里册子道:“你们都是新提拔上来的人物,之前玉宁何种情况心里也有数,早前你们县衙里的人物妄图在这些账册上显神通,以为是战时就能混乱遮掩,在最要命的粮仓上做文章,后果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朔羌平了战事,朝廷的眼睛都盯着你们怎么治理好宁州呢,可别再走了前人的旧路。”
众人皆道“不敢”。
祝翾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不敢,以后也慢慢敢了。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的是哪位神通,只要记住,真出了事,你们背后站的人物是不可能替你们杀头的,杀人背锅都是官小的先上,安心留神做好了官,将这一县之地好好治理明白了,路才能越走越宽。
“之前玉宁县那起子人不懂这个道理,拿着这些账册做了好文章,结果呢,自己人头落地了,背后的大老爷却不影响吃喝,这怎么不算为他人做嫁衣呢?
“给陛下卖命做事,陛下记着你们的好,会提拔你们,给百姓卖命做事,百姓记着了,是给你们留名,给那些破坏大局的蠹虫做事,就迟早一个死,自己不落一个好,还会连累家人,从百姓手里抠的那些不义之财也带不到阴间去!
“你们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宁县一众官吏忙附和道:“祝大人您说得对。”
祝翾便站起身道:“这些旧账我看了,有很多不妥。”
玉宁县丞冷汗都冒出来了,他们虽没有关兰宾的清名,可也都是新来的啊,想分辨却不知道如何分辨,却又听见祝翾说:“但我知道旧账之故不在你们这些新人身上,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解玉宁困局,你们可想好了办法?”
关兰宾便拿起册子报了如今玉宁县的粮仓存量之数与各地已经下种之数,因为已发放了赈灾粮,所以玉宁县如今情况还不是最糟的。
至于县内灾民,关兰宾重开了煤窑厂让灾民们去烧煤炭,以工带赈,一来可以屯积官中煤炭数量,战略部署好御寒物资,二来也能叫灾民们不再无所事事,以劳动换取粥厂赈灾食物,鼓励自力更生。
除了煤炭厂,因为玉宁县生产棉花,玉宁县还有纺纱厂、军资厂等工程,关兰宾等人打算重建好纺纱厂,鼓励本地妇女通过纺纱挣取家用,同时棉花还是军备物资,除了被用于纺纱御寒织布原料之外,还能用来生产医疗物资和作为枪弹原材料。
关兰宾的想法是短期以工代赈,长期靠棉花周边盘活玉宁经济,玉宁县粮食产量有限,但是全国粮食经济一体,库里有了银,就能向粮食丰收之地买粮,也就等于库里有了粮。
祝翾听了,觉得关兰宾的想法很好,很是赞同地说:“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关县令此等想法很是不错。”
关兰宾却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法虽然看上去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是很难长期实行。”
祝翾便问为何,关兰宾便道:“民间粮价棉价看似由官府操控,实际是由粮商、棉商操控,粮商与棉商背后都是大人物,自有生银子的路,我虽然有心做这些,手里没有足够的钱去抵抗垄断,具体如何还得看上面的裁决。”
祝翾沉默了一瞬,说:“大局当前,我会想办法说服抚台他们。”
……
祝翾在玉宁县盘完仓,心里大概有了数,还没久待,宁州知府苗榆便召了她与关兰宾一起到宁州府衙议事。
关兰宾将县内公务交代给了下属,祝翾便轻装骑着马上路了,因为形势不明,祝葵等年轻孩子就被她放在了玉宁县帮忙做事。
一行人到了宁州府衙,只见府衙门口官军林立,祝翾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祝翾前头的卒子高声报道:“巡按祝翾大人到——玉宁县令关兰宾到——”
祝翾阔步往前走了几步,府衙门口的卒子上前躬身请安道:“见过祝大人,关大人。”
祝翾背着手道:“苗大人何在?”
卒子正要开口,便见一位穿着红袍官服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道:“闻名不如见面,祝大人请。”
祝翾看了对方身上的官袍,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宁州知府苗榆,便行礼道:“下官见过苗大人。”
“当不起,当不起。”苗榆忙扶着祝翾站直,虽然他官位比祝翾高些,可祝翾是京官,他这个知府的前任才被砍了脑袋,这官做得也是胆战心惊,倒不如祝翾能够近侍御前的自在。
与祝翾客气完之后,苗榆这才注意到祝翾旁边还站着关兰宾,关兰宾松了松手里的拐杖欲要行礼,苗榆忙“哎”了一声,说:“关大人的清名传遍宁州,是西北难得的英物,颇有气节血性,就连老夫听了都颇为动容,倘若朔羌官员都像关大人一般,那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说着他又看了看关兰宾的腿脚,看似担忧地问道:“关大人腿脚可方便行走否,若有不便,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物。”
说着他便拍了拍手,要吩咐身边人给关兰宾准备竹轿。
关兰宾脸色不太好,便直接拒绝道:“下官腿脚虽不利于行,却并非废人,多谢府尊大人费心,但下官不需要竹轿。”
“如此,倒是我多心了。”苗榆笑着说。
祝翾站在中间看着苗榆与关兰宾打机锋,未置言辞,等进了屋子,祝翾才发现宁州辖属的九县一郡的长官都来了,苗榆一进门,这些县令们都起身问安:“见过府尊。”
苗榆昂首挺胸地坐了主位,然后拉着祝翾坐在了主位一旁的客位之上,关兰宾拄着拐默默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屋里的县令们有些已经见过了祝翾,有些还不认得祝翾,但见祝翾年纪轻轻就能身着绯袍也不敢小觑她,苗榆便正式介绍了祝翾给众县令道:“这位便是三元之才的祝大人,别看她年纪尚小,那可是御前的红人,如今巡按朔羌,你们可得好好担着差事,看看前车之鉴,莫要重蹈覆辙。”
众县令看祝翾的眼神更加灼热了,纷纷拱手朝祝翾道:“下官见过祝巡按。”
这时候苗榆才正式坐上面开始说话,道:“今儿召诸位前来,为的还是宁州民生一事。
“去岁宁州裹挟战乱、灾荒、酷寒三项,百姓不堪其苦,偏生坐我位置上的上一位同僚不做人事,百姓饥于野,庙堂之高者却不理不睬,这就是最大的渎职,陛下砍了他们的脑袋一点也没有冤枉谁!
“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些人与这些人还是旧相识,心里到了现在还是不以为然,甚至为人家报冤。”
苗榆说着,眼神就严厉地刺向座中各位县令,只有三县县令是前任犯了事新上任的,大多数还是老县令,都觉得苗榆话里有话,忙说:“死有余辜者,我们怎么会共情呢?”
苗榆“哼”了一声继续道:“今儿找你们来也不是翻旧账,只是前人的血就在那里提醒着,你们心里也该有数现在是个形势!
“如今宁州乃是存亡之秋矣!”
“大人何以此言?”苗榆上面刚说完,下面的县令们很配合地给了反应。
祝翾在旁边冷眼瞧着,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便听见苗榆继续道:“倘若你我从此往后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去,民存,官存。但是你们倘若还各怀心思,到时候宁州恢复不过来民生,陛下问罪下来,头颅从我开始往下掉,你们也跟着掉吧,民不存,官也别想存!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话,所以你们必须下决心用尽一切办法叫宁州百姓吃饱穿暖,能够有生计!”
祝翾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了几分动容,之前苗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听着并不觉得如何,心里反而怀疑苗榆作秀,但是苗榆这番“民存官存”的论调倒叫她耳目一新,对苗榆也高看了一眼。
接着苗榆便要各地县令提出治策,关兰宾便将自己的主意说了,苗榆听了也觉得关兰宾的主意不错,但是涉及棉煤,也不是他一个知府能做主的,棉煤大头的专项运营都在朔羌上头手里,巡抚与总督虽然是新来的,但下面一套运转班子还是霍几道在的时候的那套班子,那些棉粮煤商的靠山还在呢,霍几道没倒,这些人舍得吐口里的肉让利于民吗?
苗榆一想就头疼,之前在巡抚衙门开会,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对不上的亏空跟筛子似的,库不对账的情况真是太多,对不上的理由无非就是那么几条,要么是打仗打的,要么是赈灾赈给粥厂了,要么就是库里有硕鼠的“合理亏损”,还有火烧之后的无头账本。
苗榆自己也不是什么高洁的官,但是他运气不好,前任宁州知府办坏了差事没了命,他便被调来收拾这烂摊子,说是做知府,他倒觉得自己是来等着背新锅的。
等宁州的差事没办好,他这个新知府就是第一负责人,可以直接死了,那些烂账也能扣他头上。
可是想要把宁州的差事办好,就得得罪人,说实话,朔羌这些地头蛇没一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在这夹缝里做官的滋味那叫一个难受,横也是丢命,竖也是要命,后面还来了一个祝翾盯着他,苗榆倒没有小瞧祝翾,觉得祝翾好应付,祝翾一进朔羌弄的那些事,放出的意思就是她在意民生。
祝翾这个巡按在意民生,就意味着陛下在意民生。
于是苗榆当着祝翾的面就揣度出这么一番“民存官存”的话来,说完见祝翾面露几分思索,就知道自己话是说到了这位女官心坎上去了,心里不免得意,他苗榆当真是揣度人心的妙人,怎么就能临场发挥出这样的高见!
得意完又有些沮丧,再会揣度人心又有什么用,做着地方官还是得做实事,他是没福气去御前,要是能去御前,这本事才有几分用处……宁州的差办不好,命该没还是得没。
等会议散去,苗榆便私下拉着祝翾说了自己的难处,他的说辞也与关兰宾差不多,说:“关县令的意见最是务实,但是这些紧要的出息也是得看上面。”
祝翾听苗榆也这样说,便知道这些东西背后利润之厚,不再说她去说服谁的话,也有些犯难。
祝翾在宁州愁了一天,第二天就听说押送借粮的金未晞到了,祝翾看着满仓满船的粮食很是欣喜,金未晞下了粮船,面无表情行礼道:“下官幸不辱命,押运借粮二十万担抵达宁州。”
“好!好!金百户,事不宜迟,咱们点好粮赶紧将这些入库宁州吧。”祝翾见到这些粮食,心里很是高兴,宁州百姓粮仓有转圜之机了!
第254章 【调粮机锋】
借粮一到,接下来的自然是运粮入库,宁州知府苗榆带着人跟着祝翾一起上了粮船,看着这些粮食,苗榆已然想到了宁州仓满仓满谷的景象,乐得合不拢嘴,看祝翾的眼神都虔诚了不少,祝翾被苗榆的眼神看得肉麻,心下有些无语。
然而苗榆却躬着身子在祝翾身边夸耀道:“祝大人,您就是宁州的活菩萨活祖宗,办差路上还有本事弄来这些借粮,等宁州恢复了,我一定叫人给您塑像奉祀。”
祝翾忙抬手道:“苗大人大可不必,一来这些并不是我的功劳,乃是中央政令的功劳,正是朝廷有着全国一盘棋的格局,人家借粮才这么爽快,我祝翾能借到粮,不是我脸面有多大,而是我代表着朝廷,朝廷给了我底气。
“第二,这些粮也不是白给你的,等恢复了民生,三年之内是得还回去的,还不了的是得追溯利息的,民生恢复不好,就算几年之后您不在宁州做官了,也能政绩追溯到您的。”
苗榆笑眯眯的:“您说得对!”他还用着看活菩萨的眼神看祝翾。
祝翾瞥了他一眼道:“大人您对我可别这样客气,我怕折寿。”
正点了粮,就依稀听到外面有喧闹声,一个潜龙卫进船仓道:“大人,咱们被人围了。”
祝翾与苗榆对视了一眼,忙出了粮船看,一站上甲板,只见金未晞等百十个潜龙卫都拔出刀,迎着日光列好了队,将雪亮的刀锋对向了包围的一行人。
祝翾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来人都穿着甲胄,乃是驻守宁州的宁州卫的装扮。
为首的乃是一个年轻千户,生得倒是有几分风流标致,他看见祝翾与苗榆,便行礼道:“见过苗大人,祝大人。”
行完礼这个千户就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潜龙卫们,意有所指地道:“卑职只不过来运粮,怎么就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们?”
祝翾便反问道:“阁下是谁?”
千户便道:“我乃宁州卫骁勇所的千户刘宽,奉藩台大人的命令将您借来的粮食运往吉祥仓。”说着就拿出自己腰间的千户印和调粮令箭给祝翾一行人验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