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为她自小是方外之人,与前朝皇室疏远,才得以幸存下来,又因为她神乎其神的算命本事,被越武帝留在了宫观里得以继续修行。
静华仙师十几岁时被末帝想起,便传唤宫中,令她算卦,想着女儿若是能算出喜卦便召回宫中还俗,结果静华仙师却言其父有败亡之相,又算出南边有个人在做棺材,做的就是本朝的棺材。
也好歹她是皇帝女儿,算出如此不吉利之相才没被末帝要了小命,末帝因此不喜这个出世的女儿,将其驱逐出宫再不召回。
等到端朝灭亡,越王上位,大家才发现静华仙师算得十分精准,越王老家就是开棺材铺的,还真是给端朝送了终。
到了本朝,静华仙师又算出了几次卦象,在后来也渐有吻合。
凌太月其实原本也不怎么信这位静华仙师,但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就说了一句:“你与从前的复兴王是一个来处的人。”
旁人以为静华仙师此句话的意思是凌太月与前朝的复兴王一样有本事,是有大担当的女人。
但只有凌太月知道静华仙师这句话里的真正含义,凌太月通过阅读前朝史书遗迹,猜到了横空出世的复兴王大抵也是穿越过来的人。
静华仙师见她第一面竟然能够如此看破天机,看出她与复兴王都是天外之人。
静华仙师到了东宫,与弘徽帝请了安,然后又看了看凌游照的面相,说:“小殿下命格很好,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东宫有您镇着,她居于此处尚无缝隙,如今她只是公主命格却居于此,便有了些损耗。”
弘徽帝便问:“那我假如册立了她做东宫呢?是不是就没事了?”
静华仙师摇了摇头,道:“过满则溢,女子为帝在如今的世间仍属于绝处逢生,接过帝位的女子必将经历考验,若太容易太早得到,此处顺了,旁处便要有逆,在小殿下未满十二岁之前不宜立东宫。”
弘徽帝虽然觉得静华仙师“封建迷信”,有几分危言耸听的意思,但是她就一个独苗,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试静华仙师算得到底灵不灵。
正好凌游照也自己请求弘徽帝要搬离东宫,她说自己现在住在东宫不太合规制,也嫌东宫于她有些寂寥,不如搬出去住。
弘徽帝见女儿有如此想法,便问她:“那你不住东宫,想住哪里去?”
凌游照说:“几个皇姨住的地方就很好,那还空了几所,不如我去占一个宽敞的宫殿,与她们来往也方便些,我住东宫又无姊妹,她们寻常也不敢进来看我,明明就住在东宫后面的殿宇里,却有如天堑一般。
“若是我与她们一块住了,便自有往来,也省得我冷清,反正都是一块去上书房读书的人,大家往来也该勤勉些,若我是东宫,自然是隔了一层,既然女儿还不是,便不用端起这份架子自处。”
弘徽帝也没有想到女儿能这样明白,便问她:“你难道不想做东宫吗?”
凌游照点了点头,说:“我想,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我现在做东宫并不能替母亲担事。从前我摆出皇孙的尊贵,是因为我是东宫之女,也是东宫‘后继有人’的根基,我与您是绑在一起的,我尊贵,便代表您更尊贵,您的东宫之位愈加稳固。
“如今母亲登临帝位,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这个皇位您得来的途径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虽然我是母亲独女,但如果能够登临东宫,我希望自己是与母亲一样,是因为资质出众、众望所归做的东宫,而不希望只是因为是母亲的女儿得到的这个位置。
“我不想落后于诸位皇姨,然后来日忝居东宫之位,被人说‘不过投了一个好胎’。作为东宫的您,继承人只有我,作为皇帝的您,除了传位与我,也可以传位给皇姨。
“我只是血缘上更占优势,既然如此,东宫之位对于我便没有理所当然,我既然还不是东宫,便不适合再住在这里,明明与皇姨们同为公主的爵位,皇姨们还比我高一一个辈分,我还要如此高人一等,这不是将来能做储君的气度。”
弘徽帝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既然你如此想,我便令你搬出东宫,与你皇姨们同住,你可有不服气?”
凌游照摇了摇头,弘徽帝担忧又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说:“阿照,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懂事的。”
凌游照神色清明,说:“您只是东宫的时候,我尚年幼,娇纵些也无伤大雅。可如今我是母亲唯一的皇嗣,您是皇帝,从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东宫时的您,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的我,我有丝毫过错,都会成为母亲教养不当的过失,母亲英明一世,不该因为我留下污点。
“我观母亲行事低调,便想学母亲从前行事。从前母亲是长公主时,权力便大于诸王,却依旧在礼节上没有过失。皇祖父老人家退位与您,您即使做了皇帝,但因为皇祖父当时尚在,也没有搬入体己殿代替皇祖父的一切。
“所以,母亲行事教会我姿态低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谦让,一个人外在叫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更深处叫人佩服。我想要做一个尽量完美的皇女,这样您立我时不是因为实在无人可挑的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我凌游照不仅在血脉上有优势,在旁的方面也非我莫属。
“女人做皇帝是挑战,想要连续两代女人做皇帝,这两代女人都得有过人之处,我十分明白我想得到这些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成功。”
弘徽帝听完,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女儿在怀里,夸耀道:“不愧是我凌太月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度,阿照,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
因为弘徽帝的登基大典,对先帝后宫也广开了恩德,杨珍和从杨太仪变成了杨太妃。
几位高位太妃都被迁到了孝和宫,成为杨太妃的杨珍和已经是真正的寡妇,她虽然还年轻,但是还是摘下了浓烈的首饰,作为先帝遗孀,开始穿颜色素朴的衣裳,首饰也减了些。
好在守寡的日子并不算难熬,孝和宫里除了她还有张太妃,张太妃做妃子时与她关系就要好,张太妃这个人性格也活泼,喜欢说笑,与她相处总不算无聊。
公主每日也可以来孝和宫问安,能见女儿,能与熟悉的朋友一处养老,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伺候太上皇,这日子哪怕是做寡妇,也显得惬意无比,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寡妇,她是有皇帝供养的金尊玉贵的寡妇。
成为太妃之后,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很多。
首先就是弘徽帝对先帝妃母们的处置,她们这种是皇子皇女母亲的太妃都留在宫里好好奉养,但也有一些先帝妃嫔是无儿无女的,像刘太妃这种地位高崇的还好,到底入宫年久、靠位分资历也是锦衣玉食的。
像位分低、太上皇在时又无宠的先帝妃嫔就眼见着不好过了,太上皇在的时候她们虽然也没什么保障,但太上皇一死,那才是真正没有了指望。
杨珍和在先帝妃嫔里算是命好的一批,正好就得了宠,在最得宠的时候就有了身孕,生的还是更命好的皇女,因为母以女贵和本身的得宠,年纪轻轻就从淑女的位份做到了九嫔之一。
在元新帝的后宫里,九嫔的位份基本上就是职业天花板了,因为谢氏的存在,要保证贵妃的尊崇,十九年来,除了谢氏就没有人做到过四妃之一,哪怕有宠爱有家世且管理过后宫的刘太妃,在当时也不过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杨珍和能在太上皇退位前做到德仪已经是很幸运儿一般的存在了,与她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妃子,有人到最后还只是才人美人之流,又无儿无女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指望还要守寡,就怪可怜的。
好在弘徽帝颇具慈心,等二十七日除服之后,她便将后宫所有没有儿女的妃母们都召集起来。
弘徽帝说,先帝既然已经离去,她们这些人没有儿女,本来就代表着与先帝缘分寡淡,守不守寡就全看自愿吧,若有想离去的,弘徽帝愿意拨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与离去的妃母,从此对方在外面一切自由,想回家与家人团聚也好,甚至二婚也行,只是再婚时需要低调些。
若不愿意离开的,弘徽帝也不介意继续奉养着。
先帝众妃嫔目瞪口呆,她们本来以为自己后半生基本就没有了指望,只要不被强令出家或者守皇陵,还能在宫里继续生活就很好了,什么与家里人再次团聚、出宫自由,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能想到弘徽帝如此善良,居然愿意放她们出去,出去前还愿意支付一笔一次性的抚养金作为她们多年宫妃的补偿。
年纪轻、位份低的宫妃们都选择了出去,她们青春尚在,家里人都还能找见,实在不愿意在这宫里空耗岁月。
年纪大些的地位高的宫妃们大部分都选择了留在宫里守寡,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离家已经很多年了,与家人感情也淡了,有些娘家甚至卷进逆案里都流放了,基本上也无亲可投了,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尊贵的先帝寡妇,至少有人奉养送终。
其中最令杨珍和惊讶的便是刘太妃,刘太妃地位尊崇,哪怕无儿无女,也是群妃之首,留在宫里也能享受些一品诰命都享受不到的尊贵待遇。
她的娘家虽然清贵,可是她父母都已经离去了,回去投亲也有些寄人篱下了,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刘太妃会选择留下来。
但是刘太妃却偏偏选择了出去,她宁愿放弃太妃的尊位也要出宫,张太妃也被刘太妃的决定给弄得有些惊讶,还劝她:“刘姐姐,你留在这里与我和杨妹妹一处养老不好吗?我们的女儿也叫您一声妃母,到时候也愿意奉养您,何苦出去呢?
“您进宫这么多年,娘老子都不在了,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各自成了家,与你多年不见,自然远了一层,您出去与他们也没什么好团聚的。”
刘太妃谢过了张太妃的好意留劝,说:“不能出去的话,这样与你们一起养老说说笑笑,也是不错的。
“但既然有出去的选择,我到底没有生育过,在宫里也没有儿女牵挂,还是出去看看吧。
“这辈子进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若能再出宫看看,过一过不是一潭死水的日子,便是只有几天也愿意。
“本来以为是奢望,谁成想陛下仁慈开恩,给了我选择,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浪费了机会。”
杨太妃与张太妃见刘太妃不是冲动之下的选择,便含泪与刘太妃告了别,一齐祝愿了她在宫外的新生活。
第317章 【激进保守】
弘徽帝这种对于先帝嫔妃的仁慈,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纳的,尤其遣散离宫的妃嫔里还有群妃之首的刘太妃。
遣散先帝妃嫔出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所以,哪怕御史台的御史们畏惧新君,但这件事在他们的常识里依旧属于一种帝王失德的“公众事件”,对于公众事件不开口,是御史的失责。
很快便有御史上书陈词,指出弘徽帝此举的不端。
首先,虽然名义上大家二十七天就能除服,可连宗室大臣都得一年之内不能进行婚嫁活动,民间普通夫妻按照民间习俗也得守丧至少一年。
而先帝越武帝,何等身份?他可是开国之君,他的妃妾本来就该守寡终身,如今人走茶凉,才走二十七天,做女儿的弘徽帝就直接遣散妃妾了,连民间都不如,这是对先帝的何等冒犯?
某种意义上,弘徽帝也算是不孝的。
上书的御史请求弘徽帝收回成命,弘徽帝正等着御史台呢,她知道这种公众事件御史台是不会失声的,她也无意去捂反对自己的人的嘴,也不想让能指出自己不对的人消失。
有些话题只有有人提出来了,才能进行探究,探究下去,无非就是维持原状,或者改变大家观点。
没有人提,如何改变大家的认知,又如何打破常识,创造新常识呢?
御史台里也有女御史的存在,御史们并非一个阵营,上届科举出身的女御史左留女便出列为君王的德行进行辩护了。
左留女的观念是,首先这谈不上对先帝的冒犯,因为先帝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如何处置自己嫔妃的旨意,所以弘徽帝对先帝嫔妃的处置并不算违背先帝意愿,既然不违背意愿,谈何冒犯?
说不定弘徽帝做出此举,也是先帝的意思呢?
上书指责弘徽帝不端的御史被左留女气笑了,道:“尔身为御史,却谄媚君王,不敢持中谨言,失责之致!汝言先帝意愿,若此为先帝意愿,可有凭证?”
左留女反击道:“若陛下此举非先帝意愿,汝又可有凭证?陛下为先帝亲女,乃最亲近先帝之人,先帝若有愿望想法,不托付与陛下,难道托付与你?”
有了左留女搭台阶,弘徽帝便直接顺着左留女的台阶往下走了,她说:“对于先帝嫔妃的处置,先帝在病中曾经口头交代过朕,说后宫嫔妃这些年来恪尽职守、一心一意侍奉先帝,先帝说自己大限将至,有子女的嫔妃往后还有天伦之乐,那些无儿女的嫔妃往后只怕十分孤寂。
“先帝不忍嫔妃们余生寂寥,便将众妃嫔托付与朕,叫朕好好想办法安置她们。朕便依据先帝的意思想办法安置他的妃嫔,无子女的嫔妃,若有想留者,朕愿意奉养终生,若有求去者,朕愿意放出宫外。
“如此,虽然有悖于诸位常识,却也算积德。”
上书的御史哑口无言,弘徽帝打出先帝牌就直接无解了,毕竟先帝已去,他们也不能去问先帝到底有没有交代过这句话,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弘徽帝信口胡诌。
另一个御史便出列将矛头指向了这次事件中的先帝妃嫔,道:“先帝怀恩,陛下仁慈,然这些求去的嫔妃却有些薄情寡义,先帝尸骨未寒,如此求去,置先帝多年恩义于何地?”
弘徽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满,她看向这位御史,道:“宁御史,二十七日除服,嫔妃不可求去,那你觉得她们该守满多久才可求去?”
宁御史昂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先帝厚恩照拂她们,她们若感念先帝仁慈,便应该留在宫中为先帝守着,如此方不辜负先帝的情意。”
左留女瞥了宁御史一眼,说:“宁大人,我记得您如今的妻子是续弦的,您难道与您的发妻没有情意吗?既然感念发妻情意?为何不一直做着鳏夫,为何要续弦?宁大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这些无宠无嗣的女子,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先帝都不在意,也不会驳斥她们的选择,宁大人却如此在意,宁大人做男人的胸怀与先帝相比,甚远矣。”
宁御史被左留女顶得有些面色发白,忍不住说:“我说的是先帝家事,如何扯我身上来?”
“既然此事是皇帝家事,又关你何事?”左留女回敬道。
宁御史便说:“虽为皇帝家事,但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天家如此薄情,民间自会学去,若人人在婚姻上都如此薄情,尸骨未寒便舍名分而去,只怕要有鸡鸣狗盗之事。”
左留女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何为鸡鸣狗盗之事?是女子离丧再嫁,还是男子丧妻续弦?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您若如此在意道德的标准,更该以身作则,自己守好鳏夫的信义,体现对婚姻的深情,这样民间也会效仿您。”
宁御史说不过左留女,便闭上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句。
弘徽帝在上首看着这出对辩,忽然开口说:“先帝愿还这些女子自由身份,不过是补偿,如何能算得上一句深情大义?乃至要这些女子以后半生的生涯去偿还这所谓的情意?这些女子入宫多年,大多是无宠无嗣之人,居于深宫不见亲人,这样的日子难道是什么享受了皇帝情意的日子吗?
“我即便是先帝的女儿,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深情。既然先帝生前对这些女子不算情深,为何指责她们薄情?她们不过是先帝妃妾的身份,与先帝也不成所谓的婚姻,未做过愧对皇家的事情,如今还于本家,在你们一些人嘴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你们到底是对先帝嫔御拥有较高的道德标准?还是借题发挥,觉得女子该像你们想的那样,才叫有道德?
“同样的事情,若男子如此并不算失德,女子如此却算薄情,这天日到底照应谁?”
弘徽帝一席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祝翾在门槛内听了半天,终于抓住缝隙进行上谏,她站在群臣中心,持节而立,朝弘徽帝的位置遥遥一拜,然后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说。”
弘徽帝看向祝翾,说:“你说吧。”
祝翾看了一眼宁御史,说:“ 宁御史的观点,臣虽然大多不敢苟同,但他有一句臣是认可的。皇家无家事,天家做派乃世间标杆。”
弘徽帝面不改色,站在祝翾身后的几个女官却微微露出不解之意,难道祝翾作为一个女官也要认同男人那些狗屁规矩吗?
祝翾继续道:“臣一直觉得,如今的婚姻法依旧存在缺陷,不能显现真正的我朝风采,如今天下女子,至高者为君,比如陛下,至贵者为宗室,比如诸位公主,至才高者,为官做宰,比如朝堂上诸位同僚。
“却也有女子为人妾、为人奴,陛下昔年为长公主者,连对妓、女都心怀怜悯,解放了女子为妓的命运。如今因为妻妾制度,依旧有女子做妾,臣以为妻妾制度流毒甚远,不亚于卖、淫制度。
“与君王做妾,依旧有无宠无嗣可怜之人,何况其余者之妾?陛下申令民间不可纳妾,但士大夫贵族皇室都能纳妾,上行下效,民间依旧有人逾制纳妾。
“如今民间出门做工女子良多,却被民间无良之辈盯上,借机纳妾剥削其劳力与人身自由,此为蓄意偷国之民力为自家私奴,此事在民间比比皆是,臣以为深除其害之根基依旧在妻妾制度本身,上行下效,我们得从自身做榜样,才能引领民间的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