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意我这边,注意那只鹿。”祝翾注意到了凌游照注意力不太集中,低声提醒道。
凌游照听了她的话,眼睛盯着鹿在看,那只一只线条流畅的鹿,正垂着头在吃草,凌游照的注意力都在鹿身上,隔着百步,她似乎能感受到这只鹿吃草的咀嚼声,能感受到它血液的流动,能听到鹿的呼吸声,一静一动之下便是生命的声音。
生命,凌游照在心底想。
我这只箭射出去,它就不再会吃草了,再也不会呼吸了,一个活物变成死物。凌游照继续想。
她这才意识到射箭射中靶子和射中活物是不一样的,正想着,祝翾搭着她的右手调整好最好的角度往后拉,然后提醒道:“发!”
千钧一刻之际,那头鹿似乎有所察觉,吃草的动作停了,有警觉性地将头抬起,看向凌游照这个方向。
隔着百步,凌游照坐在马上与鹿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上了,似乎是心有恻隐,凌游照下意识地将箭的方向偏了一下。
搭着凌游照的箭做力的祝翾能感受到凌游照细微的抖动,这一丝轻微的倾斜于百步之外就是偏了方向,祝翾有些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
箭随着风声而发,偏航的箭还是射中了鹿,凌游照似乎隔着风声听到了箭没入骨血的声音。
她脑子里都是那只鹿温顺的湿漉漉的眼神,那只鹿死了,她想。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凌游照心里就空荡荡的,两行泪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杀了它,我杀了一只拥有温顺眼神的生物,凌游照在心底泛起了几丝伤感。
祝翾将手从凌游照的弓弦上松开,看着远方倒地的鹿陷入沉思,还是偏了些方向,她正要低头和凌游照说话,便注意到了凌游照的眼泪。
“殿下……”祝翾还是第一次看见凌游照哭,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个与多愁善感无关的孩子,会笑会闹,还天生具有上位者的霸道与一些天真的残忍,这样的人突然流了眼泪,祝翾也有几分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凌游照盯着鹿的方向不说话,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对这只具体的鹿的悲伤,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有了几丝杀生的罪孽,刚才猎小兔子的时候她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杀生。
现在她好像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一种对生命的悲悯,看着其他生物的气息她也有了几分作为活物的共情。
祝翾在一旁不知所措,她没有开口说话,早知道凌游照会在这个时候产生悲悯的情绪,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教会凌游照怎么射中活物了,她的手搭在凌游照箭上对着这只无辜的鹿,简直是亲手在教她杀生。
哎,小殿下哭了,我也有几分责任,就不该教她射活物,祝翾有些愧疚地想道。
随从下马去鹿倒地的地方查看,凌游照也失去了几分兴致。
这个时候,前去查看鹿的随从朝凌游照这个方向挥手,禀报道:“公主殿下,这头鹿没有死!”
“什么?”凌游照擦干净了眼泪,语气都多了几分难得的雀跃,她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便默契地策马往鹿的方向去了。
到了树下,只看见这只鹿躺在地上,凌游照的箭因为抖偏了方向,没有扎入鹿要命的位置——祝翾的箭矢冲着鹿的脖子和脑袋去的,现在只是扎伤了一只前腿。
鹿看见人瑟瑟发抖,很想站起身爬起来逃开,但它只能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踢自己的蹄子,站不起身。
随从问凌游照:“公主殿下,要不要补刀?这鹿还挺肥。”
凌游照忙阻止道:“不要!”
“不要杀它。”她调整情绪重新说了一遍。
她说:“孤已经对它射了一只箭,它却没有死去,大难不死,说明这是天意希望它活,秋狩行猎是为了练武练箭,而非为了滥杀,不用再给它第二下。
“既然这只鹿大难不死,孤便留下它的命,你把它交与兽苑的人,叫兽苑的人好好给它养伤。”
随从听了凌游照的命令,忙道:“是。”
这之后,凌游照很明显少了几分行猎的兴致,但她看见有机会射中的猎物也会自己提箭去射,她在脑海里回忆着祝翾教她射箭时体会的那个气息与感觉,好像也有了几分会射箭的感觉。
每只猎物她都是能射中便罢,射不中也不会再去射第二箭了。
到了最后她猎了几只兔子,祝翾跟着她,除了一开始的狐狸,就没有再主动搭过弓猎第二只活物,只是默默观察着附近的一切,同时观察着凌游照的情绪。
凌游照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到了中午,一行人也饿了,凌游照跟着领路的骑射师傅走,走着走着便看见了一处民居,因为这里是浅猎区,靠近外场的小路,自然能看见人的痕迹。
凌游照指着那处民居,朝众人道:“咱们去那个屋子生火做饭,大家的猎物都拿着归拢归拢,咱们到了那稍微休息会,再去猎宫。”
说着她便问岑琼珠:“猎宫离这没多远了吧。”
岑琼珠点头,凌游照吩咐完毕,众人就拿着猎物往那处民居去了。
到了房子外,祝翾突然有了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外同样有一片秋田地,但地里竟然没有像祝翾之前见过的那些有被抢收过的痕迹,祝翾一边在脑子里处理着这个信息,一边就跟着凌游照要下马。
凌游照正要下马,祝翾突然听到风声里箭矢羽毛在空气里疾速炸开的声音,祝翾头皮发麻,大喊了一声:“殿下小心!”
凌游照听到祝翾的声音,下马的时候偏了一下身子,一只猝不及防的冷箭直接扎中在了白玉骢的脖子上。
小马驹应声而倒,一团血雾在凌游照跟前炸开,凌游照看着小马驹倒地想到了那只被她放生的鹿“临死”前的眼神,肝肠寸断地尖叫了一声:“白玉骢——”
护卫反应及时地护住了凌游照的方向,祝翾随着箭的声音看去,射箭的人正蹲在屋内,寒光一闪,箭头锋利的光就折射入了祝翾的眼睛。
祝翾心里带了几分怒气,她下意识将弓箭对了过去,一支箭刺过去,那个射冷箭的人应声而倒,祝翾回敬的箭也是冲着那人脖颈处的大动脉去的,远远就看见箭中之时绽开的一团血雾开的花。
“我杀人了。”祝翾在心里想到,但生死关头,她没有杀人的实感。
“有刺客!”护卫们护着凌游照团团围住,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对着日光,刀剑的寒光波光粼粼。
祝翾猝不及防射杀了第一个刺客,屋子里便直接跳出来了十几个拿刀的刺客,就连秋田地里都突然跳出来了一群刺客。
这些人团团将凌游照一干人等围住,祝翾手上没有刀,刺客们纷沓而来,刀光闪烁,空气里的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保护小殿下!”护卫首领拿着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刺客,祝翾这边的卫兵也有被刺客砍翻在地的。
祝翾反应及时,连忙拔出放在马身上的信号弹,她躲在护卫身边,手脚迅速地拔出引绳,将信号弹朝头顶发射出去。
晴朗的蓝天之下,很快炸出了信号弹乍亮的光影,尖促的声音随着烟花一起炸开,传遍猎场。
这下祝翾就引起了对面刺客的注意,她刚才就一箭射杀了第一个刺客,现在又反应迅速地打算引救兵出现。
祝翾低下头正打算翻第二只信号弹继续求救,就听见对面风声一紧,她下意识矮下身子,一刀正好从她避开的位置擦过。
“杀了这个女人!”刺客们意识到祝翾不是个善茬,有几个开始打算解决她了。
拿刀砍祝翾的刺客砍空了第一刀,就要来砍第二刀,祝翾跳下马,眉间雪跑开了,刺客提着刀朝祝翾重新刺过来,祝翾身上没有武器,还好身边的护卫顺手帮她打落了刺客手里的刀,祝翾下意识拿出箭囊里的羽箭。
刺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匕首朝祝翾刺过来,祝翾身如闪电,一一避开,她圆领袍外面穿着软甲,有几刀正好擦到了她的软甲之上。
祝翾绕到刺客身后正捏着羽箭要刺过去——
刺客很快转过来,与祝翾一起翻倒在地,祝翾被对方按倒在地,只看见对面满怀杀心的眼神,对方拿着匕首的手正对着祝翾漏出来的脖颈落下。
祝翾反应很快地抬手掐住对方手腕咬紧牙关往后推,她的手是能拉十力弓箭的手,力气颇大,竟然抵得刺客落刀的手不能下。
刺客被祝翾给弄得急了眼,另一只手一下子就掐住了祝翾的脖子,打算把她掐死,祝翾脖颈一紧,窒息的感觉蔓延开来,抵住匕首的力气也散了些,等回过神,匕首已经逼近她的眼睛。
千钧一刻之际,祝翾抬起下身裹住对方身子一翻,将自己从身下这个危险的位置翻了出来,练弓箭需要比较稳的下盘,祝翾稳定的下盘力量在这时候也终于发挥了作用。
她骑在刺客身上,刺客抬刀欲刺,祝翾紧急躲开的同时顺手将手上的羽箭插入对方喉咙。
一朵血雾花对着祝翾的脸炸开,从动脉里流出来的血四处溅开,温热的触感,停在了祝翾的脸上、衣服上和身上,祝翾闻着这股血腥气,心中犯呕。
祝翾忍受着这种亲手杀人的不适感,又捏了一只羽箭狠狠朝刺客命门补了两下,血又跳出来几簇,刺客才真正咽了气。
祝翾拿起对方掉落的匕首,然后反手插在从后面要攻击她的另一个刺客身上,又是一朵炸开的血雾,祝翾淋着血雾再去对付眼前的第三名刺客。
对方看着祝翾提手刀落就解决了两个刺客,对祝翾也生起了几分畏惧的情绪,祝翾一双眼睛闪烁着杀戮的光芒,被她的眼睛盯住就有一种猎物被盯上的感觉。
祝翾看对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头,拿匕首刺对方哪里可以一击毙命。
身旁护卫见祝翾也有一战之力,忙捡起了一把对方掉落的刀扔了过来,喊:“祝大人!”
祝翾接住刀,就开始与身前身后两个刺客对劈,劈死了其中一个刺客,另一个被护卫首领解决了。
凌游照被岑琼珠护在怀里,岑琼珠身上已经被刺客扎了一刀,岑琼珠咬着牙抬头看见祝翾离马的位置最近,就朝她道:“祝大人,公主就交给你了。”
护卫首领与祝翾对视了一眼,也说:“我们在这里给您杀出一个突破口,您赶紧带着公主上马往猎宫去,我们在这里拖出这群刺客。”
祝翾拿起刀,从岑琼珠身下拎出凌游照罩在身下,大喊了一声:“眉间雪!”
眉间雪奔腾着跑了过来,祝翾一把将凌游照放在马上,然后自己贴着凌游照翻身上马,看好时机就勒住马缰从刺杀圈的一角冲了出来。
凌游照坐在祝翾身前,祝翾一手捂着她的身子,一手勒住缰绳往前御马,眉间雪跑得极快,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生疼,她不敢停,一直催促着眉间雪快跑。
后面也跟来新的马蹄声,有人追了过来。
祝翾便拔出羽箭扎在眉间雪股间,眉间雪痛苦地嘶鸣了一声,开始冲着猎宫的方向发狂地跑。
生冷的风扑在祝翾脸上,刺得她的脸颊生疼,血雾干在面颊上,祝翾的手紧紧抱着凌游照。
凌游照想到自己死去的小马驹还有岑琼珠中刀的神情,大脑昏昏沉沉,祝翾袖子上全是血,蹭到了她的脸上,那是别人的血,祝翾一身杀人的气息加上这等死人的血味,实在不好闻,也加重了凌游照面对刺杀的记忆,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祝翾感受到自己掌心有热的液体滴落,是凌游照的眼泪。
祝翾被凌游照的眼泪烫回了理智,她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血气,就颤着嗓子对凌游照道:“对不起,小殿下,我身上全是血味,很不好闻,可……我现在必须要护住您。殿下,您忍一忍,马上我们就有救了。”
凌游照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祝翾手上袖子上全是她眼泪的气息,凌游照一边哭一边囔囔地喊着岑琼珠的名字,还有白玉骢的名字。
祝翾想给她擦一擦眼泪,可是又顾忌自己一身的血腥味,只能任由凌游照在她掌心哭。
祝翾身上的血腥味在眼泪的加成下伴着风更加猛烈了,这明明是叫人恶心的味道,可是凌游照一想到这是祝翾身上的,是为了杀刺客保护才有的,便生出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她靠在祝翾身上,一边哭一边拉着祝翾袖子不肯松开。
眉间雪越跑越快,身后还有几道冷箭袭来,祝翾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她简直是要跑到世界尽头了,还好前面也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什么人?”
是猎宫看见信号弹的救兵,祝翾瞬间心神便放松了,她大声喊道:“公主行猎途中有刺客行刺!尔等快快救驾!救公主殿下!杀刺客!”
“刺客?快快快!”救兵们一听到“刺客”二字都提起了心神,纷纷迎着祝翾的方向跑了过来。
然而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出现了,胯/下的眉间雪因为之前被祝翾的匕首刺了一下,现在竟然停不下来了,祝翾用力拉了拉马缰想要让眉间雪停下,可是眉间雪还在发狂地跑。
“眉间雪!快停下——”祝翾绝望地喊道,眉间雪却跑得更快了。
眉间雪一刻不停地驮着祝翾与凌游照往远处狂奔,祝翾勒住马缰的手掌心里全是渗出来的血滴子,她觉得自己的手掌快要被这个马缰勒断开了,可是眉间雪还是不肯停。
猎宫护卫们纷纷在后面追赶祝翾的马,祝翾另一只手抱紧了凌游照,凌游照不哭了,可是脸上却是一团滚烫,祝翾心下不妙,眉间雪也不能再跑了。
“眉间雪,我刚才杀了好几个人,你再不停,我还可以杀你……”祝翾压低身子威胁眉间雪。
眉间雪还在往前冲,祝翾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拉眉间雪的马缰,她的掌心流出了滴落而下的血,把马缰绳染得鲜红,眉间雪才终于被祝翾一把拉住,停止了继续狂奔的步伐。
眉间雪猝然停下,祝翾也没有了行马的力气,她刚杀了几个人,又带着凌游照狂奔,拉住眉间雪也用了好大的力气。
眉间雪一停下,祝翾就抱着凌游照从马身上倒了下去,她倒下去的瞬间,还想着护住身下的凌游照,好在这个时候有几个护卫接住了她和凌游照。
经历大变,祝翾再也吃不消,直接晕了过去。
第294章 【潦草报复】
眼前是无边的鲜红,祝翾一脸惶然地站在路中间,她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在哪。
她看见一丛密布的芦苇荡子,像芦苇乡那丛芦苇荡,可是芦苇荡背后的湖水里泡着一抹诡异的红,红得像天上的落日掉进水里化开,太阳的皮肉被这不吉利的湖水烫伤,化出的血水融入水里,冰凉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