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选择了我,就等同于将我那两个弟弟置于我的刀俎之上了,相反,如果您选择他们,也是放弃了我,从我想要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与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而且他们远不如我有善心,我没有对幼童时期的他们举起过屠刀,他们却能对我年幼的女儿赶尽杀绝。事到如今,他们谋反的罪也做了,比我还狠的事情也做了,失败了,我要他们死,不是应该的吗?”
元新帝盯着凌太月,目光炯炯,便听见凌太月说:“但是我不能亲自了结他们,就算我杀他们再理所当然,来日也会成为我的某种莫须有的‘污点’,我的位置既然是干干净净从您这里得来的,我便要它一直干净下去,所以女儿不愿背负杀母弑弟的名声,不想为了这件事让某些人有审判我的机会。
“父亲,我是您选择的储君,您为了大越的传承,为了江山的稳固,这件事便由您来做吧,您也该为您的储君扫清最后一次障碍了。”
元新帝躺在榻上没有言语,近前伺候的马长生与项玉迟被凌太月的胆大包天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立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殿内的帘子、柱子。
太女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请陛下诛东宫的敌人,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揽下这份责任吧,陛下万年。”
元新帝从胸腔里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来,好不容易顺了气,元新帝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最后,他朝跪在地上的女儿道:“朕会如你所愿。”
凌太月一脸平静:“谢陛下。”
说着她便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衰老病弱的元新帝,她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还带了几分气的元新帝想要说些什么。
元新帝却偏过去脸,朝凌太月扔下一句:“滚吧。”
凌太月见好就收,没有再激怒皇帝,她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长叹,元新帝朝凌太月道:“元娘……”
凌太月止住脚步,元新帝说:“朕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这件事之后,大越的朝政大事便都交与你了,你也不需要日日来朕跟前汇报朝政了,希望你能担起朕的担子,别做空有野心的混账。”
元新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彻底交付朝政与太女了,凌太月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句“是”,然后又吩咐元新帝:“陛下好好将养身子骨。”
“滚吧,滚吧。”元新帝不耐烦地躺在榻上盯着床帐上的二龙戏珠的纹样说道。
第299章 【病中劝慰】
迎接祝翾的一个年轻且面生的女官,但祝翾认识她。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毛,单眼皮但眼皮形状像小鸟翅膀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珠子也因此在不大的眼眶里有了几分神采,右眼尾生了一颗泪痣,有时候长睫微垂的刺芒隔影映衬着这颗痣格外有韵味,因为年轻,两颊还留着几分婴儿肥。
来人正是凌游照跟前的萧巽常,从前祝翾出入东宫不常见她,但对她这种乍看不算美貌却不落俗的长相多了几分印象。
祝翾记得萧巽常从前在凌游照身旁只能算二等的女官,可如今是萧巽常来接引自己,从前都是岑琼珠一脸和煦地等着她。
想到岑琼珠,景山秋狩的血雾阴影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幸存下来的她再怎么把那场刺杀当做一场噩梦,可一意识到真实生命的陨落,背负着死者性命活下来的愧疚与痛苦又立刻复苏,击碎那密密生起使自己逃离痛苦的迟钝与麻木,让祝翾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像被针敏锐地扎了一下。
萧巽常瞧见祝翾过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行礼道:“见过祝学士,我乃公主身边的掌言萧巽常。”
祝翾还了一个礼回去,收拢起自己的情绪,她比萧巽常年纪大,待会见的又是孩子,她是成年人,这个时候不能露出脆弱影响本身就有阴影的皇孙等人,她照常开口问萧巽常:“萧掌言,我在猎宫滞留了几日,才回府身上带伤也没有入朝做事,消息比旁人滞后,不知小殿下情形,如今她身心如何?”
祝翾对于东宫不是外人,萧巽常也没有掩瞒,回道:“小殿下先前受到猎宫刺杀的刺激,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得神魂难寻,很是危急,好在吉人天相,小殿下总算降了烧醒了过来,身子骨是挺熬过来了,但……”
萧巽常说到这里,声音也多了几分抖:“但岑大人这些与小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臣不在了,小殿下虽然聪慧霸道,可心肠也是温软的,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心些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看着她长大的侍臣们……我无能安慰小殿下……小殿下惦记您救驾的功劳,也担忧您的安危,见了您也许会好些。”
祝翾心下苦笑,想,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凌游照一听见祝翾进来的动静,就坐起身抬起眼皮看向祝翾,祝翾手上还上着夹板,凌游照见了,便直接开口道:“祝学士,你的手怎么了?”
祝翾看了一眼躺榻上静养的凌游照,可怜见的,像个虚弱的小猫,少了几分从前天真无邪的精神劲,祝翾便故作轻松地抬了一下手,朝凌游照:“没事,没伤筋动骨,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手心受了皮外伤,怕手动来动去牵动长好的疤才固定夹板的。”
“生死关头能捡回一条命,手上不过蹭了点皮,已是幸事。倒是小殿下长久不生病,病急惊险,如今可要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算度过了这道坎。”祝翾边说边行云流水行过了礼,凌游照神情恍惚地看着祝翾,都没反应过来免她的礼。
“学士请坐。”凌游照拉着祝翾的袖子要她坐,然后她挣扎着榻上下来,祝翾想要阻拦她,却只有一只手能用,凌游照下了塌就直接面对着祝翾坐的方向跪了下来欲要行礼。
“公主!”祝翾忙站起身,蹲下身要阻止凌游照。
凌游照与她面对面,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她两只手一把拉住祝翾能活动的那只手,说:“游照乃是肉体凡胎,既然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在生死跟前是不论贵贱尊卑的,若不是学士您危险中救我于危难,护我离险境,我凌游照大概也要交代在景山了。
“学士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请受游照一拜。”
祝翾蹲在地上看着凌游照,心绪复杂,凌游照在她晃神的间隙已经行了一道大礼。
刚行完一个礼,凌游照因为大病刚脱险,身子骨还虚,刚才又使了力气按住了祝翾的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骨,摇摇晃晃的,有要往地上栽的苗头,祝翾一把扶住凌游照,说:“您这个礼真是行得折人寿。”
萧巽常也上前扶住凌游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凌游照躺了回去,祝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看着还好,便说:“与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是我。”
此话一说,凌游照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也红了,萧巽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急,这个祝学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说不就又让殿下想起已逝的故人吗,又叫殿下添几道伤心与难过……
凌游照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知道为了孤,死了许多人,保护孤的死了不少,想让孤死的也将要死不少。想叫孤死的未必恨孤这个人,那些刺客也不认识孤,他们恨的是孤的身份与未来……
“而你们拼死保护孤,也并不是在乎孤这个人,也是因为孤的身份与未来。可是……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命就真的比旁人贵吗?就算我死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
“我读史记里的赵世家,屠岸贾灭赵朔满门,只有庄姬的遗腹子赵武活了下来,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为了救孤,找来一个婴儿与赵氏孤儿掉包,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屠岸贾,让屠岸贾以为赵家遗孤已死……
“我想,也许活下来的那个赵武也可以是掉包的婴儿,他被灌输赵家的血仇、接受程婴的教育就可以变成所谓的赵氏孤儿,然后在景公平反时以这个身份出现就行了。
“报仇血恨的事情难道非要真正的遗孤才能做吗?难道掉包死去的那个婴儿就该当替死鬼吗?只要有那个身份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去做的,不是吗……”
“殿下,您……”祝翾才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凌游照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们是为了我的身份拼死保护的我,可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在生死跟前,我并不比你们命贵几分,那几道箭若是穿过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是皇孙而叫我活。
“我从前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定会大有作为,现在我知道这些高贵的供养是叫我必须要大有所为。”
“殿下!”祝翾打断了凌游照的话,凌游照偏过头看向祝翾。
祝翾想笑一下舒缓一下气氛,可沉重的氛围叫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屑,朝凌游照:“殿下,您这样想,真是高看了自己。”
凌游照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翾,萧巽常也被祝翾的语出惊人给弄恍惚了。
“什、什么?”凌游照有些卡壳。
祝翾胆大包天地伸手弹了一下的脑瓜崩,不疼,但凌游照觉得羞辱,她捂住脑袋,瞪着祝翾:“你放肆!”
祝翾冷笑:“您看看,我弹一下您脑瓜子,您就觉得我放肆了,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出来了。读了点史记,就与赵氏孤儿共情了,觉得自己是被换命的赵氏,以为自己可怜那个婴儿就是想明白了什么。
“怜悯心与共情心这种东西您本来就有,但不代表您有,您就真的不在乎尊卑贵贱了,您是皇孙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矫情的。”
祝翾继续说:“不过您也不要以为只是因为您一个皇孙的身份,就能叫我们为您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您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等人格魅力?我们保护您,是因为我们是东宫的人,守护您的安危是我们的职责。
“还有最朴素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凌游照疑惑地问祝翾。
“因为你是小孩子啊,刺杀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天灾人祸前,尊老爱幼是人最大的美德。那等危机之下,生死当前,您是最弱的存在,我们这些大人如果利用您一个孩子去当刺客的靶子,只顾自己逃命不是太卑鄙了吗?
“在危机时刻守护弱者是一种美德,你一个小孩子再尊贵也不应该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大人和你在一起,他们想杀你,可我们大人也在呢,自然要保护你了。”
祝翾的话对于凌游照有几分冒犯,可凌游照听着心里却舒坦了些,她含着眼泪看着祝翾笑着说:“原来只是这样啊。”
祝翾见凌游照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游照,心瞬间就软了,语气也软了几分:“那您还以为是什么呢?这件事对于我们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我们这些大人拼命叫您活下来了,您就不该在病中胡思乱想,一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一会又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吃得消吗?
“你能遇到刺杀也是你家长辈的失责,这件事的善后自然有陛下与殿下他们想办法,您如今就该安生养好身子骨,不要叫大家白救了你。”
凌游照将脸埋在祝翾的怀里,祝翾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微潮,她想起了在风中的时候自己在凌游照脸上摸到的那些眼泪,凌游照其实也是一个柔软的小孩子。
她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声音轻柔:“殿下,你只有六岁,不管您将来如何尊贵、要担起如何的重担,你现在也只是六岁,六岁的年纪想些六岁该想的事情,并不会怎么样。”
好容易把凌游照哄得吃了药快睡了,祝翾正要退下,凌游照困意当头还拉着祝翾的袖子,祝翾疑惑,凌游照微微眯着眼睛,提着精神问祝翾:“祝学士,你现在是活着的吗?我睡醒过来你会消失吗?”
祝翾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说:“我自然是活着的,殿下放心,等你醒来,我还好好的。”
凌游照拉着祝翾袖子的力道松了几许,她是真累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嘟囔囔道:“那就好,祝学士,你要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好。”
祝翾刚说完,凌游照的呼吸平稳,她已经睡着了,祝翾小心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心扯出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萧巽常出了殿,就对祝翾道:“祝大人,您可真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是公主秉性坚韧,太懂事了。”祝翾苦笑道。
刚出太孙的屋子没多久,羊仲辉正迎面走过来,她瞧见祝翾也眼前一亮,说:“祝大人,听闻您今日进宫了,太女走前留了话,说要留您在力政殿用饭。”
祝翾点了点头,跟着羊仲辉走了,太女还没回来,羊仲辉给她倒了茶,又慰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说:“如今殿下监国辛苦,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凌太月就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祝翾连忙起身行礼,凌太月直接过来拉住祝翾免了她的礼,说:“撄宁来了,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祝翾看向太女,见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一副意得志满的模样,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太女又拉着祝翾的手关心她的伤,确认祝翾确实无碍之后,便又说:“那祝卿可要好好养伤,孤还等着祝卿你将来大有所为呢。”
第300章 【赏赐荣耀】
“这回你救了我女儿,本该论功封赏,文官实职的缺一板一眼,你现下做左中允没几个月,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屁股还没坐热,东宫与翰林院已经没有合适的缺给你。
“六部比你现在官品高的缺也有,但那些缺给你叫做明升暗降,只升官品,不升权柄,你现在去也太扎眼,倒不是我抠门不给你升实职的缺……”凌太月朝祝翾解释道。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救皇孙功劳能大到再升一阶实缺,从修撰到侍讲学士她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升两阶还是在翰林院,这已经是超乎常人的速度了,再到大学士是基本不可能了。
因为按照本朝的潜规则,本官是大学士的基本都身具更高品的阶官。
比如顾知秋除了是东宫的大学士,还同时是户部的正三品侍诏,虽然这个侍诏阶官属性更大,真正掌户部事务的是其他侍诏,顾知秋并不入户部做事。
但目前也几乎只有做大学士的五品官才有拿更高品的职事官做阶官提升待遇的荣耀。
所以大学士本身虽然只有五品,但实际份量是远大于真正五品的,大学士这个职位要么是本官是阁相或者尚书的兼任,本朝有阁相同时做大学士的例子。
而当大学士真正作为官员本官的时候,大学士也基本同时享受着三品起步的阶官待遇。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与大学士只一阶之差,地位却是千差万别,大学士乃是翰林里的清贵之最。
祝翾现在做侍讲学士已经是顶天了,再做大学士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祝翾也没指望自己现在能通过救凌游照得到具体的封赏,“救皇孙”的救驾之功也没有大到能让她谋到文官群体里的更高实缺,文官升迁主要看的还是资历与政绩。
凌游照如今的份量还比较尴尬,虽然人人都知道她不出意外就是太女的继任,但到底是名分未定。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凌游照的法定份量也只是一个公主,一个皇孙,在元新帝还在的时候,她的继位顺序甚至排在南阳等公主之后。
只有凌太月登基之后,她才拥有真正的继承人份量。
救下凌游照之后,祝翾也在家里猜想过自己大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元新一朝,她大概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升官。
等到凌太月做皇帝后,她那时候升实缺的官也肯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
她能得到的嘉奖大概就是一些散阶或者勋官待遇,勋官的嘉奖在元新一朝大概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兑现,金银珠宝这种物质的奖赏大概率是短期内最容易实现的奖赏。
她真正积累的好处是无形的政治资本和未来君主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