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维中一副“你是不是蠢”的神情看她,说:“现在直接把人放出来了,就要出事了。平白把他给得罪了,一放出去,他会善罢甘休,会不告状,会不借题发挥?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就把他当间谍拿着。”
秦维中的语气里颇有一种“债多不压身”的大无畏。
祝翾又想起了一件事:“按察使司丢了人在这,这么些天了,也该发现不对了,苏按察使就没派人来问问吗?”
秦维中摇了摇头,说:“以我对苏纪的理解,他肯定是钻了别人的套子。不来问,还能说云览自作主张,特意跑来问,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之前云览那个包藏祸心的命令就真是他发出的了。”
祝翾点头,也想通了,云览这个烫手山芋还真只能一直扣着,丢不开手去,苏纪也肯定不愿意接,自然也不会打听人来问云览去哪了,反正到了秦维中手里肯定是死不了,秦维中胆子再大也不能直接把一个佥事无缘无故弄死。
秦维中也觉得云览麻烦,忍不住骂道:“云览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我做官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种亏心事呢,哎,一直扣着算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看守云览的衙役过来说:“云佥事又闹着想吃肉了。”
秦维中听了,骂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他吃屎去吧!”
祝翾淡淡看了他一眼,觉得秦维中刚才说自己不做亏心事有点厚脸皮。
她在朔羌待久了,做官手段也历练出来了一些,脸皮也跟着厚了,一些亏心事奔着结果也舍得做了,所以她只是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秦维中心黑,然后就想出了一个新的黑心主意。
她朝秦维中说:“您说的也是,这人总不能一直关着,这个云览想来脑子也不多,咱们关了他好几天,一直晾着他,他一个人待着估计胡思乱想了好久,咱们不如做实他的一些胡思乱想。”
秦维中看向祝翾,祝翾有些亏心地咳了一下,继续说:“一来,可以把锅甩回给按察使司,看看袁廉到底怎么死的,逼得‘墨人’都杀人了,袁廉背后的案子看来关联挺深,闹大了也能够收网了,陛下派我来,为的就是肃清这里的官场风气,边镇做官还内斗,是会坏边镇格局的,不把这些坏心思的东西给清了,根本肃清不了风气,凡事不破不立,云览这个蠢人跳出来是好事,可以利用,不是吗?
“二来呢,云览现在肯定恨死您了,咱们得转移矛盾,叫他恨别人去,这样他才能发挥威力,对面的蠢人发挥的作用就像我们的诸葛一样管用。”
秦维中看了看祝翾,跟第一回认识她一样,说:“你小小年纪,才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多清正呢。原来也憋着一肚子坏水,啧啧。”
祝翾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暗骂: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谈定了计划,便散去了。
那边云览被关得有些浑浑噩噩了,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大了,他忍不住怀疑:这么多天了,按察使司就没发现他不见了吗?
过了一会,他又想:秦维中这么多天,竟然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凭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正想着,云览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他吞了一口唾沫,这些肯定不是他的菜,他都啃了多少天猪食了,这些衙役真该死,好吃的不知道离远些吃,就知道馋他。
这诱人的香气又靠近了几分,云览吃不消了,却见几个衙役端了一桌子好菜过来,朝他说:“云佥事,你好好吃吧。”
进来这么些天,云览第一回听到这些衙役喊自己“云佥事”,又见抬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招待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神气了起来,道:“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云佥事,不是间谍了?秦维中那个老狗彻底把我给得罪了,害我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拿这些就想把我打发了?不可能!”
衙役叹了一口气,瞧他的眼神竟然多了几分怜悯。
云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素了这么多天,对着这一桌子好菜,他也不能多想了,马上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了这一桌好菜,云览就觉得眼皮发沉,便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云览脑子清醒了些,眼皮还没抬,便听到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一个说:“这药能把人弄睡多久?”
另一个回答道:“现在醒不了的。”
云览闭着眼睛一听,心中震悚,难怪吃完那桌菜身子就发软呢,原来如此……竟然是被下药了,怪不得那个衙役眼神也怪怪的。
云览赶紧装睡沉了,打算再偷听一会,想知道秦维中这个老狗到底有什么阴谋,叫他听着了也是个把柄。
“现在怎么办呢?这可是按察使司的副佥事,从五品,又不是小喽啰。”云览听见旁边的那个人问道。
“可不是?听说他家里和那个霍几道还有亲呢,上面那些人真是的,这种得罪人的脏事竟交给我们来做!”另一个人说道。
脏事?什么脏事?他们想干嘛?云览在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又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通秦维中。
这时候他又听见有人说:“秦维中胆子也不小,竟然把他当间谍扣着。”
云览的眼皮一颤,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已经清醒了,继续装睡,这些人竟然不是秦维中的人?
“还得多谢秦维中扣住了他,等办完了事,咱们可以栽给秦维中了。大人也没了把柄,秦维中也能对付了。”
云览越听越害怕,有种不妙的直觉中了的感觉,怪不得这么多天,按察使司的人不管他在秦维中手里是死是活了,原来是拿他当废棋了,现在还想解决了他顺便解决秦维中!
“他眼皮一直在动,怕是要醒了!”云览听到旁边的人一声惊叫。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喊救命,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迷迷糊糊间只看见了一轮圆月,他竟然不在牢狱里了,是有人把他偷出来想要偷偷解决了。
云览挣扎了一会,想要看谁要杀他,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女声:“谁在那?”
云览只听见捂住他口鼻的人骂了一句“该死”,云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拍晕了。
等他再醒来,看着熟悉的牢狱环境,竟然品到了一丝心安。
“救命——有人要杀我!”云览大声喊道。
“谁要杀你?”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声,就是他昏迷之际听到的声音!
云览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官站在门外观察他,云览眯了眯眼睛,说了一句:“是你!”
祝翾看着他问:“你认识我?”
云览问:“你是谁?”
祝翾便说:“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按,祝翾。”
云览有些惊讶这就是祝翾,他多看了祝翾几眼,又说:“你救了我。”
祝翾笑道:“你在这睡迷了吧,我何曾救过你?”
云览便压低声音把他昏迷听到的那些动静告诉了祝翾,然而祝翾却摇头道:“我没有做过这些事,这里的衙役也说你吃了饭一直在睡觉,根本没离开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云览一听,更惊慌了,说:“杀我的人混进来了,我肯定出去过,是你救的我。”
祝翾还是不承认,然而她的不承认在深陷阴谋论的云览眼里是一种不愿意担风险的行为,于是云览便说:“好,你说没有便没有,这是个秘密。”
祝翾一脸无可奈何,说:“云佥事,看来你是被秦大人关出幻觉了,哎,秦大人真是太对你不住了。”
云览怔怔地看向祝翾,好像在消化祝翾话里的消息,祝翾便说:“我此来是给秦维中赔罪的,他误以为你是间谍关了你,我一见你的官牒就知道是真官牒,叫他放了你,可是他怕得罪你,不好意思来见你,我才来这里的,云佥事,实在对不住,你可以走了。”
说着,祝翾就喊衙役将门打开,云览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一惊一乍道:“你又为什么要放我出去了?”
祝翾奇了,道:“你不愿意出去?”
云览想了想,看什么都草木皆兵,说:“还是出去吧,这里也不安全!”
祝翾派人将云览的官服送过来,笑着道:“您回了按察使司不会告状吧?”
云览一听按察使司,有些发怔,他也有点怀疑之前那些是做梦了,但是脑后还疼,那是被歹人拍晕的地方,一切都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祝翾装不知道,但是按察使司这种行为他是不会放过的。
“告状?我是得告状!我不去按察使司告状,我得去找总督告状去!”云览恶狠狠地道。
祝翾“啊”一声,朝云览说:“我还是叫秦大人给您赔罪吧,他确实不地道,但是您告诉总督做什么。”
云览摆了摆手,他现在要告状的对象可不是秦维中,他全都明白了,苏纪派他来龙格就是想要弄他,然后顺便把秦维中给处理了,这样龙格乱起来了,他们就趁乱干净了,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第265章 【创造正道】
云览虽然嘴上说不找秦维中算账,但等出了监牢,真看见了秦维中,牙关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秦维中一副完全忘了自己干过什么的模样,笑眯眯的,朝云览:“我眼拙了,龙格新顺,这里鱼龙混杂的,是我草木皆兵了,云大人,不怪罪我吧?”
他本来就生得黑高壮,跟个小巨人一般,平日里不笑还好,一笑并不叫人觉得亲切,反而叫人觉得在威胁谁似的。
祝翾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秦维中跟没事人一样,心想,还是别笑了,越笑云览越记仇。
云览果然会错了秦维中的意,心想:秦维中这厮好不要脸的东西!果然威胁我!
然而他可不敢翻脸,他现在在龙格就跟进了豺狼窝一般,全是秦维中的人,他别说只是个从五品的佥事,就是一品大员,官阶也不能当铠甲使,便是和秦维中单打,秦维中这块头,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地上提起拎着。
云览心里虽恨,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秦大人当差小心,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下次也要有点分寸。”
秦维中依旧那副吓人的笑脸:“下次好说。”
云览一见他这模样,心里更气了:还想有下次?
再一深思,他又开始继续深恨按察使苏纪了,派他来龙格,却不给他派人马,秦维中又不是善茬,用心何其歹毒?
那时候他美滋滋得了命令就走了,现在越想越觉得苏纪这厮歹毒,就是让他来激怒秦维中的,激怒了秦维中,秦维中一怒之下把他给弄死了,正好就是借刀杀人了,又解决了他,还借他解决了秦维中!
一箭双雕!
秦维中确实被激怒了,但没打算弄死他,苏纪居然还派人潜入龙格弄死他再栽给秦维中!
自己这条命就这么贱吗?毒!太毒了!
云览的脑子一下子就盘明白了自己理解的事实,心里先是把秦维中打了几十大板,又是把苏纪剥皮拆了筋。
祝翾在一旁观察着云览的神色,咳了一声,朝云览道:“云大人,秦大人唐突了您,我作为中间人来劝和您吧,许多事也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云大人您可不要被人当枪使了。”
云览一听到祝翾这句“别给人当枪使”的劝告,便深以为自己得到了祝翾某种暗示,一脸会意的模样,说:“那是自然!”
祝翾便替桌上所有人倒了酒,道:“正所谓冤家宜结不易解,大家彼此之间不过是误会,误会还是早日说开的好,别越结越深成了仇。”
说着她便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笑脸盈盈道:“这样吧,我也是龙格的客人,客人贵几分面子情,我先喝一杯,两位大人也陪我喝了,酒喝了,就不提旧仇了,将来便不是朋友,也不做仇人,不要互相使绊子。”
祝翾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亮了杯底。
她话说得漂亮,人生得也漂亮,云览之前以为祝翾救了自己本来就生了几分亲近,再见祝翾如此大方,更多了几分好感,又见祝翾年轻,便将祝翾幻想成了现场最善良的存在。
云览端着酒看向祝翾,祝翾看着他装作友善地笑了一下,云览脱离了监牢这个环境,少了几分关于生死的心事,纨绔本色跑出来了些,竟然有了几分心思和胆子欣赏祝翾的颜色来。
祝翾不笑的时候威严庄丽,冷淡中不减昳丽,笑起来竟如轻云拨月,春风拂面。
云览一下子看住了,他一想到祝翾还“救”过自己,便多了几分莫名的想象,以为自己必然得了祝翾几分青眼。
祝翾窥到他神色变化,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心想:这个云览也是个狗屎一样的晦气东西!
她到底年轻,又因为做官居了高位,寻常人物不敢对她动这些蠢心,所以通了官场一些人情,却不熟一些男女世故。
便不知道男人里有这样一等不要脸的存在,见到一个有点姿色的女子,人家略微看他两下,便以为是旁人生了“慧眼”识了自己英雄。
云览做官全靠开后门,所以蠢到了祝翾跟前,叫她大开了眼界。
云览却感觉不到祝翾按捺的那几分厌恶思绪,揣度着祝翾虽然是上面派来的官,但到底是个年轻女人,也不过是个“心软”、“多情”、“善良”的人,语气里也多了两分按捺不住的轻浮。
他朝祝翾道:“既然是祝大人劝我,祝大人您年轻高洁,自古美人关难过,呵,说这句是有些冒犯,但您确实算美人,我便听了你的,给您一个面子。”
说着便端了酒先朝祝翾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朝秦维中的方向喝干净了一杯酒。
秦维中见云览溢出来的轻浮,直接在心底翻了一个大白眼,心想:这个蠢东西被人家算计得干干净净,还在这找死,难怪犯我手里当蠢货!
秦维中也将酒喝了,祝翾忍着道:“既如此,便不记仇了。”
心里却狠狠将云览记了一笔。
等酒席散了,云览走了,秦维中与祝翾一起出去,忽然朝祝翾道:“你虽然聪明狡猾,但有些事情也不要勉强自己,一些东西你是老练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