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不解地看向秦维中,秦维中叹了一口气,便说:“你是个女官,还是干干净净的吧,想学着浑,有些不长眼色的只会拿你当一盘子菜,你看,云览这个蠢货不就敢吗?”
祝翾听了,心里压制住的那股腻烦与怒气便涌了上来,朝秦维中道:“您此话何意?我是女官,就只能高高端着?要是女人做了官都端着,就更加治不了无耻之尤了,世人都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非常之时,谁更要脸,谁更不能占便宜!只是端着做官,并没有好处。”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我说这些,并非是我瞧不起谁,也不是我看不得女人当官。而是有些事你们端不下来,现在官场像你这样的没有多少。
“我不做有悖于自己道德的事情,但是官场同流合污的手段有些你是学不会的,什么弄权弄钱没什么门槛,他们一起哪怕只是嘴上轻浮女人的时候你该怎么装着不生气、老练呢?
“除非你是太女那样的女人,权势滔天,他们才会真的怕你,现在那个云览上了头没了脑子竟然都敢轻浮你!”
秦维中与祝翾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相反他是因为真正看清了祝翾才华不虚,是出于善意才这么提醒她的。
然而祝翾还是在秦维中的话语里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本质的一股恶意。
她忽然想起之前念书的时候,看过一个在学里非常流行的关于女官洗冤录的传奇话本,女官设定是武周时期的一个人物,就类似于戏曲中的谢瑶环一般,破了不少冤案奇案,女官为什么有能耐破案,是因为她会做仵作的手艺。
女官没进宫前做武皇女官的时候只是一个孤女,被一个老仵作收养了,老仵作将她养大了一些,便教给了女官一些仵作手艺,老仵作还有一个亲传男弟子,按理来说该是女官的师兄,然而因为女官学起仵作手艺时非常有天赋,轻轻松松就学过了这个正经弟子。
这个师兄又是个嫉贤妒能非常心窄的人物,师兄便想排暄女官,不叫老仵作继续教女官验尸手艺。
师兄要把老仵作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去,除了平日里常常说女官坏话,他还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带老仵作一起去嫖。
这件事只能他们男人一起去做,女官是天然参与不进去的,果然老仵作渐渐不教女官了。
话本里的反派师兄得意了,便对女官说了一句异常恶毒的话,大概意思便是——你虽然比我聪明,但你除非舍得下身子去赔老仵作睡觉,不然是没法子比得过我的。
祝翾现在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句话,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那个话本作者的深意。
便是有了太女,有了女官,也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男人抱团分权的潜规则与脏路子永远是排挤女人的,类似“一起嫖”一样,就算做了正儿八经的女官,又怎么可能参与进去!
假如不能科举,得到权力的路子全被堵住了,再聪明,好像就是那个师兄那句恶毒的话——“舍了身子”。
当然官场明面上不敢这样胡作非为,秦维中的意思便是大部分做官的男人都是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做官想不端着,总有这样的一个场合,要么她学着和他们一起也把别的女人当菜,要么把自己当菜。
但是把别的女人当菜,自己就不是菜了吗?
对付她这样的女官,一些歹毒的就是可以这样故意刁难她,叫她受不了,然后要脸再端着,端着的人就好对付了。
云览倒没有那样的心计来对付她,他就是天然的轻浮,因为祝翾没摆出她威严利害的一面,他一个蠢货自然便压不住心中那股天然把女人当盘菜的态度了,便忍不住泄露了几分来作死。
这就是年轻女官的某种难处,祝翾总不能在官场上看见一个这样的蠢货或者歹毒的,就表露她做官厉害的一面,这样才能震慑一下对方,这不就跟见了危险就要竖毛的猫科动物一样了吗?太不从容了。
虽然不太赞同,但秦维中有句话是对的,要是她和太女一样有杀伐果断的权力,她就肯定不需要这样,便是再蠢的蠢货,也没有这个胆子,因为太女那样的是真能要别人的命,所以太女是天下最松弛的女人。
人得到了权力,自然就不紧张了,就非常松弛了。
祝翾一想,自己还是得当更大更有权的官,这样不仅能够自己更松弛,还能有能力去真正从上而下肃清现在这些男人文士带领的官场浊气,凭什么是她们遇到这样的场合要思考忍耐还是端着呢?
要她说,这样就是不合理的,管不住自己蠢念头的轻浮东西就不配当官,还要人家清的迁就浊的,算什么道理?
祝翾想通了,便对秦维中说:“要是女人得做到太女、女相才能和你们寻常官场男人一样,彻底遇不着这样的蠢事,那便不能怪女人无权,是世道不合理。
“我都是三元了,陛下钦点的钦差,做了官也只配您所谓的‘干干净净’,那旁人如何呢?哪里又能干净了?
“我现在忍一点云览这样的,不是我觉得这样是正常的,还是为了我整体的算计不落空,不至于而已。
“但是做官嘛,要是只能端着,不能算计,不能争夺,不能滋生野心,做长了不就是庙里的木偶嘛。我才不要这样呢。
“我来这里,就是什么都能忍,什么也不能忍,看到的、听见的、经历的全都得记住,记明白了,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彻底走出官场正道。”
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她不只是要走出官场正道,她还得真正创造所谓的正道。
秦维中有点听明白了,又有点没听明白。
祝翾不在乎他明白不明白,又去盘算下一步事态的发展了。
作者有话说:
幻想式的“慧眼识英雄”的经典片段之一便是《红楼梦》里的贾雨村与娇杏的初遇片段。
丫鬟娇杏只是撷花的时候正常回头看了一两次贾雨村,正感慨自己时运不济的贾雨村便立刻“见她回了头,以为她有意于自己,遂狂喜不禁,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
第266章 【黎明之前】
祝翾与秦维中合谋做了一场戏,成功叫云览转移了目标,彻底恨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苏纪。
然而经过祝翾的观察,这个云览确实比她想象的还没有脑子,这种货色都能做混个官做,可见这朔羌的官场就是个草台班子。
霍几道在的时候,能出头的要么是会溜须拍马、上下逢迎的,要么是袁廉那样中饱私囊、胆大包天的,要么便是云览这般靠着亲戚关系进来混的。
此外也不是没有真做事的人,但这些人基本上都被挤得没地方站,没几个能出头。
官场便是有会做事的人,但风气只要一坏,做事的出不了头,不做事的反而能凭旁的本事青云直上,渐渐的,做事的也就不做事了,有坚守的难免不被腐蚀。
朔羌这个风气的根本还是在于霍几道,霍几道凭着军功与父兄在朔羌做了十余年的都督,为人又好大喜功,朔羌的官场便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霍几道是离开了朔羌,可是他并没有倒台,不仅平调了南直隶,还加封了三公之一,他的死忠与私人自然不会因为上头都督换了蔺玉便闻风倒戈,也不会因为陛下看重朔羌官场而有所改变和收敛。
相反,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唱反调,蔺玉不利于他们,那就坏事,叫陛下将不利于他们的官撤走,等霍几道回来了,他们反而可以邀功请赏。
而霍几道何尝又不是陛下惯出来的呢?祝翾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是想办了霍几道,只是这样的心思不可能昭告天下,弄得人人都知道,所以也只有议政阁的大臣与祝翾这些的御前文臣能瞥到一丝心思,朔羌这些人离中央太远,看不清局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可从前难道霍几道就不过分吗?没有惹出朔羌这样大的人祸前,他就不该死吗?
元新帝从前不办霍几道,不是因为他办不了,一个开国皇帝,在有儿子的情况下,都能逆着文臣追封了母亲做皇帝,立了女儿做太女,难道还办不了一个地方都督?
他从前不办霍几道,只是因为他不愿意,霍家与新朝有功,一家子都是开国的功臣,霍几道本人也有功,还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子侄之辈,元新帝从前已经办了一批功臣,连“有功”的霍几道也处置了,皇帝便没有了道德高地,所以他得等到霍几道捅了篓子才办他。
渐渐年迈的元新帝不是不想做一些事,而是想站在道德高地做一些事,这才显得事情办得周到完美。
等霍几道捅了篓子,他再“大发雷霆”,就显得皇帝是无可奈何的,并不是不记旧情,不是他要杀霍几道,是霍几道逼得皇帝要杀人。
皇帝的“道德高地”比朔羌渐渐败坏的官场风纪要重要,祝翾大概猜出了皇帝的心思。
可是面对朔羌如今的困局,她还是产生了一丝对元新帝本人的不满,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顺势而为,因为她在朔羌能够有几分薄面,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有多出色,而是因为她是从京师来的,她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她这个巡按也是元新帝权力的分支。
如果元新帝不支持她,她在朔羌不可能事事顺利。
不过就这样让云览这样直接出去,祝翾也不放心,众所周知,不是所有谋算都能按照步骤执行,尤其是谋算蠢人,有时候谋算蠢人比谋划聪明人还难上几分,因为蠢人总有办砸事情的底子,不好好控制着,说不好事情又有了神奇的展开。
秦维中自然也不放心云览,他会到了祝翾的意,暗中派了人跟着云览回了省里。
云览被引着入局,又被祝翾引着背刺,他是官场上被点燃的一粒火星,一旦坠落,朔羌陈腐的台子就真要点着了。
……
屋内黑漆漆的,巡抚薄昌国坐在阴影里,一道人影从外走了进来,薄昌国微微抬了一点眼皮,看向来人,便听见来人问:“缘何不点灯?”
薄昌国又将眼皮闭下了,说:“我能看见形势,何必点灯?”
那人骂了一句:“真是受不了你这种不讲人话的文官!”火折子一亮,屋内的蜡烛亮了起来,照见了来人宛如松柏的身形。
薄昌国感受到亮光,睁开眼睛:“劳烦郑国公了。”
郑国公蔺玉坐下了,说:“你素来不出手,一直观望,向来是怕死的,怎么还学会暗中撺掇别人坏事了呢?”
薄昌国知道他说的是云览的事情,云览实际上是被薄昌国撺掇去得罪秦维中的,只是云览一直把这件事的仇记给了苏纪。
薄昌国没有否认,只是说:“这叫借力打力,秦维中便是再怎么样,也会捏着鼻子认了。”
说着,他也看向了蔺玉,说:“您不也假作疑云,没死的人非说死了吗?你不叫袁廉死,云览也没有理由去龙格,不是吗?”
蔺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其实都是小道,陛下想要谁死,总是要死的,你之前不肯出手,一直观望,不就是觉得陛下还对霍几道有旧情吗?几日前,陛下的密令来了,你便终于出手了。”
“陛下的心意……不也是太女的心意吗?”薄昌国没有看蔺玉,忽然说了这一句,这一句大胆得叫蔺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也违背了薄昌国从前谨慎的做派,蔺玉倏地站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薄大人,你还是真是……”
“不是陛下想要谁死,我知道太女才是想要霍几道死的人。算计霍几道本人算什么心术本事,总归落了下乘,真正的算计是改变陛下的心意。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就像苏纪严纶那两个,聪明全用在算计小处,袁廉死不死的,证据有没有的,都不耽误结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我来时就没把他们的本事放在眼底。”
薄昌国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继续说:“陛下的心意在何处,我便做怎样的事,你看我狡猾不肯沾染是非,殊不知整个朔羌只有我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人。”
蔺玉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带了几分轻蔑:“陛下不在此处,你毋需表白,也是白费力气。”
“朔羌这个地方,不是霍党,便是太女党,陛下被你们放在哪里?我薄某人不沾霍,但也不亲东宫,蔺大人,您作为太女的舅舅,也能做到如此公允吗?
“您说我谨慎怕惹事,您不也是如此吗?因为您是东宫的舅舅,您做了什么举动,就仿佛是东宫的手脚,没有确认陛下心意之前,您不也是做岸上观吗?只有那个女巡按光脚不怕穿鞋的,真正搅了局。”薄昌国字字句句往蔺玉心底砸。
陛下为什么不肯处置霍几道,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他还是有点忌惮太女和……他蔺玉……是这样吗?会是这样吗?
处置了霍几道,二皇子三皇子那一派彻底失了依仗,朝中太女独大,太女非是一般的储君,她是开国的储君,以女身做到储君,靠的便是压不下去的开国之功。
假使立了贵妃之子,长公主何以自处?作为国舅的他又何以自处?无功强捧贵妃之子的储位,开过一次国的长公主会顺服自己的弟弟吗?自然是不顺服的,能造反前朝开一次国,为什么不能造反自己弟弟再开一次国?
所以,哪怕逆了所谓的道统,元新帝还是以自己的考量立了女儿为储,太女也确实坐住了储位。
但君与储君,王不见王。
谢贵妃一派是失败了,但是否彻底败落还是得看帝王的心思,霍几道的存在便是谢贵妃一派虚假的希望,霍几道是活是死,都得发挥他最大的作用。
活着时得留着牵动东宫,死了得变成由头清算那些官场上陈腐的存在,这才是帝王真正的权力运筹。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挥如何的作用。
要不是出了朔羌的人祸,为了地方的民心,为了官场清明,陛下也不会被逼得提前下定了决心。
蔺玉默了许久,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亲近太女便是亲近陛下,本来便无法切割。你拿你们文官的持中正直之道去要求我这般的外戚才是最可笑的。”
他又对薄昌国说:“陛下心系储君,亲储便是亲君,陛下自己都坚定选择了储君,何来的忠君不亲储?陛下乃是开国之君,心地开阔,生杀的权力自然不是为了独尊内斗,而是为了天下。”
薄昌国没有反驳蔺玉,也静默了,蔺玉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说:“君心已定,毋需与这些魑魅魍魉斗法了,收网吧。”
……
得到了云览回来的消息,严纶也没有睡着,马上就到了苏纪处议事。
他朝苏纪道:“那姓云的一回来便往总督府去了,我便知道是蔺玉出的手,好好一代名将,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苏纪穿着一身素服,立在院中,摇了摇头,说:“应该是薄昌国做的。”
严纶一听忙道:“那还等什么,等着云览继续攀咬你我?”
苏纪却问他:“便是证明了云览不是我们弄去龙格的,又如何?”
严纶张了张口,额头突然出了两滴汗,看着苏纪一身素服,内心明了了,他们的生死不在一个云览,也不在什么吉祥仓,什么人祸……而在陛下想不想他们活,陛下要是希望他们活,派祝翾来做什么?
严纶心如死灰地抹了一把汗,还是瘫坐了下去。
第267章 【越女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