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慧娥说的时候,我们都心惊肉跳的,如今能看到你平安,还得了嘉赏,搬了雅居,真是叫人松了一口气。”
说着,几个人又碰了一轮茶盏。
天色渐晚,祝翾一一送客出门,等宴席散去,热闹如潮水一般四散而开,只留下了一室的冷寂,祝翾走在堂前,沐浴在夜色之下,忍不住抬头,正望见一轮清冷莹莹的满月。
还是月满时的夜色最好看,祝翾望着顶头那轮月亮,心想,自己休息得也差不多了,该重入官场了。
第307章 【父老女壮】
祝翾因身上有了正四品的勋官和正四品的散阶,就算本职还是从五品,但正式场合的官服也可以穿小杂花样式的绯色了,腰间束着的还是银钑花带。
上朝的位次也有了变化,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在上朝时可以进殿朝参,虽然祝翾身上是虚职的正四品,实际上还是从五品的官,但虚的四品也是四品,何况她正儿八经享受四品的俸禄与待遇,进殿朝参就是她能享受的合理待遇之一。
到了朝参日,祝翾穿好新颜色的官服,自从奖赏下来,祝翾就开始去做新官服了,这还是第一次上身。
贴身照顾祝翾起居的侍女名叫穗花,她低头给祝翾束好腰带,再整理祝翾的衣摆,然后看了一眼祝翾的穿着,夸道:“大人穿绯的好看,人也白,衬这个色。”
祝翾自己把官帽戴好,拿好上朝用的笏板,对着穿衣镜仔细看了一番自己,卢姑姑在旁边说:“穿绯的好看,大人将来穿紫只怕更好看呢。”
祝翾没有言语,习惯了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就出门上朝去了。
祝翾从丹华门的左掖门进,到了太极殿门口,礼部官将祝翾领进了殿内,祝翾的新站位是在殿内的最后一列,左右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新进殿的女官。
祝翾在这里年轻得可怕,祝翾感觉到前后探寻的视线,便露出礼貌的微笑朝众人点头示意,几个大人也回报了微笑给祝翾。
等了一会,室内烛火都熄灭了,朝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祝翾左右的官员便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了。
“今儿难道是陛下上朝吗?”
“应该不是吧,自从景山事变之后,陛下就为了谋逆案上了半次朝,读完圣旨没多久,就退朝了,后面一半朝会依旧是太女主持的。”
“陛下身子骨怎么突然变成如此?之前陛下还是挺龙马精神的。”
“也六十朝外的人了,底子哪里能有年轻时厚,今年流年不利,逆案就发生了三起,陛下又亲自送走了谢氏与两位皇子,心情只怕也不好,人得了心病只怕身体上也要得病。”
祝翾咳了两声,她也没想到这附近的五品官仗着站在门槛附近嘴还能这么碎,左右官员听见祝翾的咳嗽声,就跟她这个新站进来的女官搭讪:“祝大人您有什么见解吗?”
祝翾不说话,又咳了两声,站在她旁边的官员笑呵呵地道:“得风寒了吗?年轻轻轻的,身子骨也不好。”
祝翾抬眼,左右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监察御史的视线早就望了过来,几个人都朝监察御史笑了笑,然后被监察御史视线盯着的几个人渐渐把脑袋转了回去,监察御史却已经摊开本子开始记录了。
祝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回来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可别被这几个连累了纪律。
等了一会,元新帝与太女便出现了。
元新帝上着绛纱袍,腰间束着大带,下着七幅红裳,红裳外蔽膝打底,外面便是大绶与玉佩,行走时叮当作响,头上戴着皮弁,两个内官扶着他缓缓出现于人前。
跟在元新帝身后的太女也是一套同样绛红的储君规制的皮弁服。
天家父女俩一出现,百官都转身行礼。
“陛下万年,殿下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元新帝缓缓坐在帝座之上,太女跟着坐在帝座旁的副座。
祝翾位次往前了,在殿内虽然看帝王面目不算十分清晰,但不像在殿外上朝时只有模糊人影了。
元新帝两眼下方浮着两团黑气,这让他看起来憔悴与虚弱,但元新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洪亮,他看向座下群臣,看了一眼祝翾的位置,喊了一声:“祝翾。”
“臣在。”祝翾听到元新帝喊自己,便出列了。
元新帝看了一眼祝翾的新官服,对她说:“你已经大好了吗?”
祝翾忙道:“臣只是轻伤,一番休养之后,已然大好。”
元新帝点了点头,朝祝翾说:“你是考科举进来的,当年还是状元,在才学上,天下能胜你者已是罕见。景山事发之时,咱听说你颇为英勇,面对敌人刀剑近身,拿着箭簇就把人给杀了,若不是你果断,阿照就危险了。”
祝翾说:“救下皇孙,非臣一人之功。”
元新帝继续道:“你这样的,本来年纪轻轻考中三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射御功夫也是突出的,这叫旁人怎么活?你一个文官,怎么有那么好的功夫?”
祝翾看了一眼太女,道:“臣当年得朝廷惠政,得以入应天女学念书,应天女学不仅授臣纸面才学,学内也教授臣射御功夫,臣闻‘少年强则国强’,所谓‘强’,不只是知识上的强,还有身体上的强。
“臣当年学射御功夫也是为了强身健体,臣家境普通,没有余力将臣教育至此,所以这一身才学和武功都仰赖女学与国家,当年受朝廷的恩能得到教育的机会成材,景山危急时自当报答与皇孙。”
祝翾一番自谦之辞说得格外漂亮,元新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旁太女道:“当年应天能建女学时是你一力推行的,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应天女学建学这些年来,课程完备,所以才养出了这样钟灵毓秀的神仙人物。这是你的功劳,很好,将相非有种,朝廷公正教育权,天下百姓里自会冒出这样的人来。”
太女听了,脸上挂着微笑道:“陛下抬举。”
祝翾归了列,元新帝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前半生乃江左布衣,无官无爵,家里经营着棺材铺,平时做着胥吏混日子。若天下不乱,到今日我凌贽不过一个普通老人。
“谁承想活到了三十七岁,那年举事,只用了八年时间统一南北,我这个卖棺材的终究是给前朝送了一场壮烈的终。四十五岁那年我入北直隶称帝,开国为越,于今日又十九年矣。”
说到此处,元新帝心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感触,忍不住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大概是个奇葩的皇帝,做事没有章法,性情乖张不定。我做皇帝十九年,也敢自称一句夙兴夜寐,怎么也论不上一句昏君。
“至于我是不是明君,就交由史官定论了,这些年,朝廷北定墨人,南退交趾,东遏扶桑与高丽,内平云贵苗乱……数十年不忘国土安危,才能得清明之世的根基。
“文治之功非我个人之功,在太月的建议下,朝廷花钱在全国各地各州县广开蒙学,与儿童启蒙,又创办大小官学,收揽民间有才之辈,科举放开女子限制,桩桩件件也触犯了你们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此行此举是为了后世之功,是为了文明之未来。
“我做皇帝也有过,查人不明,放纵私情,竟导致了三场逆案,尤其是霍几道案,霍几道在朔羌多年唯我独尊,骄奢淫逸,好大喜功,重创了当地民生,是我失察之过。
“今年三场逆案,我杀了不少人,朝野上下也终于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但我知道这些人还是会卷土重来的,我自己日渐衰老,一些事也渐渐有心无力。
“汉武帝在位长久,晚年便酿出了巫蛊之祸,李隆基在位也长久,晚年更是闹出了安史之乱,可见皇帝也不是越做越长久越好,要是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
祝翾听着元新帝的自诉越听越不对味,等听到后面时,不由抬起头看向御座,皇帝说这些,该不会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会吧不会吧,祝翾心下惊讶,心想,我一回来上朝就直接遇到了这样大的场面吗?我的天!
元新帝一句“做老了也是要闯祸的”,几位阁相都有了预感,忍不住高呼了一声“陛下”。
太女也没想到元新帝上朝还能整出这么一出,她虽然渐渐有预感,但也没有被提前知会,谁能想到今天皇帝就突然发表退位宣言了。
她因为惊讶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元新帝,嘴里蹦出了一句:“阿父,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元新帝不理会百官各色反应,继续说:“你们做大臣的做老了都是要致仕的,没有霸着一个位置到老到死的道理,不然这让后面年轻的怎么上来呢?
“但皇帝没有致仕的说法,自古以来都是一做就做到死了,最后搞得父子相疑,王不见王,大臣们也天天关心着站队党争,这肯定是消耗国力的,既然立了东宫,东宫成熟了能担事了,该让孩子上的也该让孩子上啊。
“我做过皇帝,我对怎么当皇帝这件事比你们各位都有发言权。
“我觉得的啊,做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唯我独尊,以为天下江山都是一家随取随用之物,这样做久了的基本都做疯魔了,年纪上来了,人都不想做了,都想着长生不老继续把皇帝做下去,再好好品尝一番这种掌控万物的滋味。
“摊上这样贪心的皇帝,对百姓能是好事?
“我有八个孩子,八个孩子里长女凌太月最是聪慧,有人主之相,所以我立了这个女儿做了东宫,东宫这么多年运作得体,已经完全具备成为皇帝的资格了。”
“陛下!”百官们纷纷被元新帝一席更露骨的话吓得跪下。
“陛下勿要冲动!谨言慎行!”
太女听到此处也没想到元新帝还能有这样的决心,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惊疑,又带了几分动容。
“朕清醒得很,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这样可比那些晚年捅一堆篓子的皇帝清醒多了,我身子骨也不好了,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
“陛下慎言!”官员们忙道。
“这又有什么好慎言的?你们都忘了我做皇帝之前的老本行了?我家里就是开棺材铺的,还能忌讳谈生死?
“万一哪天我突然没了,这朝政交接也乱糟糟的,少不得你们里也有些坏人,趁着朕没了,拿着我的死做大旗摇刁难东宫,政权不能平稳交接,这对国家也是祸害。
“景山事变的根源就是储位之争,我作为开国皇帝,为了大越以后的政权平稳交接,就该正本清源,何况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又多病,做皇帝担子太重,再这么做下去,只怕也要早死,太女年壮能干,也该担起大越的担子来了。
“太女凌太月,天生神童,为大越的开国立下了汗马之劳,开国之后,为人主最重要的文治武功能力都是最突出的,朕欲在今年之内退位还政与东宫,我已年迈,新皇当立了。”元新帝终于说完了。
文武百官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晕了,满殿鸦雀无声。
第308章 【意外来客】
下朝的时候,祝翾也是懵的,一出太极殿,同僚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儿这一出是真的假的?”
“今年还真是多事之秋,什么事都叫我们给遇到了。”
“陛下应该不是为了试探太女吧。”
“有什么好试探的,就这么一个能担大任的,也有正经储君名分,太女辅政是打做长公主时就开始的,真忌惮她,又怎么默许她那么多权柄呢?”
“那接下来也该三辞三让了吧。”
“也不知道太女当了皇帝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怎么样呗,不影响你我当差。”
祝翾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人低声讨论,这个时候人家还转过头问她:“祝大人,你怎么看?”
祝翾不想掺和这些话题,只是说:“这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她似的,她是发现了,这些男人是真嘴碎。
她就算要和旁人讨论这种事,也不会和这些不熟的聊上几句,说不好就被断章取义做文章了。
“这祝大人年纪轻,但行事倒挺谨慎。”祝翾听到后面的同僚们低声点评道。
下朝之后祝翾便去做《越述会典》的编纂工作,她之前有过编纂《端史》的功底,虽然《越述会典》的编纂难度更大,但也不至于一上手就两眼一黑了。
她如今是《越述会典》纂修工作的副总裁,因为《越述会典》涉及官府各部门各职能,三省六部都参与撰写,上官敏训定好各卷撰写大纲之后,祝翾分到了关于翰林和詹事府部分的几卷。
祝翾一边翻着大越新朝的各色条例和资料,然后开始定纲,定完纲她便要按纲要指派手下几个翰林根据纲要任务编纂,然后进行改稿定稿。
文书工作虽然复杂,但沉下心去研究典籍资料又让人心安。
自从景山事变后,她的工作重心也渐渐到了纂修会典这边,这也是太女对她的安排。
太女将她在东宫的事务减轻了一些,她去詹事府轮值的日子也少了,太女说她还年轻,做事得松弛有度,编典这种不涉及外部争斗的事也可以保护在官场上还不够成熟的她。
何况沉心编这样一部巨典,作为副总裁的祝翾,可以用最安全的方式得到考评里的功绩。
几卷纲要她自己对照大越的各式典籍列纲要,纲要如果偏了方向,就会影响整卷内容侧重。
大越又是新朝,所能对照的本朝法典和条例也都是新的,后面也会慢慢新添,所以《越述会典》不是编完一次就彻底定稿的,它也有自己的使用年限,是与时俱进、不断修改的。
随着后面新法条例的确立和旧法的删改,《越述会典》会有越来越新的版本,后代会在祝翾这一代纂修的根基上慢慢补充和删改。
所以祝翾定下的纲要一是要完备,二是要给后人方便增删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