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么多人马来,浩浩荡荡的,进出容易踩踏旁人田地,所以这片地都该空着,住在这附近的只有行宫眷属与专门管理行宫花草、饲养、土木的各种民户,那些民户也不在这附近种田吃粮,靠行宫内的出息就够他们吃了,当然他们也会自己偷偷在附近种田。
“但是秋狩也不是年年都有的,春猎祭祀也没有这么大阵仗,这里既然是三不管地带,住在附近的百姓就会跑来开荒种地,赶也赶不走,到底也不是景山正经的地。
“朝廷若是名正言顺地多征一块地得户部出银钱,管理景山一带的官吏又不吃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在这开荒的百姓也是知道的,陛下不来秋狩的时候,就能多挣一年荒地收成,陛下要是来了,就自己赶紧收成把这里空出来。景山附近的官吏也会来清地,他们自己不走官吏也要来强行清地了。”
祝翾听完,若有所思,骑兵见祝翾还在思考,就压低嗓子道:“祝大人,在这种地的并非就是普通老百姓,这里没有归属,陛下不来的时候多叫人眼热,也是一桩利益呢。”
骑兵也没有点透,祝翾却立刻想明白了,这既不属于皇家猎场也不属于百姓的地,平日里就是一桩肥宗。
这里官吏为何不赶旁人在非秋狩时节来耕地,也是有利可图的,寻常地主在外面买一块地专门种田得花不少钱,买多了还有政策限制,因为有兼并的嫌疑,而景山附近这样的地就能钻空子。
就像她老家的农户们种菜的地方都是田畦湾子这种窄地,不种在田地里,那种零碎的地不算田,是公共的,于是谁家离得近就在这样的窄地里种菜。
等种的时间长了,湾子看似无主,实际上就变成了经常种菜的人家的地,旁人就渐渐有了自觉不去长期有人种的湾子种菜了。
农村里到了耕种季节搞械斗就是为了抢占这样的田畦野地还有水源,谁家男丁多,械斗就占了上风,就更有利占地盘。
孤儿寡母在宗族势力大的乡下占不到上风,便容易守不住这样的地,这也是乡下人喜欢生儿子的其中一个原因,械斗占了上风不仅能够守住这种类型的“家业”,还能争夺和兼并其他人家的“家业”。
宁海县一直是开荒之地,随着海岸线下降,淤泥堆积,一朝比一朝多出新的陆地面积。
县志上关于械斗的记载有很多,离得最近的最厉害的一次械斗记录便是是在前朝的时候。
宁海县下面两个大村常年抢占水源附近的荒地,年年械斗,有一年各出了一百多名男丁进行械斗,两百多人的械斗规模和打仗也差不多了,果然就死了人,其中一个死了人的人家不服气,就搞同态复仇,几个大宗族便聚在一起夜里去邻村纵火,竟然直接灭了邻村几户人家的口。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县里自然是废物,因为县令没有两三百的兵马可以镇压这样敢直接灭门的有组织、有武器的暴力刁民,民不杀官便已经是最大的底线了。
这次械斗县里压不住就闹到了府里、省里和皇帝案头,前朝的皇帝直接将这种械斗定义为“暴民造反”,勒令省里派兵镇压,也没有什么群体性犯罪就可以无罪的说法,参与械斗的两个大村直接都死绝了。
而靠近械斗村的几个村也倒了霉,朝廷认定靠着这附近的村户自然也是预备役暴民,从那时候起,宁海县的人口征丁苦役,府里年年就针对那几个村圈人,圈得男丁几乎都死绝了,械斗之事便渐渐成了活下来的人嘴里最大的禁忌。
祝翾家上几代不是扬州府的人,是前朝从外地征去宁海县开荒落户的,因为宁海县的东部丁口几乎都被圈得快死绝了,需要新的人家去那开荒。
原住民血的教训让这些新移民知道了械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为了争一个小小的田畦之地,就能酿出一个县的大案血案,何况景山附近一带的三里之地的利益呢?自然更加惹眼了。
这里的地是最适合地主们偷偷得利还不用被怀疑兼并的,想得利的地主只要打通景山附近官吏的关节,就能在皇家不来秋狩的时节派佃户来这里开荒种地,这一年皇家不来,地主便赚了,附近官吏和行宫民户也肯定能占到收成与利益。
时间长了,这附近的地的收成便成了上下官吏“合法”的孝敬渠道,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灰色收入了,谁敢揭破就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了。
若是皇帝来了,地主便派人来抢收庄稼,能抢收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也都是给景山官吏得了,总不会亏。
至于那些没头没脑自己跑来开荒想占便宜的真正农民自耕户,官吏在一开始也不会赶人,只是看着这些人开荒,开完荒等人家地里彻底长出收成了,官吏们再突然出现赶人占地里的出息。
理由也是现成的,比如皇帝今年要来秋狩或者春猎,以此为由把这些百姓赶走,从而强占农民开荒的出息。
至于皇帝来不来,那也就是说个说头,农民想要去告,那肯定是没处告的,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地,没有地契,也就证明不了上面的出息也是自己的,只能自认倒霉。
多来几次,自然不会有纯粹的农民跑这里来开荒了,这世上哪里有民能占到官与吏的便宜?
所以能在这里种地的只能是地主或者商人,他们能套到巧必然是先喂饱了附近官吏,不讨好景山官吏,官吏赶他们也是一样的流程。
上下一个系统都默认这个职责内的灰色“孝敬”渠道,自然也没有官吏反自己的贪。
身边这个骑兵敢点祝翾,是因为他占不到这里的利,才敢说出来,但他又不敢明说,说这些只是随口显摆自己的见识。
更深层的利益划分祝翾只靠自己的推断就猜出了真相的七八成。
她之前去过朔羌,各种事情都亲历过一场,各种事闹出来都是为了一个“利”,类似的事情不只有景山有,到处都有,当官的都说自己是“为生民立命”,实际上没有任何私人利益的话是根本没人来当官的,真正清高的人是去当隐士。
就连祝翾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为利才来做官的。
大部分人做官做吏,要么为了权力要么为了油水,祝翾这种文官没有职权范围内的“合法”油水捞,但是她靠近皇权,自己的官位本身也有权力,所以被认为是清贵的。
第二等的官就是有油水的肥差,盐税铁各种相关的部门都有不用直接贪污就能合法捞油水的空间,管商贸的能当中介吃红利,像景山这里的管场地的也能当中介吃油水。
既不清贵也没有油水捞的,自然就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去处。
祝翾发现自己心思又拐回了对于官场与利益的弯弯绕绕的思考上去了,都出来骑马射猎了还在想这些,这不是她希望的,但是面对着这收了一半的秋地她也没法彻底放松了。
好在这个时候,凌游照派人来喊她,凌游照身边的女官岑琼珠也是一身骑射装扮,她骑了一匹褐色的马背着弓箭过来了,看见祝翾就说:“祝大人真是叫人好找,公主殿下正找您呢。”
祝翾就骑着马跟着岑琼珠去了凌游照那,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在一行人的看护下慢悠悠地骑,她看见祝翾就高兴地大声炫耀:“我刚才猎到了一只兔子!”
说着凌游照就示意身旁的伴从给祝翾看自己猎到的兔子,是一只垂着耳朵的灰兔子,凌游照本来因为兔子可爱,还舍不得猎兔子,但真一箭出去猎到一只笨兔子,她心里就全然充斥了狩猎成功的喜悦了。
凌游照一个小孩子,拉的弓也不大,射也射不远,能有这样一只笨兔子被她猎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兔子并不是野外的野生兔子。
野生兔子可狡猾得很,祝翾小时候在自家菜地里遇到过几只,警觉得不行,只瞥到人影就跟影子一样飞了,体型又小,猎野兔子难度不比猎大的猎物小。
景山猎场的猎物大部分还是兽苑里的官吏提前放进去的,不然这么多人过来狩猎,野生的猎物根本不够,兽苑放出去的猎物有虎、熊、豹、猞猁、麋鹿、野猪、鹿、兔等兽,所以猎场附近封锁三里地以内不住人也有为了百姓安全着想的心思。
秋狩除了为了娱乐,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练军,元新帝那边跟随的亲军卫军人数不少,除了弓箭还有枪铳,放出去的虎、熊等大型猎物是有具体数目,这种猛兽放出来是必须要猎干净的,猎不干净万一跑出围场就会害人。
狩猎大型猎物就得提前布阵、设置陷阱、使用索套或者网捕,这种一起埋伏大型猎物的过程就是一次练军演习,即使是演习,狩猎活动对猛兽的围捕却是实打实的,对于卫兵们是有生命风险的,每次大型秋狩都会发生几起死伤事故。
凌游照人小,身边跟着的都是武官,也有几十从人马护卫,带队的骑马师傅也得留意着把凌游照不往深猎区带。
浅猎区靠着猎场外围,所以祝翾刚出发的时候还能看见边界处的秋地,像在深猎区的皇帝、太女和蜀王等人是肯定看不到秋地的。
浅猎区平稳,祝翾一路遇到的猎物除了兔子就是鹿,甚至还有黄鼠狼和野鸡,基本遇不到大的凶猛猎物。
凌游照到目前为止也只射中了一只兔子,好几次遇到野生兔子,野生兔子经历了几次春猎秋收都还没死,警觉性比祝翾在菜地里遇到的更强,基本听到马声就跑了。
凌游照的箭也根本射不出那么远,好几支就扎在地上了。
凌游照便开始为此感到沮丧,一双眼睛就开始期待地看向祝翾,还问祝翾:“祝学士,您跟着走了一路,只是骑马吗?怎么不猎一个?”
祝翾只是骑着马跟着凌游照帮她留意猎物,却一箭也不射,凌游照之前被祝翾在射场的射箭技术给惊艳到了,她特意把祝翾从文官扎堆处喊到自己身边,就是想再亲眼看看祝翾射活物的技术,结果祝翾根本不出这个风头。
凌游照大失所望,就忍不住盯着祝翾看,祝翾刚才还在思考猎场附近的“油水”问题,根本没心思狩猎,加上她眼见的猎物都是兔子、鹿这等温和动物,更加提不起狩猎对方为乐的兴致。
“小兔子!”凌游照看见前面树下蹲着一只小兔子,就提着箭要射出去,祝翾眼皮一跳,还没得及开口阻止,就看见凌游照的箭已在弦上搭着了,那是一只才只有一个月的兔子。
祝翾心内不忍,便直接预判了凌游照的箭路,在凌游照射出箭的同时也发出一箭紧跟其后,直接弹飞了凌游照的箭,截断了她的箭路。
两根箭矢并着插入了树干里,祝翾的箭头扎入凌游照的箭身直接钉成一个十字型扣在树上,小兔子听到动静便立着耳朵飞着跑了。
突生变故,凌游照心里又惊又怒,她惊讶祝翾居然敢直接阻拦自己的箭,怒自己好不容易能够再射中一只兔子却被打断了。
于是凌游照就放下手里的弓箭回头怒视祝翾,道:“你好生放肆!竟然敢阻拦孤射箭!”
祝翾看见凌游照气鼓鼓的,也不怎么怕她,而是说:“小殿下,秋狩里就两者不猎,一为怀孕的母兽不能猎,二为幼小的猎物不能猎。咱们一路上遇到的也不是猛兽,兔子这种动物随处都是,兽苑放出来的没有怀孕和年纪还小的兔子,这个兔子估计就是野兔子生的小兔子。殿下享受行猎,也该怀有一些对生灵的慈悲之心。”
凌游照把祝翾的话给听进去了,她刚才是被射猎的兴奋感冲昏了头脑,等现在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残忍,但她还是继续问祝翾:“那要是遇到的不是兔子呢?是野熊野虎呢?也不猎吗?”
祝翾便说:“野熊野虎看见了有能力还是得猎,但是你瞧见了小的,就代表它们的母亲就在周围,你想射中小的就一定要在之后找到母兽一起杀死。
“猛兽嗅觉灵敏,母兽母性坚强,等它们发现自己幼崽被你猎杀了,闻着你的气味是肯定会来寻仇的。
“所以不猎幼小的生物,对于兔子这种温和的生物是为了仁慈,对猛兽是出于安全,要么就不要出手,出手你就必须要不留后患。”
“那你也好残忍,并没有你自己说的有什么慈悲之心。我只看见眼前的猎物想射杀,你看见幼崽就想到了人家的母亲身上,还想斩草除根。”凌游照朝祝翾说道。
祝翾不以为意地笑了,说:“野兔野狐狸这等生物,您猎不猎,跑出景山也不会有多大的危害,对自己无害的生物保持仁慈是一种同为生灵的素养。
“可是要是咱们遇到了虎、熊的幼崽,就说明这附近一带有真正的野虎、野熊,兽苑的人是不会放出带崽的虎熊出来,在深猎区便算了,浅猎区有野虎、野熊,很容易就跑出景山去有人的地方去。
“你没有把握就杀害了它们的幼崽,野虎、野熊是会记仇的,本来只是出去破坏庄稼,记仇恨上人的猛兽是会吃人的,一旦开始吃人,就是人的敌人了,吃过人的野兽是必须要死的,这个时候就不能仁慈了。”
凌游照若有所思,却看见祝翾不说话了,视线也敏锐地盯着前面的一个地方,凌游照循着祝翾的视线看去,正看见地里蹲着一个狐狸,狐狸毛色似草,跟地里融成一体,但祝翾一眼就发现了那里有活物。
凌游照正想说什么,祝翾就已经对着狐狸的方向冷静地搭起了弓箭,狐狸听到了风声里肃杀的箭射出去的声音,混着风声在狐耳里像一种带着哨音的残酷混响。
狐狸起身欲逃,但祝翾的箭更快,直接扎入狐狸的身体里。
狐狸应声而倒,随从下马去射中的地方捡回来了死狐狸,凌游照就高兴地朝祝翾说:“你射中了!你射中了猎物!”
祝翾缓缓将箭放下,在马上对着凌游照低头道:“臣刚才多有不恭,特猎狐一只与小殿下赔罪。”
凌游照已经不生祝翾的气了,她心里早就被祝翾的箭术再一次惊艳了,无论是祝翾阻止她的那一箭,还是刚才猎狐的那一箭,都快如闪电,准确无比。
凌游照叫随从把插入树干里的那两只箭拿下来,随从很快取过来给她看。
凌游照看了一眼,便发现祝翾的箭是直接破开了自己的箭,她发出去的那支箭被祝翾的箭直接劈开成了两半,这是何等惊艳的箭法!
凌游照看着这两只箭,一脸希冀地对着祝翾道:“我也要学这个!这个好厉害!”
祝翾便笑着说“好”,然后她又指着自己打的狐狸对凌游照说:“这只狐狸也送给小殿下了。”
凌游照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祝翾射中的那只能埋没于草里的草色狐狸,说:“毛色太杂了,剥皮了这毛做什么都不是很好看,你得给我打一只纯色的没有一丝杂毛的狐狸才对!”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着要将这只杂毛狐狸的毛拿去做帽子,等冬天的时候围头上,毕竟这是祝翾为她猎的狐狸。
祝翾便说:“那等会我遇到好的,就再猎了再送给公主。”
凌游照又觉得自己射不中猎物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跟着她的人太多了,几十人的马声堆在一起,小猎物的耳朵可尖着呢,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人还没凑近就要跑了。
凌游照力气小,只能射近箭,射不出祝翾这种远箭,所以离得近的跑了,离得远的猎不到。
于是她只留了祝翾、岑琼珠还有骑马师傅在身侧,让其余人退远些,和自己保持一些距离。
其余人都很听话地往后退了退,凌游照坐在小马驹上看着,还不满意,还想让这些护卫自己的人退得更远,岑琼珠一脸不赞成却不敢直接开口劝她,祝翾就直接开口劝了:“这样就可以了,再远谁来保护您?”
凌游照的确有把祝翾的话听进去了,就没有再让跟着自己的护卫再往后退了,但嘴上还要犟一下,说:“我才不要他们保护呢,我们这里是浅猎区,安全得很,他们围着我,马声乱哄哄的,我一点乐子都没有。”
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是到了五六岁的年纪开始脾气犯犟,都说这是人嫌狗憎的开端。
不过祝翾知道凌游照只是嘴上这样,还是能能够听劝的,这对于一个出生就在上位者地位的小女孩而言已经很是难得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骑马往前走,几十随从的卫兵与凌游照错了大概有三个马身位跟在后面观察附近的情况。
话说到一半,祝翾突然又不说话了,凌游照看见祝翾不说话,就很有默契地知道前面有猎物出现了,她就跟着祝翾的眼睛看,看了好一会才在百步以外的树后看见一只正在吃草的鹿。
祝翾没有搭自己的弓箭,而是看向凌游照示意她把弓箭搭起来,凌游照声音压得极低:“那么远,我的箭到不了。”
祝翾就用极轻的声音告诉她:“没关系的,殿下,我待会帮您。”
凌游照一下子就觉得放心了,在祝翾身边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祝翾虽然年轻,可说话做事总是很可靠。
祝翾说她能帮自己,凌游照就敢相信祝翾是真的能够帮自己射中那只鹿。
凌游照二话不说就不假思索地将弓箭搭起,缓缓开始拉弓。祝翾在旁边观察着凌游照搭箭的动作,往凌游照的小白马驹那靠近了些,这样她在马上也能贴着凌游照指导她射猎,手也能伸过去调整凌游照射箭的姿势。
于是凌游照便感觉到了祝翾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很沉稳,却让人放心,就像她平常给自己上课时那娓娓道来的语调一般叫人安心。
“放松呼吸,肩膀放平,不要抖,想象一下这个鹿待会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跑,调一点角度,对,就是这样……”
凌游照按照祝翾的意思慢悠悠拉开了弓弦,这个时候,右手拉着箭矢的一端上又搭过来一只大手,是祝翾的手。
凌游照虽然姿势对了,但她力气有限,根本射不出去那样远,所以祝翾才会将自己的手搭过来给她借力。
祝翾的手常年习字,也不松懈骑射刀剑,掌心和经常磨弓箭的地方都有一道薄薄的茧,但这代表着这是一只有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