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夫妾之间有子女,仍留夫家的子女也依旧对和离出去的母亲有奉养义务,旧妾也有按期上门探望自己未成年子女的权力。
“若子女跟随母亲一起出去,在子女未成年时期,原夫家需要付抚养金。妾有解除之意,夫家强留者就得按照强抢民女的罪行判了,但旧妾们若想保持原状也不是不可以。对于旧法时期的妾室,咱们不能一刀切。
“新法之后不许再纳新妾,未婚之士大夫若成婚,只能一夫一妻了。
“当然,不让有妾还有没有名分的情人,与情人之间若你情我愿也不算犯法,但未婚之情人之间若有子女,一律只随母不随父,其子女只对自己的生母有责任与义务,男子获得合法子嗣的途径只有婚姻期间与妻子所生的。
“正所谓上行下效,若同样本事的士子,您更倾向提拔无妾的,久而久之,为了仕途,士子们便渐渐讲究清正高洁之家风。”
“那对于不是高层的呢?”弘徽帝问道。
祝翾想了想,继续说:“民间的妾也非两种,一种是过往的合法妾,也是按照士大夫的处置法安置。另一种是第一次婚姻法改革之后依旧强纳的非合法妾。
“对于第二种,得加大处罚力度,各地官府都得投入精力对付当地豪绅进行放妾,按照非法监禁与强抢民女罪行宣判强纳妾室的人物,若有父母以父母之命参与卖女儿,其父母也得受罚,每地多判几个典型,这样敢如此的人也会少了。
“被强纳之妾若有子女,仍愿意抚育的,则随母姓算做该女子之嗣。
“若因为被强纳强迫生产不愿意抚育,便由官府抚养,不算做弃养。
“想要满足这一条,陛下得投入大量的司法力量,进行巡防,还要确保官府养生堂等官方机构的抚育能力。
“对于离去夫家的女子,得有生活与安全的保障措施,比如鼓励当地官府进行女子职业培训,建置屋宇给这些离开夫家之后可能无处可去的女子廉价居住,提供岗位令这些女子进行就业维持生计,各地工坊也要严查强纳强娶女工的情况,也是重判几例以儆效尤。
“如今女工繁多,也该有妇女保护权益保证女工的财产安全与人身安全,让被压迫的女工有个诉权渠道,我记得江南等地就有女工们自己建立的姐妹互助组织,若有姐妹遭遇不公平一起凑钱打官司,一起罢工维权。
“咱们不能让只有民间有这样的组织,官方也得有一个诉权机构保护各行各业的工人地位与待遇。”
说完这一大通,祝翾歇了歇,然后看向弘徽帝,眼神真诚:“所以我才问陛下,您废妾的目的是什么,可有改革之意?一条不算大的法令发行下去是牵一处动全身的,不同的执政目的也有不同的执政效果。
“若只是保障婚姻忠贞,只怕实行下去,最后攻讦点又成了那些‘破坏’婚姻的妾本身了,妾的存在需要慢慢消失,但妾不能成为这条政策施行之后被攻讦的对象。
“我们废妾的目的是为了给这些已经成为妾、被迫成为妾、可能成为妾的群体一条新的道路,使她们避免被压榨生育、劳作价值。
“我们要攻击的是那个创造妾的男人的利益,令他们纳妾或强占女人的行为会受到莫大的损失为手段,使这个群体放弃纳妾、创造妾。
“同时,需要变革的还有一系列配套法律与措施,这些都是要有强大的国力与地方施行力才能保证的,这就是一次民俗改革了,一场改革的目的不是废妾,废妾只是改革的其中一项,陛下,您若是有变革之心,即使我们细水长流也能促成成功。
“若没有变革之心,那便无法产生新的秩序与风俗去替代旧的世情风俗,即使一开始能强制成功一些例子,但这些离开后宅的女子倘若依旧没有立身之地,她们还是会被自愿地回到后宅的。”
弘徽帝听完了祝翾的建议,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祝翾,坚定地回答了祝翾的话,说:“朕的确有变革之心。”
祝翾听弘徽帝这样说,便问弘徽帝:“您打算要做出一场如何的变革呢?”
弘徽帝却问祝翾:“你觉得当今大越,有那些矛盾?”
祝翾没有回答,弘徽帝却一个又一个地点了出来:“当今之世,按阶级分,普通百姓与士大夫之间有矛盾,士大夫与以我为代表的皇权之间有矛盾,百姓与高高在上的皇权本身之间也有矛盾。
“按利益划分,新学出身的士大夫与传统道学的士大夫有矛盾,新生的以工坊、工厂为收入来源的新商阶级与旧的以土地为收入来源的地主阶级也有矛盾,还有百姓日益增长的生存生活需要与以农业为主的落后社会生产不能完全满足百姓需求的矛盾。
“按性别分,有女性想要解放自己的需求与男性想要保持既得利益之间的矛盾。
“种种矛盾,我的变革目的就是为了化解这些矛盾而生,这场新变革只能由我主宰,我不能信任我的后代能够坚持这些变革,毕竟这也是一场可能会在将来瓦解皇权威信的变革。”
弘徽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祝翾说:“有时候我也犹豫,是保持现状,还是尝试改变,改变的目的再好,但改变本身总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测的后果。
“我既不能过于温和地进行改变,也不能过于激进地进行改变,祝翾,咱们先以一个小点切入吧。”
祝翾听了弘徽帝的话,心神撼动,她从来没有以这种矛盾分析的想法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看变革目的本身,弘徽帝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政治思想可能会瓦解后世的统治根基,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她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弘徽帝笑了笑,说:“皇位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能够施行本领的器与具,因为现在的权至高者是皇帝,所以打我小时候起,我就想做皇帝。
“我不要把权力让给更不如我的人,不管这个皇位背后的东西好不好,我都先要捏自己手里。
“至于往后,若是有一天,百姓若是觉得,没有皇帝比有皇帝是更好的事情,那我也可以接受凌家的后人往后可能做不了皇帝。
“现在筹码最大的只有这张桌子,所以不管这个桌子吃的是什么菜,我都得先上桌,上桌之后才会有掀桌的权力。我想,你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考科举,是为了阶级跃升,还是为了别的?”
听到弘徽帝如此问自己,祝翾沉默了片刻,然后发自内心回答道:“臣考科举其实也有想要提升社会地位的想法,并没有陛下想得那般无私。
“臣幼年时又鄙薄剥削底层的肉食者,虽然如今我自诩清正,但成为了官,我是不事生产的,我的俸禄、我的资产,本质上也算从财政上剥削民税而来。
“我不种地,却有吃不完的米,我不织布,却有足够多的布料,耕者无其田,织者无锦罗,这样的情况还是有发生,相比之下,其实也不算公平。
“但我与陛下想得一样,我不愿意把权力让给比自己更坏的旁人,我自己做官总能施行我自己想要的影响。
“臣不愿意把这个世界让给一批还不如自己的人。”祝翾抬起脸,目光悠远。
“祝翾,你当真无愧天然赤心之名。如此的话,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这样说,难道不怕我觉得你的思想偏激甚至有罪?”弘徽帝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问道。
祝翾摇头,坚定地说:“臣知陛下不会,臣信任陛下的心也是一颗赤诚的心。”
祝翾心想,我这样的存在在世间只能被称上一句偏激,连叛逆都算不上,真正的大叛逆者是陛下您。
……
从体己殿离开前,弘徽帝随口交代了一句:“对了,阿照最近搬了新家,她怪想你的,你还没有去拜访过呢,今儿离开了这里就去找她聊聊天吧。”
祝翾想起凌游照搬离了东宫这件事,便答应了:“好。”
于是祝翾退出体己殿,廊下的玄凤鹦鹉看见祝翾,又叫唤了起来:“您吉祥——您走好——”
照顾鹦鹉的年轻宫人朝祝翾行了行礼,然后摸了摸玄凤鹦鹉的头羽,低声抱怨道:“才安静了多会,怪聒噪的。”
鹦鹉学舌道:“鸹噪,鸹噪。”
“是聒噪。”祝翾有些受不了听错字,忍不住指点鹦鹉。
玄凤鹦鹉愣了一瞬,又开始:“您吉祥——您走好——”
祝翾被玄凤鹦鹉逗笑了,边笑着边走远了。
一路到了东宫那条旧路,凌游照的新居在东宫后面的宫殿里,与她当邻居的是杨太妃所生的荆国公主。
祝翾走到凌游照新居门前,她是凌游照的上书房老师,与凌游照有师生名分,所以她到此处倒没有什么限制,这一带的守卫都认得她的脸,验了一下她的官符,就有宫人前来迎接自己。
宫人堆着笑朝祝翾问好:“见过祝学士,问祝学士安。”
祝翾便说了自己的来意:“晋国公主殿下刚搬新居,特意前来拜访,叨扰了。”
宫人对祝翾微笑道:“祝学士随我来吧,这边请。”
一进门,就听见孩子笑的声音,是凌游照的笑声,祝翾的心也放松了些。
祝翾往里面走近了些,只见凌游照头戴幅巾蹲在廊下,另一个同样头束幅巾的小女孩与她蹲在一起,看服饰与身形大概是荆国公主,两个小姑娘头靠着头,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光看影子就透着一股高兴。
正在这时,祝翾听到小狗叫的声音,凌游照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吉祥!”
但祝翾还是看见从两个小女孩下蹲聚头的空隙处跑出来一只黄色的影子,朝她晃悠悠地跑了过来。
是一只黄色的矮脚狮子狗,长得肉乎乎的,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胸前的毛发和四只短脚都是白毛,毛发蓬松,嘴吻不长。
“吉祥!不要扑!”荆国公主看见来了人,见小狗吉祥兴奋,怕它扑人。
吉祥围着祝翾的衣摆绕了几圈,然后微微嗅了嗅她的味道,兴奋地“汪”了一声,这可爱的模样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它并没有扑祝翾,哪怕它要扑祝翾,祝翾也觉得并不会怕它。
“吉祥,坐下!”荆国公主拎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凌游照跟看戏似的也跟着荆国公主过来了。
听见小女孩的指令,这只叫吉祥的小狗竟然真的乖乖地坐下了,然后翘着脑袋,张着嘴巴露出粉舌头拿黑豆眼睛看祝翾。
荆国公主到了祝翾跟前,朝祝翾说:“祝学士,您不要怕它,它虽然有些人来疯,但是最多喜欢往人身上扑了站起来,不会咬人吓人的,我还在教它不要扑人。”
祝翾朝两位公主行了礼,然后对着荆国公主,说:“这只吉祥是荆国公主殿下您的狗吗?”
荆国公主低下身子,一把将吉祥端着抱了起来,她低着头很高兴地摸了两把吉祥的毛发,凌游照在旁边看着眼热,也跟着一起摸,这情态,看着才像小孩子。
荆国公主殿下抬起头,对着祝翾笑了一下,她笑起来也有两粒笑涡,祝翾这才想起她是杨珍和的女儿,笑起来的情态竟然看出了几分神似,荆国公主笑着说:“吉祥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乖得很。”
吉祥一边乖乖地被两个公主摸,一边抬头观察祝翾,荆国公主注意到了,就对祝翾说:“祝学士,您想不想摸一摸吉祥?它看着挺喜欢你的。”
祝翾刚逗了玄凤鹦鹉,觉得自己挺有动物缘的,就抬手摸了摸吉祥的脑袋,吉祥很乖地任她摸,它摸起来手感特别好,软乎乎毛茸茸的,祝翾一摸也忍不住喜笑颜开起来。
荆国公主一脸骄傲:“看吧,我就说它很喜欢你的!”
祝翾克制地略摸了两把,就撤回了手,然后感谢荆国公主道:“多谢荆国公主殿下。”
荆国公主抱累了吉祥,将狗放在了地上,吉祥围着几个人走了几步,原地坐下了,荆国公主摆了摆手,对祝翾道:“皇姊登基,为我升了徽号,我还不是很习惯,祝学士你一口一个荆国公主殿下,我还不知道在说谁。
“你还是管我叫八殿下吧,我也有名字,我叫凌玉李,是‘东方亭亭升火轮,西有玉李伴金盆。’里的‘玉李’。你可以叫我玉李殿下也可以。”
祝翾不敢托大,直接叫出荆国公主凌玉李的名讳,便称呼她:“八殿下。”
凌游照在旁边见祝翾因为吉祥这只狗一直和自己同龄的八皇姨说话,心里有些泛酸,忍不住开口道:“祝学士,你来我新院子,是来看我的吧。”
祝翾也觉得自己冷落了凌游照,光顾着和凌玉李说话了,便与凌游照道歉:“是臣疏忽了殿下。”
凌游照“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说:“你也是被吉祥给迷住了,哼,我也没有很在意。”
凌玉李在旁边笑嘻嘻的:“阿照,你这个人嘴真硬!”
凌游照瞪了一眼凌玉李,凌玉李不怕她,也瞪回去,嘴里还说着:“阿照,你真不尊老爱幼!我也要瞪你!看谁的眼睛大!”
比起凌游照,凌玉李更具有小孩子的天性,凌游照被凌玉李幼稚到了,转回了视线,说:“谁要和你比这个!”
凌玉李和吉祥一样贴着凌游照:“我说你不尊老爱幼说错了吗?”
她开始掰手指与凌游照算,说:“论老,我辈分比你高,是你皇姨。论幼,我比你小了小几个月份,是不是比你幼。所以你既要尊我,又要爱我。”
凌游照点评道:“你就说这些歪理,没长进。”
说着,她招呼祝翾:“您随我进来吧,不理她这个幼稚鬼。”
凌玉李便想拉祝翾进自己阵营,抬头看向祝翾,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是不是论老论幼,我和阿照比,我都无敌了,嘿嘿。”
祝翾与这位八殿下相处不密,没想到私下里的荆国公主凌玉李是这样一个诙谐有趣的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按这样算,您确实相比晋国公主殿下又老又幼。”
凌游照听到祝翾接凌玉李的话茬,故意“哼”一声,见祝翾没反应,又重重“哼”了一声。
三人一狗进屋坐下,凌玉李听见凌游照的哼声,说:“阿照,你是水牛吗?哼哼哼的。”
凌游照见祝翾来了之后,凌玉李就开始挤兑自己,也不管她比自己老还是幼了,站起来朝荆国公主大喊了一声:“凌玉李!”
凌玉李一脸警惕:“凌游照,你没大没小的,干嘛……”
她话还没说完,凌游照就倾身过去要掐她脸蛋,凌玉李也不是吃素的,不怕凌游照是未来的东宫,也反掐回去。
祝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好久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凌游照了。
两个小女娘互相掐对方的脸,掐得仰倒在了榻上,在榻上滚做一团,小狗吉祥站在地上看见自己的主人和她的朋友在玩闹,兴奋地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汪汪叫。
祝翾看不下,忙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分开了。
她左手凌玉李,右手凌游照,这俩在她手里还不消停,还比划着短手要去掐对方,好在祝翾力气大,控制住了,她说:“两位殿下,你们别这样,都是住一起的好朋友了。”
凌游照听了,也觉得自己一挨着凌玉李就变幼稚了,停了下来,反驳道:“谁和她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