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到一地就要随机抽检一个区域的土地进行重新丈量,都要过一遍当地三年以内的关于缴税赈灾水利等工程的纸质材料,然后还要对材料上的数字考察当地官吏的认知,一是查验当地官员是否在做事,二来就是盘查明细出入。
各地有何矿产资源,有何支柱产业,她都一一写了下来,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有各地人口变迁,流失多少人口,多少人为了躲税并入大户成了隐户,祝翾也一一盘查记录了。
凡她所思所见她都整理了出来,变成了一本本朴实又具有厚度的工作台账,条目清晰地放在元新帝跟前,告诉元新帝朔羌的具体情况,其记录之细致与真实甚至比朔羌当地官员交上来的折子还要透彻。
这样实干风格的官,就算言语上有点冲撞他,他也得用。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庆千秋”的来历是出自一个宋代无名氏写的词的词牌名名字,这首词里写道:“萱草茂长春不老,百千祝寿无期。”正好就囊括了祝翾原来的名字。
所以这本书如果要再起一个没那么直白的名字,《庆千秋》就很合适。
第278章 【纂修会典】
重回翰林院,祝翾又干回了老本行——修书。
新一届的会试即将开考,各省新进的举子都已经进京准备新一届的春闱,祝翾考上状元都已经是元新十六年的光景了。
她经过从前考试时住过的慈恩寺,里面已经住了新的举人,祝翾看着这群预备会试的考生,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她的官场新手保护期也已经过去了。
因为新科正值开考,元新帝就动了修书的心思,他打算仿照《唐六典》编纂一部属于大越的行政法典,作为三省六部百司官吏必阅之典,这个大工程被元新帝命名为《越述会典》,祝翾作为翰林院的侍讲自然就被塞去修这部行政法典的大工程里去了。
议政阁唯一的女相上官敏训担任了《越述会典》的总裁之一,她作为翰林院的大学士知院事,也是参与编纂典籍的翰林官里的最高领导,也是她举荐了祝翾做《越述会典》的纂修工作。
《越述会典》作为一个涉及典章制度和行政规范的重要典籍,包含的内容是非常广的,所以基本各部都要出官员参与编纂,从总裁到收掌官员名单就有上百之数。
总裁、副总裁的位置祝翾资历还达不到,除了总裁、副总裁,最重要的修书岗位就是纂修了,纂修的位置也是粥少僧多,上官敏训便举荐了祝翾的名字。
有了最顶头上司的保举,本来就颇具竞争力的祝翾更是十拿九稳,最后修书名单里她果然就在编纂的位置,名字甚至还很靠前。
能参与这种大工程,也是赚政绩的一条道路,还安全,又对得上祝翾的学问出身。
祝翾身上终于有了差事,便去谢了上官敏训的举荐之恩。
上官敏训举荐祝翾也是这个意思,祝翾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做官才几年,弄得惊心动魄的,旁人不知道祝翾在元新帝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官敏训这样的人却是知道的。
她便朝祝翾说:“你年纪轻,不必担那么大的担子,天塌下来至少有我在你跟前顶着,安生去修书去吧,后面上朝什么朔羌的事,没人点你,你别先上折子,等混进了门槛内再想着担责吧。”
上官敏训说的“混进了门槛”是指上朝能站在殿内的位置的官阶,她预感着元新帝万一要动真格,诛连的不只有那一派的人,冒先弹劾当靶子的只怕也有被沾的风险。
祝翾回来一段时间没差当,上官敏训倒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学生着急。
如今伴君如伴虎,祝翾又不是利益非相干的站岸边的人,她在旁人眼里就是天然站太女这一头的人,朔羌经历一年,是历练了不少,但也没少得罪人,不知道背后多少小人等着她死呢。
好在祝翾做官以来都是大道直行的作风,所以她在皇帝跟前言语冒犯了些,皇帝也不过恼她说话不中听,还是认可她那颗为民为国的红心,这就是祝翾的保命符。
换其他人在皇帝跟前说同样一番话,元新帝便不会这样了,他只会开始本能地进行猜疑是谁指使的,这些话是谁教的,到底是何目的?
那些话让现在做了左中允的祝翾再去说一遍,也没有那么好过关了,皇帝已经将祝翾放进了东宫的阵营里,她再去御前做事,再说了类似性质的话,元新帝便会重新考量她了。
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居心叵测排除异己,不是向着太女说的,那就是心中不敬东宫的主子,在御前说危险的话拖太女下水,是在拿太女给自己邀名。
上官敏训见祝翾被皇帝冷淡了一些日子,反而为她松了一口气,她更希望祝翾能够保全自己,现在有了《越述会典》的巧宗,她正好举荐了祝翾叫她避开风波,朝中那些人精都知道《越述会典》这样的事情是避风港,能把自己和私人往这个编纂队伍里塞差事的都想办法塞了。
祝翾也承上官敏训的举荐情,说:“多谢大人举荐我这件要紧差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上官敏训说:“这修书也是为后世计的大事,尤其是修这等行政法典,我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做什么心都得沉下来做事,把事做好做圆了才是做官的第一步。”
“学生谢过大人教诲。”祝翾朝上官敏训行礼道
然后她又问上官敏训:“我回来许久,不曾见灵韫一回,听说她在备考会试,不知道是否得空见上一见?”
上官灵韫要参加今年的科举,把自己闷家里许久了,祝翾想着自己都登了上官敏训的门,顺口问一句上官灵韫也是礼数。
她想见上官灵韫,却也不能贸然登护国公府的大门,得有上官敏训这个姑姑领路才有上门的道理。
上官敏训说:“你既然来了一遭,我便领你去见一见她,她虽在备考,也不耽误这一天半刻的功夫用功。”
上官敏训自己也不住护国公府,她领着祝翾到了护国公府,祝翾只来过护国公府两回,一回是在京师大学求学的时候,另一回就是上官家挂白,邽州王去的时候。
那两回来,上官府那森森门户与大家大府的氛围都给她留了深刻的印象。
新任的护国公就是上官灵韫的二伯,以前的世子,他承袭了上官家的爵位,按理说上官灵韫就不是护国公府的主支后人了,大家也可以分家了。
但邽州王的妻子周老夫人尚在,尊长在不分家,加上新任护国公性格温和,与妻子韩夫人就只得了两个儿子,家里人口少,上官灵韫父母又在外面,上官灵韫自然而然地就一直住在国公府了。
上官灵韫的二伯护国公正好在家,听说妹妹带着祝翾上门了,就在前厅接了客,他虽然身上有爵,但不如先父有实职实权,上官家的权力架子现在还是得靠这个做了阁相的妹妹顶着。
新的护国公是个心宽体胖的形象,看上去颇和气,朝祝翾说:“上回祝大人来的时候,正是先父丧事,没有腾出手好好招待你一番,实在对不住。”
又听说祝翾上门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见上官灵韫,就派人引祝翾进了后宅让自己妻子招待祝翾,既然是私事他招待祝翾就有些不便了。
韩夫人还是当年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虽然做了国公夫人,穿着却不张扬,看见祝翾还扬起眉毛笑了一下:“上回大人来的时候还是个在长个子的小姑娘,现在就有了官宦威仪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等待客的茶上来了,韩夫人又说:“大人当初考中状元御街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街边看了,当真是人中龙凤。”
说着她喊了一声:“识微,望秋,你们不是一直想见祝大人吗,过来吧。”
她一开口,从门厅侧间就钻出来了两个女孩子。
一个身段高窈些,容长的小巴掌脸,眉眼也是纤细精致的那一类,茄花紫的交领短袄映得皮肤雪白。
另一个则是圆脸的姑娘,生了一双晶亮的杏仁眼,五官更明艳些,蝶鬓髻压腮,更显眉眼大方。
看着最多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在祝翾眼里还是小姑娘,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行完礼,两个姑娘都抬起脸看祝翾,眼睛里透着一种崇拜的神气,祝翾也不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韩夫人便给她介绍了,说:“这两个都是我娘家的孩子。”
身段高窈的那个叫韩识微,圆脸明艳的叫韩望秋,是堂姐妹的关系,韩识微年纪更大些,今年十五,韩知秋十四岁。两个人都在京里女学念书,韩夫人的说法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娘家送京里念书投奔她来的,来护国公府也快两年了。
实际上韩家送两姐妹进京也有旁的心思,韩夫人做了国公夫人,膝下幼子还没有结亲,送两姐妹进护国公府也有其中一个能够亲上加亲的意思,便是结不成护国公府的亲,在国公夫人膝下教养过也能抬高结亲的身份,有个好前程。
韩识微和韩望秋两个女孩子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因为什么来的,初来时都有几分不自在,韩夫人看出了两个孩子的不自在。
她心里也喜欢这两个孩子,她没有自己的女儿,对娘家来的两个孩子就当女儿养了,见两个女孩年纪还小,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上官灵韫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又有正经的科举书要看,韩夫人怕俩姐妹在家里闷,就做主送到了京里某所女学念书。
两姐妹在这里念成了书,护国公府里又有上官灵韫这个在备考科举的女举人,向学的心也渐渐被养成了,韩夫人见两个孩子都喜欢念书也高兴,对外的说法就成了两个娘家孩子投奔她来念书的。
现在但凡向学的女学生,十个有八个的偶像都是祝翾这位传奇女三元,韩家两姐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她们虽然身上有着官宦人家的矜持教养,可一看见祝翾,内心都忍不住在尖叫。
这就是祝翾!活的!
韩夫人一看两个女孩儿不怎么矜持的神态,心里也忍不住笑,她没忘了祝翾是来见上官灵韫的,就对祝翾说:“我去告诉灵韫你来了。”
然后她又吩咐韩识微和韩望秋:“你们好不容易见到了祝大人,好好招待她,她可是你们灵韫阿姊的同窗。”
韩识微和韩望秋都点了点头,等韩夫人走了,圆脸的韩望秋先开了口朝祝翾说:“祝大人,你好年轻啊。”
祝翾在官场待久了,再见到女学生,也怀念曾经自己身上做学生时的简单,就笑着说:“我与灵韫一般大,自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
眉眼纤细精致的韩识微说:“祝大人,我自然知道您年岁,只是想着您年纪轻轻就这样厉害了好了不起。我最喜欢您写的文章,您写的文章我都念过。”
说着韩识微还背了几句,祝翾也没想到韩识微不仅是崇拜自己状元的身份,还真是自己诗词的推崇者,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朝俩姐妹说:“你们也不要一口一个祝大人的喊我,你们是韩夫人的亲戚,也是灵韫的妹妹,既然是灵韫的妹妹,也算我的妹妹,我大你们几岁,你们就叫我撄宁阿姊吧,听着更亲近些。”
于是两个姓韩的姑娘都叫了祝翾一声:“撄宁阿姊。”
才叫完人,便听到门口一句含了几句酸的声音:“不是上门来见我这个考生的吗?怎么见了我妹妹们就把我给忘了呢?”
祝翾回头一看,上官灵韫正站在门口朝她笑,祝翾好久没见到上官灵韫,看见她也是一副惊喜的模样,站起身喊了一声:“灵韫。”
两个姓韩的姑娘喊了一声:“表姐。”
上官灵韫搭理了一下两个韩家妹妹,又装模作样地朝祝翾行礼:“见过祝大人。”
祝翾一听她喊自己祝大人就忍不住笑:“你非要这样吗?那我也要喊你小上官大人。”
上官灵韫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是小上官大人?”
祝翾就给她解释:“假如这次你考中了做了官,不就是小上官大人吗?大上官自然是上官大人了,你只能做小上官了。”
上官灵韫一听,就朝祝翾道:“虽然你怪促狭的,但是借你吉言了。”
祝翾和上官灵韫和韩家两个女孩子闲聊了一会,觉得人还是得有不做官的朋友,才能在俗务之外放松一下紧绷的精神,但上官灵韫今年也得科举了,她性情沉稳了许多,估计也快要做官了。
等韩家两个女孩子下去了,祝翾才告诉上官灵韫:“我在朔羌的时候,见到了德音。”
上官灵韫还记得褚德音,就问:“她怎么会在朔羌的?她过得还好吗?”
祝翾便说:“她嫁人了,丈夫在朔羌当差,她便也在那,也有了一个女儿,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有着身孕,现在这个孩子估计也已经生下来了。
“她模样倒没什么大的变化,性格也和从前一样豁达,大概也算过得好的吧。”
上官灵韫听到褚德音嫁人生子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是最好动的,女学后面有个湖叫学海,你还记得的吧,冬天的时候,学海结了冰面,她就非要站冰面上走冰,还连累了我们这些看热闹的被罚了提铃。”
祝翾也想起来了,朝上官灵韫说:“那年罚咱们的就是上官大人,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哭了呢,朝上官大人撒娇说要家去。”
上官灵韫不承认这件事,说:“我才没有哭过,你记错了。”
祝翾也不坚持推翻她的说法,上官灵韫又说:“女学里就没有比她更好动的人,她这样的个性,我真想不出她嫁人生了孩子是什么模样。不过朔羌可比南直隶冷多了,那里湖面结冰的时候,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走冰了呢?”
上官灵韫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没想到少年时光这样短暂,那时候不觉得多好,现在一回想一起受罚的日子也是甜的。女学我们那届那么多女孩子,我记得你是最小的,但也是现在最有出息的。
“我们中间不是所有人都走上你这条路,有一些也和德音一样已经成亲有了孩子,我当年也差点嫁人了,我后面能读书的日子就和偷来的一样,这回科举我要全力以赴,你、寄真、明弥、令仪都做了官,我得和你们一起。”
祝翾就随着她的话鼓励道:“咱们一起。”
上官灵韫又低声问祝翾:“做官是不是很累,我与你一般大,可觉得你做了三年不到的官就变得和姑姑差不多了。”
祝翾沉默了瞬间,说:“想要出人头地的路就不会轻松,自然会累。
“想一直有得选,便得学会自己做决定,这就是我的修行。”
第279章 【八件糕点】
等祝翾已经从护国公府回来,家里已经有客等她了。
来人正是斜对门钱典簿的太太顾氏,顾氏手里拎着东西惴惴不安地站在那,祝翾一看就明白了她为了什么来的。
祝翾住的这个巷子基本都是六品往下的文官在住,她的邻居有翰林院的检讨和编修,也有国子监和各部的低品官,祝翾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巷子里官阶能排到最高的那一列。
这是朝廷分租的地盘,祝翾的宅子地段在这个巷子里也是最好的那几处,这是因为当年她状元的出身,分房的官员才愿意给她留这个便宜。
斜对门的钱典簿的屋子就比祝翾的屋子差了些,他家后面的院墙就靠着一座有了几代历史的古园子,虽然荒在那,可是古园子的砖头都是古董,几经战乱还保存着大概风貌,钱典簿家后面靠着古董墙,墙拆不得,前面的巷子主道也不能拓屋子。
所以他家屋子只有一进,院子也狭窄些,在这个文官巷子里算得上中等偏下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