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帝也知道年寿不能期盼,但朝政也不愿意松懈,就催着荀榕龄为自己配提神的药方。
“陛下,荀太医来了。”御前的马长生禀报道。
“传她进来。”元新帝道。
荀榕龄低着头提着放着药丸的医箱进来,殿内宫人渐渐出去,屋内只留下几个亲近大铛,荀榕龄眉毛都没抬,先按照规矩先给元新帝诊平安脉,她将手放在元新帝的手腕上切脉,切完脉,又仔细观察了元新帝的神色、眼白和舌苔。
元新帝赐了座给荀榕龄坐,荀榕龄虚坐着道:“陛下还是老毛病,肝火旺盛,得少吃些重盐重荤之物,得食补,也不要再熬夜了,臣给陛下配的丸药只能外补,不能根治陛下旧伤与底子,只不过比虎狼之药好些,长久服用也不能添康健。”
元新帝便说:“短命有短命的活法,长命有长命的活法,我是劳碌命,就爱吃些油荤,清汤寡水地活着也是老王八。”
这话荀榕龄也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沉默,元新帝又说:“你最近新配的药呢?”
荀榕龄便从药箱里拿出新配的丸药,马长生接了过去,荀榕龄吩咐道:“陛下如今吃药越发依赖了,一日进三次也不足,这药本来不会成瘾的,但止痛效果会差些。
“现在这丸药一吃就止痛却容易成瘾,陛下您如今年岁要是成瘾,对身子骨是有损害的,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内外调理根治旧伤,药物一日最多进两次,臣佐以根治之法,还能挽回。”
元新帝拿过荀榕龄的药却没有理会她的“根治之术”,之前荀榕龄的姑祖母荀大椿也说过类似的话,所谓的根治之术要他调理七情,勿急勿躁勿怒勿悲,同时作息饮食也得调理,调理三四年打下基础之后再用针灸慢药慢慢疗养。
元新帝知道自己是没有那个条件慢慢调理的,加上生熬伤痛耽误朝政,不如吃药止疼痛快,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年岁长久之法,可要他放弃这样的生活跟个病人一样调理他也做不到。
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想保持自己外在的精神焕发与思维灵敏,不想漏一丝脆弱在外面。
元新帝听了,便说:“这些不是你要操心的。”
荀榕龄便适可而止,不再劝说,她献完药正要行礼出去,元新帝又突然喊住她:“你姑祖母叫荀大椿,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你叫榕龄,榕也是长寿之树,你们医家劝人长命自然自己也是惜命想长命的。知道你姑祖母为什么能平安回扬州吗?”
荀榕龄顿住,感觉后脊骨有些发凉,元新帝继续说:“因为她嘴紧不乱说话。”
荀榕龄忙低头说:“臣献药之事必将守口如瓶。”
元新帝见荀榕龄害怕,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到底是年轻,还是惜命害怕,我不是曹操,总不能你来医我一场最后还要送命,但咱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命令。”
荀榕龄心脏突突直跳,鼻尖沁出了汗,对着元新帝的死亡威胁,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保证道:“臣必将守口如瓶,绝不外泄陛下身体情况。”
“那你如实说,朕继续如此,还能活几年?”
荀榕龄听到这个要命的问题,直接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元新帝的脚步一步步走来,他俯视着趴跪于地的荀榕龄:“不敢说吗?”
荀榕龄便道:“陛下身具龙气,必将长寿……”
“不要说这些虚言妄言,你是医家,不该说这种话,朕乃凡人,凡人自有生老病死,你说说看,朕还有几年活头?”元新帝逼问道。
荀榕龄心想:身子骨从年轻到现在一直这样高强度这样造,一把老骨头还能活蹦乱跳就已经是底子厚了,已经比古今大多数帝王身体好太多了。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陛下继续如此下去,药物成瘾加削薄的底子必然不利于寿命,只怕不足五年,倘若到如今回头听臣的调理之法,活到古来稀不是问题。”
元新帝听完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说:“倒是比我想的命长,我已经六十朝外了,坐六望七也够了。”
元新帝自己也能感知到自己外形强悍下的渐渐虚弱,他一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生怕时间不够用,开国以来的勋贵们或老死或被他弄死,一一离他而去,元新帝回首,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然而霍几道还年壮力盛,还不服他选定的继承人,但北墨未彻底分崩,霍几道有灭国之霸道,他只能压抑着用他,然后纵容他,消耗他的功勋与情分,再给他套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利用这个谋反继续送走更多的人。
霍几道饮下鸩酒前,元新帝去看了他,从前不可一世的霍几道被许磐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琵琶骨上是两团大洞,那是许磐拿锁链钩过的痕迹,几般酷刑与攻心之下,霍几道死了心,才再自己的谋反案上盖了手印。
但鸩酒端到他跟前了,霍几道却不肯饮下,潜龙卫也不敢逼迫,霍几道在自裁之前还幻想着元新帝会在最后赦免自己。
元新帝出现在他跟前,霍几道一看见皇帝的面容,便彻底死了心,说道:“臣一片丹心付与陛下,从未有过谋反之念,如今是陛下负我。”
元新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霍几道,忽然冷笑了一声,说:“你到了如今心中仍有怨恨,何以言丹心二字?桩桩件件哪样污蔑了你?朕不曾负你,是你霍几道负了朕的信任,如今死到临头,不知悔改,更是罪孽深重。”
霍几道垂下眉睫,他没有力气动作,只能撑住墙,沉默了一瞬,忽然对着元新帝哭了起来,说:“陛下,臣虽没有谋反,却忘了为臣的本分,臣已知罪,望陛下宽恕……
“臣愿再为陛下安定边疆,请让臣死在沙场之上……陛下……凌叔父……您饶过我罢,千错万错,臣难辞其咎,但此心未曾辜负圣上!”
元新帝对上了霍几道流着泪的双眼,他顿住了,想起了霍几道父亲霍兆死前的嘱咐,可是他老了,他不能再留几分人情给霍家了,元新帝哑着嗓子,道:“你若真忠心于我,便借朕一物安定朝野。”
“何物?”
元新帝语气平静:“你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霍几道绝望地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元新帝,从胸腔出发出最后一声长啸,说:“臣这条命既然陛下想要,那便拿去吧。”
说着霍几道愤然举起眼前的鸩酒一饮而尽,元新帝亲眼看着霍几道毒发断气,才一步步走到霍几道跟前,霍几道睁着双眼,是死不瞑目,元新帝缓缓蹲下,看了一会霍几道的面容,然后抬手替霍几道合上双眼。
狱卒只听见帝王对着那具罪人的尸体发出一句长长的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几道,你该死啊,你是真的该死啊……”
现在元新帝知道了自己剩下的寿数,心里下意识想道:霍几道,你该死啊,你还好已经被朕治死了,你不死,我如何闭得上双眼呢?
“退下吧。”元新帝对年轻的女医挥了挥手。
荀榕龄便从地上爬起,一股麻意袭上双股,她跪地上太久腿脚都给跪麻了,她站起身时眼神瞥了一眼皇帝,只觉得皇帝身上弥漫着一股忧伤,她不敢多看,只是一瘸一拐地出了体己殿。
……
“景山秋狩?”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惊讶。
“对,陛下最近心情大好,说要带群臣宗室去景山秋狩散心。”顾知秋对祝翾说道。
祝翾不敢细思元新帝为什么突然“心情大好”,越细思越觉得阴间,顾知秋继续对祝翾说:“你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景山秋天去正好,那也有别宫,漂亮着呢,还有温泉。”
祝翾听了也有几分向往景山的景致,但嘴上还是说:“我未必就能放在随行名单里,只怕还是留皇城里当差。”
顾知秋便笑,说:“你肯定去得了,陛下去景山自然不会落下东宫,你是春坊官,也自然会和东宫一起去的。”
她又悄悄告诉祝翾一件事:“赵王这回都能跟着去。”
祝翾便忍不住说:“赵王不是被圈着吗?兄弟都被夺王爵了,陛下就这样宽恕了赵王?”
顾知秋只是说了几句意有所指的话:“蠢人有蠢人的运道,那不太蠢的上蹿下跳,才会被夺王爵,但赵王不太聪明,出了名的憨人,被魏王当枪使,他们真要密谋什么大事也不会带他,所以反而显出他的清白来了。既然没深涉这些事,那便是陛下的骨肉,谢皇后陛下又想要补偿,总不能折两个儿子丢王爵,便放他出来了呗。”
祝翾想起自己当初在范寄真家里遇到赵王、魏王的情形,确实是赵王看起来愚蠢,魏王更显得歹毒些。
当年魏王臣僚得到魏王授意当众对着自己念咏妓诗侮辱自己,手段看着就下作阴毒,后来那个臣僚被皇帝打死,魏王也没有为这个承担了帝怒的手下辩解半句,眼睁睁看着人家为了自己的挑衅丢命,那就是无情。
一个无情又阴狠的人确实更容易卷进这些野心勃勃的事情里去,魏王虽与赵王是兄弟,但并不团结,赵王觉得自己是长子,更该得位,魏王觉得赵王愚笨,自己更该得位,但兄弟在外时又是赵王被魏王牵着鼻子走,霍家谢家先站赵王,等认清他是没法改的棒槌后,又改投政治资源与魏王。
没想到这反而叫赵王逃过一劫。
到了秋狩名单出来,祝翾果然如同顾知秋预料的那样,真的在随行名单里。
凌游照兴奋地夜里睡不着,因为她也要跟着去景山秋狩,到了景山就不用天天上课了,还能在大草地上骑小马驹,可以拉弓射猎,在宫里学骑马太憋屈单调了,就是她坐小马驹身上,由着骑马师傅拉着马慢慢一圈又一圈地走,再这样下去,她的小马驹要憋疯了,她也要憋疯了。
这股兴奋劲,祝翾一去皇孙读书处给她上课就发现了,凌游照很快完成了祝翾的课业任务,等到下课还不让人走,拉着祝翾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多自己去景山之后的计划。
然后凌游照就撑起头问祝翾会不会骑马射箭,祝翾便回答道:“臣在女学里学过骑射功夫,但没打过猎。”
这年头打猎的要么是猎户,要么是顶级贵族,猎户打猎是为了谋生,贵族打猎是娱乐项目,祝翾两种人都不是,自然没有机缘去打猎。
凌游照一听祝翾会骑射,也不意外,反而继续追问祝翾能拉几力的弓,能射多远的箭。
祝翾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能射多远的箭,只知道自己在学里基本都是正中靶心的水平,拉弓以前能拉八/九力,现在去朔羌一回人看着瘦了些,身体却更壮实了,前几天试弓居然能拉到十力了,这水平祝翾自己都大为震撼了一下,难道她其实还是从武的天才?
乔定原没正经学过武,却能一拳打死人,还能初次上战场就连斩八九十人突围,万一她也是乔定原这样的天才呢?
凌游照一听祝翾拉弓这样厉害,忍不住一脸崇拜,肯定了祝翾是从武天才的想法,说:“祝学士你还是得多练练,万一真是天才呢,那岂不是要文武双全了?”
祝翾听了哭笑不得,这也就是孩子气的想法,什么都想要,但人的精力有限,她平日抓紧空隙练练身手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祝翾就到了宫门外,天黑漆漆的,她被安排和同样做中允的魏怀青一个马车出发。
魏怀青倒着八字眉,一脸愁苦地看天色,说:“睡也没睡足,到了景山还要活蹦乱跳地射猎,还不如放我在东宫看着呢。”
说着魏怀青便想点评一下天气,祝翾适时打断了魏怀青的话茬,她老觉得魏怀青这愁苦面相说不好的事情容易真的发生,她是真怕到了景山下雨,她便说:“魏兄,你放宽些心,闷皇城里人都闷成苦瓜了,出去一趟也是恩典。”
但魏怀青虽然放弃了点评天气,却还是冷不丁地说:“最近朝里杀气腾腾,我心里这跟弦松不了,眼皮子老跳,只怕到景山也有事要发生。”
祝翾被他这么一说,也开始觉得自己眼皮子要跟着跳了,就朝魏怀青道:“你这人,也不盼着点好事发生。”
正说着话,太女身边的女官羊仲辉来了,祝翾掀开车帘,羊仲辉在车马外请安,祝翾与魏怀青也不敢托大,纷纷在马车内回了拱手礼,祝翾问羊仲辉:“羊大人何往?”
羊仲辉从后面宫人手里拿过提篮,掀开提篮,里面是一个食盒,羊仲辉说:“这里面是高丽参煮的羊汤,还有酱香饼,殿下想着大人们一早便来了,想来未用过早,吃点东西垫巴一下,高丽参好东西,滋补气血。
“再就是剥好的核桃与干枣,留着放身上垫饥。”
听羊仲辉这样说,祝翾连忙感恩太女的贴心,说:“多谢太女想着为臣。”
羊仲辉将东西交代完,便笑着退下了。
祝翾早上只吃了一点,和魏怀青分吃了太女特意送过来的早饭,果然舒服了不少,魏怀青倒八字眉都开阔了些。
过完早,祝翾便听到外面的笙鼓号角声,这是开行的号角,祝翾也感觉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了。
祝翾掀开车帘,只见上千辆马车缓缓行走着,皇帝与太女等人的马车是被府军前卫护着,外面是潜龙卫、羽林卫、金吾卫三卫之人随行,敲鼓举旗的乃是旗手卫,其余卫都出了人在祝翾这些人的马车周围,一路出行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等行到景山别宫时,已过了午,太女打发羊仲辉送来的零食确实是在路上发挥了作用。
太女住在景山别宫的悠游园内,顺理成章的,祝翾这些东宫臣也被安排在悠游园的后廊值房里。
“春天来悠游园风景才好呢,那时候这里全是牡丹。”顾知秋一面领路一面说。
祝翾打量着秋日下的红墙银杏之景,说:“现在来风景也不是很差呀,这悠游园里的树都比宫里长得自然些。”
宫里几乎所有植物都经过修剪,不是光秃秃的,就是不够自然,而别宫景致才有园林山水的意味。
“那是因为别宫是好地方,你第一次来,可得好好逛逛。”顾知秋知会祝翾道。
景山后面有个大牧场,这里的官员知道皇帝要来秋狩,特意围了场地,提前放了养好的兔子、鹿进来。
祝翾因为练过骑射,被放在了东宫的陪射名单里,第一天到景山不进行正式的秋狩,祝翾先去景山马厩挑马,最后挑中一匹额间有白点的高马。
挑完马就是试马,用来秋狩的马大多性格都比较温顺,祝翾骑上自己挑的马,试着骑了一段,高马也没有不适应她。
她又接过伺候马的宫人送来的马料,送高马嘴前喂它,高马看了祝翾一眼,还是低着头就着祝翾的手吃了东西,祝翾很是高兴,因为这代表着这匹马熟悉了她的气味,也认可了自己。
“祝大人,您明日就骑这匹‘眉间雪’。”宫人在旁边一脸笑眯眯的。
“眉间雪?它叫眉间雪吗?”祝翾忍不住摸了摸眉间雪额头间的那簇白点,眉间雪听到自己的名字嘶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祝翾。
“正是呢,瞧眉间雪多喜欢您呀,还应和您呢,这马以前是打马球的专用马,现在放在这里秋狩。”
“眉间雪。”祝翾迎着日光喊了一声高马的名字,眉间雪兴奋地将额头往祝翾手底下拱了拱。
“小殿下,您得慢慢骑。”祝翾听到马厩另一边的声音,忍不住看了过去,一看就看见凌游照骑了一匹小马驹在溜达,教她骑马的师傅另骑了一匹马跟在旁边看着,生怕这个小祖宗有个闪失。
凌游照过了一把骑马瘾,抬头就看见了祝翾,骑着马就跑了过来,骑马师傅也紧紧跟了过来。
凌游照自己会下马,但骑马师傅还是亲自下马把凌游照抱了下来。
凌游照一下马就给祝翾介绍自己的小马驹:“这是我第一匹小马,叫白玉骢。”
白玉骢是一匹白得发蓝的小马驹,性格活泼,看见眉间雪还伸过鼻子过去嗅了嗅打招呼,眉间雪没躲也没搭理这匹小马。
凌游照又告诉祝翾:“马厩后面还有兽苑,我想去看猞狸来着,但是宫人不许我去。”
“明儿正式秋狩,殿下您就高兴了。”祝翾只是安慰她,并不撺掇她去兽苑,也没有像凌游照想的那样会自告奋勇主动兜底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