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祝葵就倒吸一口凉气,救驾?!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往最坏的结果想了。
祝翾一个文官救哪门子的驾?不要命了!犯得着为了贵人们挡刀剑吗?救驾不是应该什么内官侍臣或者武官上吗?都死绝了?要祝翾一个文官救驾?
祝翾一个文官会救什么驾?把自己救死了怎么办?那时候就算有朝廷的追封又有什么用!
祝葵在心里七想八想,羊仲辉见祝葵的神色灰白,就知道祝葵直接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忙说:“不过祝大人并没有生命危险。”
祝葵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还吊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没死,祝翾既然没回来,东宫的侍臣都来送话了,那祝翾还是有些情况的,是断胳膊断腿了?还是半身不遂了?
羊仲辉说祝翾受了“轻伤”,在猎宫修养,要祝葵别担心。
祝葵听着却总觉得这是安慰家属的话,应付完羊仲辉,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学里的课也没有去上,直接请了两天假,让自己在家里东想西想。
只是景山的事情讳莫如深,她一个学生再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宫里的事更别说了,只听说拱卫司那又进去了一些人。
好在祝翾到了第三天就回来了,祝葵一看见祝翾就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汪汪地要扑过来迎她,结果跑到祝翾跟前没几步就刹住了步伐,她注意到了祝翾比以往虚弱的脸色,还有上了夹板的手。
祝翾说了好几遍自己身上没有别的伤,祝葵才相信了她。
祝葵其实想问祝翾在景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到底怎么救的皇驾,救的到底是皇室哪一位皇驾。
可是外面的信息虚虚实实的,这些事上面不摊开,下面的人就得守口如瓶,祝葵再满心好奇,也忍住了没问祝翾。
她不问,祝翾就知道祝葵又长大了些,这本来该是欣慰的事情,可祝翾反而心里没有滋味。
何止是祝葵长大了,她出去经历一回生死,对政治与阴谋的认知也更具象了,原来利益当前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连她在那样的险境下,杀人就也成了一种自保的本能,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别人要杀自己,她便要杀回去。
杀人这件事并没有给祝翾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她做噩梦畏惧的也不是杀戮,而是死亡与被杀,祝翾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富有人性,她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野性的自己。
当年她外大母差点害得沈云一尸两命的时候,她就敢拔刀相向。
当年谢家的某个浪荡子敢调戏自己的时候,她怒极之下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对方死。
学识和不断进步的思想包装了她在外的礼仪与素养,叫她看起来是个文明人,实际上那个野蛮的自己从未死去。
景山的一场刺杀惊醒了她,因为连祝翾自己都被自己多年以来的修身养性的品格给骗过去了。
祝葵替她写完的请安折子被呈送给了东宫,太女果然没有召她进宫,但是回复了她,太女亲自问了她的伤,赐了一堆名贵药材过来,又直接给她批了病假,要她在家养好身子骨再说。
见过太女的回复,祝翾反而有些忧心凌游照了。
除了事发经历者,外面都还不知道东宫的皇孙也遇刺了,祝翾想起那时候凌游照小小的缩在自己怀里,脸颊滚烫,一摸全是眼泪,她的侍从与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她跟前,待她醒转回头,发现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官都不在了,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
凌游照再聪慧尊贵,也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的巨变放在成年人身上都不一定遭得住。
祝翾在家没等多久,东宫的人就来请她入宫了,说是凌游照醒了,想见她,祝翾一听,便松了半口气,至少凌游照的身子骨是经过了这道劫。
……
凌游照能醒转过来,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她也自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侍臣换了新面孔,照顾她吃药的是一个叫萧巽常的掌言,平日里也不是凌游照身边最贴身的那一等侍臣,这次秋狩被留在了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山。
“殿下,喝药吧。”萧巽常年纪还不到二十,城府不深,面上还带了几分不自然。
萧巽常是孤女,太女辖下有类似慈幼局的机构,她父母大概是死在了战争里了,是被太女下面的人捡回去的,萧巽常从有记忆起就是慈幼局的婆婆和姑姑在照顾自己,慈幼局教她读书认字,萧巽常读了书就知道外面女子能够谋生的活计不多,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没有资产没有亲戚的孤女。
于是萧巽常九岁就进宫做了小宫女,慈幼局选择入宫做宫女的姑娘也不少,做宫女虽然伺候人,可是有月钱包吃住,还有努力考女官的机会,对于孤儿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前程了。
她从小宫女一路当差考试做到了掌言的位置,在东宫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大小也能被叫一声“大人”。
如今凌游照身边品级最高的四个女官一下子折了三个,伤了一个,萧巽常便只能出来挑大梁了。
凌游照看了一眼萧巽常,默默地喝了药,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很反常,萧巽常接过凌游照喝干净的药碗,心里有些担忧,从前凌游照不喜欢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身边人或哄或夸。
这次凌游照喝完药,药碗旁边的蜜饯都没有拿起来吃一口。
萧巽常不敢直接与这样的皇孙搭话,怕皇孙发现身边人的异常,就收拾完打算起身离开,皇孙却叫住了她。
“巽常,琼珠、桃珠呢?”凌游照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萧巽常怔住,她这个反应更是让凌游照一些不妙的预感有了几分落实。
“她们已经不在了。”凌游照艰难地对着萧巽常说出这句话,她用的也是肯定句。
萧巽常背对着公主,心神一震,然后感觉到鼻子发酸,这些人不仅是公主的自己人,也是她的同僚与上司。
凌游照等了一会,见萧巽常站在那里没有反驳自己,这才彻底确认了自己身边人死去的事实,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着萧巽常反驳自己,可是她没有,那么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凌游照呜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萧巽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给她擦眼泪,萧巽常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但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凌游照擦眼泪。
凌游照这回哭的时候很安静,萧巽常才擦干净她眼角的泪,她就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等眼泪越流越多,她的哭便有了声音。
她抱住萧巽常,将脸埋在萧巽常怀里哭了一会,萧巽常感觉到凌游照的伤心在自己衣服上越来越湿,就抱着她一起哭。
等凌游照都不哭了,萧巽常还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凌游照又看了她一眼,萧巽常知道自己这样失仪,可是她忍不住自己的难过,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告罪:“臣失态了,殿下恕罪。”
凌游照叹了一口气,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萧巽常从前混不到自己身边最贴身的位置了。
可是萧巽常的实心实意的情感又让她有了几分动容,她默默看着萧巽常难过,然后说:“巽常,你是个实心眼,也是照顾我已久的旧人,你答应我,你千万要好好的。”
萧巽常抽噎着要行礼答应,说:“臣一定好好地陪着殿下。”
可算聪明一回了,凌游照在心里感慨。
“祝翾……祝学士还好吗?”凌游照回忆着祝翾满身血气护在自己身上挡住一切冷箭追杀的场景,那身血腥气难闻,可混着祝翾的气息与温度,在那时候确实是最令人安心的一种味道,那是幸存者的气息,是活下去的生机。
“祝大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些轻伤。”萧巽常说。
一听到祝翾还活着,凌游照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又听说她有伤,就有些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她问萧巽常:“祝学士伤哪里了?她现在人在哪?”
萧巽常如实回答了,凌游照听完,便吩咐她:“你去喊祝学士进来,我要见她!”
逃生的恐惧、幸存的内疚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生死关头护住她的祝翾是能让她安心的存在,她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见一面还活着的祝翾。
第298章 【旧皇已老】
所有的闹剧都要有个收场,何况是谋反刺杀这样的大事。
虽然针对元新帝的景山行刺尚未成功,但他一回宫就因为旧伤发作、惊怒交加而病倒了,即使强靠荀榕龄的药物也不能振作了,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时日的朝政都是太女在处理。
处理完国政的太女走入元新帝的寝殿,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女知道元新帝有自己在吃的配药,但前些日子她通过曹无错已经知道元新帝通过荀榕龄配的药是什么了。
身子骨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父亲居然还想继续吃药硬撑,还真是不服老,这副身子骨最后败也败在了不服老上面了。凌太月一边想一边进了门。
隔着帘子,凌太月请了安。
“元娘来了,坐吧。”
元新帝身边的首领大铛只剩下了马长生,魏千年已经消失在了御前的行列,这是因为在赵王府里搜到了魏千年的一副丹青,魏千年虽然是内宦,但擅长字画,据说流落在赵王里的那副画是当年赵王臣僚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去的“雅贿”。
不管这个所谓的据说是不是真的,凭着这副丹青,就足以让元新帝怀疑魏千年的忠诚了,只要有了怀疑,元新帝便不会用他了。
一夜之间,魏千年的徒子徒孙都退出了体己殿,但御前也没有变成马长生的一家独大,顶替魏千年地位的是御前内廷女官项玉迟。
凌太月一坐下,项玉迟就亲自奉茶,凌太月接过项玉迟的茶,轻声说了句:“劳驾项尚书。”
项玉迟如今的官位是知尚书内省公事,在内廷里为正三品,是内廷女官里的最高职位,这个职位一般被认为是“内廷女尚书”,因为皇帝更亲信宦官,所以内廷女官也从来没有人做到这个位置之上,项玉迟从前在御前的官阶也只是五品的尚宫。
等魏千年下去了,项玉迟以为自己最多被提拔到四品的司宫令,没想到元新帝直接升她做了知尚书内省公事。
项玉迟朝太女谦逊地说了一句:“不敢当。”
凌太月便顺手将自己手上代为拟好的谕令呈给项玉迟,项玉迟双手接过,然后隔着帘子唤伺候汤药的马长生,即使她升了官,在皇帝跟前的亲信程度还是比不上马长生,能够贴身伺候汤药的只有马长生。
马长生掀开帘子,看了看项玉迟手里的东西,怔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这上面被写了什么,却也太概猜到了。
“呈过来。”仰在榻上的元新帝吩咐道。
马长生方才接过项玉迟手里的手谕,跪在地上,缓缓将东西抬高到头顶,元新帝从他手上拿走手谕,展开,马长生方才起身站在床榻下。
良久,帘内静默无声,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马长生愈发感到压抑,他立在皇帝榻前不敢观察皇帝神情。
凌太月久久听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站起身,靠近帘子走了几步,问道:“阿父是对我做出来的判处有疑问吗?”
手谕展开,里面是太女已经拟好的关于谢皇后、赵王、魏王的处置:
谢皇后废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赵王魏王皆赐死,赵王、魏王所出子嗣出皇籍,除皇姓凌,为庶人,去各个流放地接受圈禁终身的待遇;
谢皇后母家谢家罪加一等,谢家又要多死一些人了;
周国公主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参与者按照情节亲重判处各不一……
元新帝看着隔着帘子越走越近的太女,又看到手上这个由太女亲手写下的对谋反者的判决,心口不由腾起一股怒意:“凌太月,你放肆!”
凌太月的身影离帘子很近,在元新帝的眼里显得高大而险恶,面对元新帝的斥骂,凌太月的影子微微矮了一些,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语气淡然问元新帝:“我放肆在何处?”
“把帘子打开!把帘子拉开!弄敞亮些!你个小畜生贴那么近不就想看看咱死没死吗?拉开!给她看!”元新帝在帘子内忍不住高声骂道。
马长生不敢动,他便骂马长生:“你也纳头拜了新主子了?”
马长生听了便将隔着暮年君王的帘子拉开,凌太月眼前一亮,便看到病榻上消瘦但瞪着眼睛骂人的父亲,两个人一照面,凌太月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又把元新帝笑火了,他朝凌太月:“你爹要死了,你嘴倒咧到耳根去了?”
凌太月便收住笑,朝元新帝说:“我一见陛下骂人都有精神,便知道您精神头好着呢,为此一笑。”
元新帝听了并不高兴,依旧瞪着凌太月,凌太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塌旁,打量了几眼元新帝,便说:“你个小老头差不多行了,生个病脾气老大,拉着帘子装神弄鬼,厚脸皮了一辈子,生个病倒怕羞。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屋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通风,更容易生病,家里不敞亮,心里头自然想什么都不敞亮。”
“凌太月,如今你屁股坐稳了,惦记起咱的位置了,圣旨都帮咱写好了,送进来是询问还是告知?你直接拿去盖印下达三省不更快些吗?你写完送来不就是知会一声的意思吗?我病着,你跟个鬼一样贴我帘子外窥伺,桩桩件件,哪样不放肆?”元新帝指着太女怒骂道。
太女收起散漫的神情,盯着元新帝,说:“陛下如此生气,是气女儿放肆?还是舍不得按女儿的办法处置谋反之人?”
元新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你要杀你弟弟,杀你继母,只管杀就好了,何必知会我,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将这东西呈给我,就是逼着朕杀自己的骨肉!”
“父亲您舍不得杀的骨肉,倒盼着您咽气呢。既然您不是舍不得他们死,就是不想背负杀害他们的冤孽了。
“我对谢家母子已经很是仁慈了,他们生下来就挡了我的路,我若是真那般心狠,早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就能杀了他们,谢娘娘她那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真要对付她,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因为旁人挡我路就害人,谢娘娘我不认她做我的母亲,可我也算给了她尊重,二郎三郎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大姐姐,他们尚是幼子无辜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长大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利益做我的敌人,可我还是没有因为预判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直想在不公平的赛道上以一个略微正直的姿态去竞争,这是我从打出生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良心,哪怕我知道这份良心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哪怕我知道我早已经不够光明磊落失去了真正文明的教养,我还是坚持了这份难得的仁慈。”
元新帝看着凌太月,理解着她所说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提前杀谢家母子就是仁慈了?”
凌太月盯着元新帝笑了一声,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阻碍,我没有以防患未然的态度在我能做的时候去做那样的事情,与他们秋毫无犯,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赐给我的,是因为我最争气,让您只能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