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还服着丧,宫里用膳都减了荤腥,上的都是素席。
但考虑到公主还是孩童,需要长身体,鸡蛋这些还是能吃的,素席也保证了营养。
宫里的厨子也巧,素膳也做出了肉的滋味,凌游照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满足,祝翾陪她用完膳,见凌游照情绪稳定,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
到了六月中旬,便要给太上皇上尊谥了。
礼部选了几个字,分别是“武”、“桓”、“景”。
景,明照旁周曰景,德行可仰曰景,景也算上谥,但凌太月觉得不够贴切。
桓,武定四方曰桓,辟土兼国曰桓,其实也算是对得上元新帝这个开国之君的谥号,但是因为汉桓帝也得到过这个美谥,弘徽帝便觉得再将此谥号与太上皇似乎也不合适。
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惑乱曰武,这个谥号一般被赐予给有军事才能和政治成就的皇帝。
凌太月思来想去,最后便选了“武”作为元新帝的谥号,称为越武帝,庙号定为“高祖”,为越高祖。
祝翾被选为给越武帝写谥册的翰林院官,在上谥仪注上,祝翾扎着黑角带,身着素服,从殿后捧出谥册,站在身着衰服的弘徽帝身旁,一字一句对着百官念完谥册。
众人听完,俱伏地而拜,四拜之后起身,这才算彻底选定谥号,礼成。
太上皇的陵寝早就在其生前建好,就在天寿山,人称“寿陵”,现在要开陵放越武帝入土,便要选监督营建的官员。
凌太月点了郑国公蔺玉、许国公郭右、护国公上官赫、淇国公江辅这四位国公为总监督,又派江都侯崔景深、永嘉侯许磐为副监督,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工部左侍诏冯政参与营造。
这些人都被凌太月派去了天寿山皇陵处参与营造,等太上皇年底正式下棺于皇陵才能返回。
护国公、许国公这样的二代国公参与监督皇陵是恩典。
但把郑国公、淇国公、江都侯、永嘉侯这样的初代军勋派去监督皇陵,表面上是为了成全他们与越武帝的君臣之谊,实际上就是想让他们闲置目前手上的军务,尤其是作为潜龙卫指挥使的许磐。
潜龙卫作为最要紧的一卫,弘徽帝却并不属意现任的许磐作为指挥使,她不能像她的父亲一样完全信任他。
但现在的潜龙卫里,两个姓蔺的表弟表妹还不能担事,要么就都是许磐的私人,弘徽帝便派了自己更信任的义兄弟纪漱心代领了潜龙卫的事务。
这位纪漱心之前因为在选陛下驸马时求婚过陛下,一直也被认为是陛下情人之一,但多年以来,大家通过观察,又渐渐发现这位在陛下绯闻里其实是最清白的,似乎只是担了虚名。
不管是担虚名还是真绯闻,能主动成为晋国公主生父疑云之一,也足以见得弘徽帝对其的信任。
许磐哪怕知道弘徽帝的打算,却也心甘情愿去了天寿山,他是越武帝最信任的义子,哪怕面临失权的境地,也得为太上皇守好皇陵工程,太上皇的去世,他也是哭的最伤心的人之一。
因为太上皇生前曾留下遗言,丧事简办,勿影响民间作息。
于是弘徽帝规定二十七日后朝野上下皆可除服,朝廷正式运转;
所有宗室、外戚、勋贵、在京大臣一年以内不许婚姻活动,不能宴会作乐;
民间不闭市,皇城内的闭市三天,二十七日内的节令庆典活动取消,民间禁止婚姻作乐四十九天。
半个月内三省六部等中枢部门全部恢复工作,哭灵工作在七日后每日只需在原工作位默哀一刻钟,二十七日内的奏疏用蓝印蓝笔,特批特办事项不受国丧影响。
二十七日后,上下除服。
朝野气象也真正改头换面了,之前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弘徽帝虽然登临皇位,但大家伙还是以“新陛下”之名区分弘徽帝与太上皇,弘徽帝当时敬着越武帝的主动退位,朝野依旧保持着元新年的格局,弘徽帝自己也仍居东宫。
如今太上皇殡天,便是真的人走茶凉了,弘徽帝正式入主了体己殿,被国丧耽误的登基大典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除服后的官员们重新穿戴起官袍,沿着景曜门而入,丹阳门洞开,文武百官们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这是国丧除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一名宦官与一名内女官各持一鞭出现,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站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轻轻拍手,两道脆响就这样随着鞭子炸响在地上。
宦官与内女官都抡圆了自己的手臂,陛阶下是各自三声清脆的鞭响。
“跪——”穿着绯袍的羊仲辉声音洪亮。
百官依次对着含元殿的方向而跪下,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官袍一个个都矮了下去。
祝翾跪在四品列最末次的位置,将额头伏在地上,只感觉到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凤台卫与凰仪卫的女兵们在里面簇拥着皇帝的辇车,潜龙卫在外侧森森站立。
打头的金未晞喊道:“陛下驾临——”
只见弘徽帝穿着红白配色的皮弁服从辇车里踩着踏凳而下,她站在太阳的光影里,静静看了一眼这满地的跪着迎接自己的臣工,然后持着玉圭缓缓往高处的龙椅上而去。
等她正式坐下,百官们都一起行礼喊道:“陛下万年!”
百官们的声音恭贺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停下的时候,四角依旧有“陛下万年”的回音,弘徽帝等声音散去,终于开口示意道:“诸位爱卿平身。”
大家一起站了起身,弘徽帝便开口道:“先帝殡天,朕哀痛不已,本该为先帝守制三载,日夜哀思以表孝道。
“然先帝生前退位与朕,将国之重担加之与朕肩上,若沉溺哀痛,举国上下大小事务该托付于何人?如今朕虽悲伤难抑,痛不欲生,然想起先帝嘱托,一日不敢忘怀,遂二十七日后除服登临此处见诸位。”
她一说完,站在百官首位的上官敏训便出列道:“陛下担当大任,新君即位,名正言顺。既已除服,登基大典不该一拖再拖,陛下登基礼成,四海方可归心,望陛下早日登基!”
“望陛下早日登基!”百官们跟着上官敏训的声音一道请愿道。
弘徽帝的嘴唇微微抿起,道:“既如此,确实不应该再耽搁了,着礼部再议。”
……
在礼部的准备下,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定于今年的九月初五。
九月初二,弘徽帝便开始准备正式的斋戒,祝翾作为前朝的三元、最年轻的侍讲学士,也算一个吉祥物,被任命为登基大典的礼官之一,负责在皇帝身后捧诏书。
弘徽帝的登基诏书也是由祝翾亲自润笔,所以由她捧诏书再合适不过了。
斋戒三日之后,便到了九月初五的登基大典日。
皇城的正门大道两旁都站满了观礼的官吏与百姓,各国的大使也从四译馆出发到达皇城中轴线上的大道两侧观礼位就位。
弘徽帝给各属国和友国都发放了观礼的请柬,因她的威名在长公主时期就扬名于海外,所以各国都十分捧场,一收到请柬都派出了使臣来到了京师,有些小国家甚至是国君亲至表达重视。
中轴线上的大道早就被铺好了连绵的红毯,这日参加观礼的民众据历史记载,便有十万之众,全都站在红毯两侧翘首以待新君的出现。
弘徽帝第一程便是出发去郊庙祭告天地。
祝翾跟着礼部的官员在前一夜就在天坛陈设好了祭品与牌位,弘徽帝穿着孝服、头上无簪饰,先出现在了天坛祭天,祝翾跟在正副使身后,等弘徽帝祭完天,便出列宣读祭天之祝。
之后便是去先农坛祭地,最后便是去太庙将登基之事告知祖先。
三祭之后,弘徽帝便要更换大典礼服。
弘徽帝换下素衣,礼官们捧出青色缘边上织着十二个黻纹的中单与弘徽帝穿上。
接着由内女官捧出下裳与弘徽帝换上,因为要对应天地玄黄,下裳以黄罗裁剪,前三幅,后四幅,两边裙门上都有祥云纹样。
再跟着的就是重头戏的衮冕玄衣加身,弘徽帝即位以来穿过的最庄重的服饰便是皮弁服,最正式的衮冕服一直因为尚未正式进行登基大典从未上身后,这身玄衣还是第一回披在她身上。
玄衣为六章样式,上面印有日月章纹,两肩的龙纹隐在华虫纹间,衣背上是火纹与宗彝纹,纹样华章,样式庄严,弘徽帝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象征皇权的纹采,心境也不一样了,不由颔首目视前方。
束腰的罗带内红外白,外面再套上七块玉排方的革带固定。
下摆上的敝膝也是黄罗制成,六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绶与小绶以固定在革带上,中间连接着玉环,最外面就是玉佩与纱袋,一套行头下来,弘徽帝就感觉到礼服的沉坠了。
最重要的自然是天子冕冠,女官们松开弘徽帝的头发,重新替她盘好头发,上官敏训作为大典的正使便捧着十二旒的冕冠出现。
弘徽帝跽坐在太庙牌位前,上官敏训捧着旒冕与天子加冠,亲自低头为天子系好朱缨。
再有正副使扶起弘徽帝起身,此时弘徽帝一身衮袍,头戴天子冠冕,长身而立,威风八面。
“走吧。”衣冠齐全的弘徽帝看了看远处的天际,一片红霞破晓而出,朝阳半坠于天际,该是出发去含元殿开始大典了。
祝翾等一行礼官扶着弘徽帝上了天子车舆,登基礼的天子车舆窗户是打开的,祝翾等人便坐在天子车舆身后的随行车驾之上。
等从太庙出来,步入皇城正道,两边观礼的百姓们便听到了编钟之乐,伴随着编钟之音出现的便是天子的车驾,只见大越的新皇帝高坐于天子车舆之上,人人都能盒通过车舆窗户看见她的风采。
天子的面容隐在十二旒之下,百姓们看着新君的侧影,一一跟着下跪。
“陛下万年!万年!万年!”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高坐的天子竟然将头偏了过来看向了两面的百姓,接着大家便看到这位新君朝人群挥了挥手,这是在与观礼百姓们打招呼,也是在示意大家免礼起身。
百姓们站了起来,但“万年”的声浪更是快掀起皇城来。
礼炮炸开,无边的礼花从天而降,所有人都高昂着头颅激动地看着新君的方向。
就这样在一阵又一阵的声潮里抵达了景曜门前,天子由此下车,然后猩红的宫门缓缓拉开,百官们早就穿好朝服等在宫门外,等新君下车,便跟着引导的礼官们的步伐依次步入含元殿前的广场处。
百官们以“文东武西”的方向跪在各自的位置之上,迎接着新君一步步走完御道登上高处的皇位之上。
弘徽帝一步步走至高处,祝翾捧着诏书跟在身后缓步跟随,等弘徽帝落座于皇位,她便在陛阶下站定。
随着几声钟响,上官敏训捧着玉玺跪在百官之前,道:“请陛下掌玺亲政。”
弘徽帝身边的羊仲辉走到上官敏训跟前,接过玉玺,然后捧着送到弘徽帝案前,弘徽帝接过玉玺的那一刻。
整片广场上便响起了大臣们整齐的恭贺声:“臣等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年!”
“免礼,平身。”弘徽帝开口道。
祝翾便站出来展开手里的诏书开始宣读:“弘徽年九月初五,诏告天下曰:朕惟中华之君,肇开基业。圣圣相续,值勤于治。累洽重照,远垂万祀……”
是日,弘徽帝登基大典礼成,后受百官恭贺,再至含元殿内接见诸国来使。
因先帝丧期仍近,免下了晚间的宴饮庆贺仪式,至此礼成。
十万数众的大越百姓们都观礼了这次隆重的登基大典,女帝出现于人前的风采深深影响了百姓们,参与观礼的少年画家祝葵在观礼后便画下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幅巨画群像——《弘徽登基大典像》,这幅画耗费了祝葵数年岁月,成为了她此生最出名的群像画之一,也成为了后世之人观览弘徽帝的登基礼风采的重要史料。
……
东宫成了正式的新君,祝翾原先的东宫官就从实职官成为了加官。
但她肩上的事是一点也没有轻松,她成了教授皇子皇女的上书房正式老师之一,每日都要去上书房筵讲经典、布置课业,这下凌游照于她是真的有师生名分了。
既然弘徽帝登基大典已成,百官们都以为皇帝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册立东宫了。
晋国公主凌游照还住在东宫里,她也是陛下独女,被册为东宫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弘徽帝不仅没有正式册立独女凌游照为东宫,还将女儿搬出了东宫,将其搬到了东宫之后的未成年皇女的燕居之所,与几位皇姨住在一排的宫殿里。
晋国公主凌游照的新住所就在荆国公主的隔壁,两个宫内最小的未成年皇女院子是单独的,但是共用一处大殿。
对此安排,百官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其实是凌游照自己的要求,母亲是太女时,她作为太女的女儿住在东宫是合适的,但母亲成为了陛下,搬离了东宫,凌游照便成为了东宫唯一的主人,凌游照觉得这不太合适。
她的地位还没有成为储君,哪怕实际上她将来必定会成为储君,现在的她也不是,是没有理由独占东宫的。
还有一层原因,自从弘徽帝搬出了东宫,凌游照便觉得东宫内显得空泛,夜里也有些睡不好,她年岁小,之前还遇到过刺杀的危机,如今才养好身子骨,偏偏祖父越武帝又没了,凌游照服丧之后又添了小恙。
便是弘徽帝再不迷信,也忍不住找了宫观里的算命最准的静华仙师前来,看一看东宫风水与女儿命格,以求个心理安慰。
这位被弘徽帝找来的静华仙师身份传奇,她的俗世身份竟然是前朝皇室出身,是前朝末帝的女儿。
因为前朝末帝喜欢求仙问道,便养了一大批道士,静华仙师小时候因为被道士说资质适合修行,六岁就被其父亲去了宗籍,出了家做了道士,法号为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