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回乖顺道:“路上遇见,正好碰上了,父亲您心里拿了主意,也要对弟弟妹妹好好讲讲才是。”
蔺玉便对着在哭的一双儿女说:“我与你们阿娘是要分开了,是离婚,不是赶她们出去,即使我们分开了,也一样是你们的父母。”
说着他解释了这次分开的内容与原因。
蔺姚还是难过:“阿娘出去了,我还能看见她吗?”
“能,爹不拦着阿娘来见你。”
蔺让便插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阿娘出去?我不要和阿娘偶尔见面,我想与阿娘一直待在一处。”
蔺让的生母宁氏感动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求蔺玉:“国公爷您网开一面,别叫我们母子分开。”
蔺玉沉默,想了一刻,朝宁氏说:“既然你这样舍不得,这样吧,我也可以再拟一条协议,叫让儿跟你,这样让儿从此就随你姓,我这个生父按时上门去见他。”
宁氏没想到蔺玉还能想出这样的想法,蔺让出去跟自己姓宁能有姓蔺体面?能有做国公府二少爷体面?
蔺让听到蔺玉这样说,也怔住了,蔺玉看向蔺让:“让儿,你父母是肯定要分开了,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是愿意跟我,还是愿意跟娘?”
蔺让张了张嘴,犹豫了,面色涨红起来,宁氏虽然舍不得儿子跟自己,但见自己儿子犹豫,也知道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松开了他,蔺玉见此也不奇怪,冷笑道:“你不回答,就是想跟我姓蔺了?”
蔺让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灰白一片,然后含着泪对宁氏道:“阿娘,对不住。”
宁氏寒了心,直接拿来蔺玉给的离婚帖子,提笔便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对蔺玉道:“如此,您可满意了?”
蔺姚却在旁边掷地有声:“我愿意跟娘出去姓邓!”
蔺玉惊奇地看了自己小女儿一眼,只见蔺姚双目含泪:“爹您长年在外,培养我长大的一直是阿娘,如果你们非要分开,虽然我都舍不得,但比起爹,我更不舍我的阿娘,我愿意随阿娘出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邓氏捂住了嘴,邓氏吓得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朝女儿:“这可不是一时意气的事,你别说这样的话,你就在国公府里安生过着,娘出去了也不是再也不见你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邓氏知道自己的姓没有蔺这个姓值钱,自己的女儿跟着蔺玉将来才有更好的出身与未来。
好像是怕蔺姚再说胡话,邓氏立刻也签了离婚契书,对蔺玉道:“国公爷您对我很厚道,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好好对姚儿,好好为她打算。”
蔺姚哭着问邓氏:“你不要我了吗?”
邓氏被女儿哭得肝肠寸断,忙搂住姑娘道:“儿啊,我正是为了你做长远打算,才做这割肉的决定!”
……
等蔺玉终于料理完了自己的离婚事项,正在院子里练剑,蔺回站在亭子里忍不住问父亲:“您也可以留两位姨娘在家,为什么要这样绝情?”
蔺玉停住动作,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蔺回,说:“她们出去了,难道你不是获利的那个吗?”
蔺回被蔺玉这个直白的说法给弄得怔了一下,然后说:“虽然让儿与姚儿与我不是一个母亲,却也是我的手足,都是小孩子,我犯不着为了您以为的利益连家里人都防备,两位姨娘的存在也碍不着我什么。”
蔺玉对蔺回道:“你的母亲是长公主,陛下是你的表姐,你天生不需要争抢什么,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
“所以家里多再多的弟妹,对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有那样的母亲,你两位姨娘自然不具备任何威胁,所以你如今甚至可以为他们大发善心,觉得我残忍和绝情?”
蔺回不语。
蔺玉将手上的剑收起,然后递给旁边的近侍,又伸手接过侍女的帕子擦手,朝蔺回走了进来,说:“你以为咱们家的将来是全靠与陛下的血脉亲厚吗?如今陛下要在勋贵里进行妻妾改革,我作为勋贵之首,充耳不闻,家里依旧令你姨娘出去充门面,其他勋贵会信服陛下的新规吗?又会如何看我们家?”
蔺回张嘴想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是,留她们在家也没什么,但正因为咱们家与皇室血脉亲近,所以更要体现自己人的贴心。
“陛下的命令,旁人只需要做到七八分就算忠心,我们家得做到十二分才是忠心。”
蔺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蔺玉继续对他说:“蔺回,你和你妹妹阿悬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哪里不一样?”
蔺回回答道:“她姓凌,我姓蔺。”
“不错,就算你们同父同母,可是将来你是外戚,你妹妹是宗室,你是臣,她是君,不同的姓氏决定了你们不同的命。
“所以你更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当差,拿出十二分的忠心站队,先帝去了,咱们与皇室的情分一代比一代浅,作为亲戚,你是自己人,作为外戚,你也是外人。
“我这边料理完了事情,不日便要回天寿山继续为先帝守陵,你在外面当差,更要想着我今日的话,咱们家的政治站队不能偏离一丝,你必须忠君、忠于当今陛下,咱们蔺家的未来还是在你肩上。”
蔺回听明白了蔺玉的交代,点头道:“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了。”
蔺玉又开始提自己另一件心头事了,他朝蔺回:“你也老大不小了,等过了国丧,也能成婚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上点心,早点娶个夫人回来,也算了却我的一番心事。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蔺玉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看向儿子:“你心里不会还惦记着祝学士吧?”
蔺回一脸震惊,他问蔺玉:“父亲,你怎么知道我……”
蔺玉翻了一个白眼,朝儿子:“你对祝学士有想头这件事我几年前就发现了,但想着大概成不了,怎么,这么久了,你心里还惦记着人家?”
蔺回脸微微偏过去,脸颊微微泛红,看着蔺回这副不要钱的样子,蔺玉忍不住劝退道:“你歇了这个心思吧,既然从前成不了,如今人家祝学士也不会看上你的。”
蔺回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知道。”
蔺玉惊奇道:“你知道?你既然知道,还不趁早死了心?祝学士我观其为人品格,不是会耽于情爱的,与你也不合适,陛下也信重她,是不能容忍你有想求娶她为妻的心思的。
“你身上还有蔺家的责任,别活在这些情情爱爱里,要是你想自甘堕落去做她的情人,或者倒插门去祝学士那做上门女婿,我可要打断你的腿!”
蔺回的神情也清醒了些,说:“我不会的。”
蔺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长子,虽然带了几分挑剔,但还是觉得这身皮相挑不出一点毛病,便忍不住问:“你之前有求爱过祝学士吗?她真的就不会色令智昏?”
蔺回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脸上带了几分严肃,说:“我之前的确求爱过,但她不为所动。祝学士心如磐石,为了自己的志向是不会转移的,怎么会为我昏头呢?”
蔺玉继续问:“那你失败了,为何不继续追求呢?不是说‘烈女怕缠郎’吗?就如此结束,你甘心吗?”
蔺回脸色也有几分挫败:“既然话说开了,我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不过是令祝学士心烦,她之前只是不喜欢我,我如果死缠不放,她就会讨厌我了。
“哪怕成不了,我与祝学士也是同朝做官的关系,我不想她讨厌我。”
听到蔺回如此说了,蔺玉便说:“那这么着,你便不要再想她了,趁早收心,想想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蔺回微微垂下眼睫,没有作声。
第320章 【阵营掠夺】
郑国公蔺玉是勋贵中第一个响应政策的存在,为了一夫一妻,甚至下了血本与两位侧室办了离婚手续,两位侧室夫人也算无故被离婚,蔺玉倒不吝啬,两位侧室都给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财产与家当,好让她们出去安身立命。
三个人在财产分割、子女归属上都没有异议,便很快将离婚文书递与了官府存档,官府按照三个人在离婚契书上约定的给两位侧室办好了新户籍,又督促了财产分割进程,从此宁氏与邓氏便与蔺玉解除了夫妾关系,重获了单身。
但因为她们俩身上所拥有的诰命是因为从前的郑国公府家眷身份才获得的,所以朝廷也派人收缴了她们的诰命服饰与册封诰书。
对于蔺玉这一通操作,其他还想装傻的勋贵表示:郑国公,你来真的?
其余勋贵们倒也不是不愿意不响应政策改革,只是陛下也没强逼他们与旧妾离婚,往后不纳新不就行了吗,这不也是配合陛下的政策改革吗?
结果你蔺玉跳出来把标准拔那么高,这叫后面的其他人该怎么做呢?
除了这个,在蔺玉离婚案例里,勋贵们最关心的也就是这种离婚需要破费的钱财,等围观了蔺玉对自己妾室的财产分割明细,一个个的都觉得肉疼,不是不想离婚,是离不起。
离一个妾被划分出去的财产比再纳进来十个妾花的钱还多,这婚谁离得起?
这些勋贵们的旧妾可不止两个,有些好多个,如果都照蔺玉的标准去离婚,那得折进去多少钱?
他们的妾室也不是人人都过得像蔺玉的那两个侧室一般滋润,也有跟熬油一样熬日子的,现在告诉她们离婚出去能拿这么多钱,肯定个个争着要离。
弘徽帝也没指望个个都能做到蔺玉这个地步,不强迫与旧人离婚,不可再纳新妾,但旧妾若有离婚意愿,必须满足。
勋贵们的侧室也有混得不好的,听说了郑国公府的离婚案,见识了离婚能分割多少财产之后,便真的有主动求去的跳出来了。
有认命的勋贵虽然肉疼,但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新君即位,更得小心,也不想被抓住把柄,照着蔺玉的离婚协议与家里主动求去的妾咬牙切齿地办了离婚。
当然也有不舍钱财的,有几家旁支很不厚道,打算以势欺人,让主动求去的妾室净身出户。
由此京里又打了好几场财产官司,最后这些抠门的不仅被强制分了钱给出去的侧室,还被宫里的弘徽帝警告了一通,一个个都跟鹌鹑一般也老实了。
最不厚道的两家,一家是云阳侯府,是直接监禁家里所有妾室,这样就能防止她们出去到官府提离婚,云阳侯是把妾室们全关进房间里,只让家里人送饭进去不许人出来。
还有一家做得更绝,是河间伯府,河间伯的妾室里有一个胆子大的提了离婚,河间伯觉得冒犯了尊严,又怕这个胆大的得了惩,其他的妾室也敢这样有样学样,惊怒之下把人推倒在地,那个妾室因为后脑勺着地直接死了,河间伯府便立刻以病逝为缘由打算敷衍过去。
这两家对弘徽帝的妻妾改革很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纳妾有什么错处,反倒是这些妾居然敢提离婚分钱出去才是反了天。
这些人的想法就是:他们家也是跟着先帝一起打江山过来的,父祖功劳在那,享受两把怎么了?
怎么先帝一去,你这个新陛下就开始为难我们这些老勋贵了?
监禁妾室的云阳侯府很快就漏了馅,其中一位妾室的娘家听说了朝廷对勋贵的妻妾制度的改革,又眼见了蔺玉那两位侧室拿到的家资,便打算上门见自家姑奶奶,讨论往后去留问题。
结果这家主人推三阻四的,不让他们见自家姑娘,这房妾的娘家就有了疑窦,便是勋贵之门家里家外也不是铁板一块。
妾室娘家花钱买通了里面杂役的嘴,知道了里面有一处院子只许送东西进去,不见人出来,便猜到了自家姑娘是被关起来了,很快就告了衙门。
京中各处衙门的主官因为弘徽帝的授意,这段时间都格外警醒,一听到妾室娘家上告怀疑勋贵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了云阳侯府的门。
另一家好端端就“病逝”了年轻健康妾室的河间伯府,也引起了官府的疑心。
河间伯其余几个与死者交好的妾室因为兔死狐悲,反而在绝望里挣出勇气来,趁着家里有丧人员繁杂溜了出来,告了官,告主君一家枉杀人命,又请求官府能够做主让她们离婚,别再步死者后尘。
勋贵家里闹出人命,那便是惊天大案,主审的官员立刻就请求开棺验尸,河间伯百般阻拦之下还是开棺验了,果然验出不是病逝的。
河间伯不愿意背负杀人的罪责,一开始推给家里下人说是旁人推死的,下人进了衙门没几天就反了水,不敢背这个杀人的过错,于是又狡辩说是妾室自己摔死的,最后才承认是自己失手推的。
弘徽帝对这两个案子感到震怒,监禁妾室的云阳侯被她除了实权职位,又要求这家以蔺玉为标准与所有被人身监禁过的妾室离婚分割财产,后续不许报复骚扰。
云阳侯作为老臣也知道自己踢到了弘徽帝的铁板,立刻上了请罪折子,说自己做错了事情,求弘徽帝夺爵惩罚自己,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请罪,提前为自己定罪圈了惩处的限度。
弘徽帝便如他所愿罚没了他的爵位,对他按照律法进行了劳役惩处两年,不许以勋贵特例金钱赎买。
但到底情节不重,认错态度也是有的,所以还是得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家还有一个在外地做事的儿子,也被牵连夺职回来了,弘徽帝念在这家从前的开国之恩,允许其子提前降等袭爵,从此为云阳伯,也算保住了家族爵位。
另外一家闹出人命的河间伯府,又因为中间百般抵赖愚弄司法,罪加一等,便是夺爵流放的待遇了。
弘徽帝也通过这两个案子给所有勋贵上了一层警告,哪怕是勋贵,也是杀人者不赦。
上官灵韫的父亲当年仅仅因为在司法上职权包庇杀人的亲戚,便因此从按察使被贬至下僚,到如今都没有起复的余地。
弘徽帝在书案上做出惩罚这两家勋贵决定的时候,羊仲辉抱着放印章的盒子进来了,她将弘徽帝的印章放在案上,弘徽帝拿起印章轻轻在落款上盖上了,从此决定了这两家勋贵的命运。
一家虽然爵位只是降了等,但往后肯定是从权力中心被踢到权力边缘了,从掌握部分实权的勋贵变成了闲散勋贵,若是后代里没有杰出的人物,败落是肯定的。
另一家杀人的是彻底被踢出勋贵行列,但也因为曾经勋贵身份的特权保住了性命,全家只是流放到地方上定居,只是失去曾经的特权身份与荣华富贵,对于这种人而言更是比死还难受。
羊仲辉站在弘徽帝身侧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内容,问弘徽帝:“陛下如此,难道不怕寒了勋贵们的心?万一他们因陛下严厉而对您心生怨怼呢?”
弘徽帝收起印章,冷笑道:“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朕登基之初,只是在妻妾制度上对他们做出削减,还是最怀柔的方案,还没有剑指他们最贴身的利益,就敢如此不把朕的话放心上,甚至闹出了人命,做出这等违背朕的事情来,可见十分不忠与悖逆,朕留他们一条命已经是念在他们父祖功劳法外容情了。
“朕完全可以将他们的行为上升到谋逆了,但朕没有,小小政策都不听从朕,将朕的面子往地上踩,朕惩罚他们倒是寒他们心了?
“小事就敢如此忤逆,可见居心不纯,还叫他们担着实职,往后吩咐他们做大事岂不是要结党营私欺瞒于我?不忠于我的人,从前再多的功劳,都是不可用的,既然不堪大用,朕便就能舍弃了他们,这爵位是恩典,可观他们言行并不惦记朕的恩。
“上一个法外容情纵出来的可是霍几道,他们先悖逆朕,先失去了对朕的旧情,犯了错却希望朕能惦记过往旧情纵容他们,不然就是刻薄寡恩、不容功臣?朕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羊仲辉听了,便微微弓起身子,朝弘徽帝:“陛下思谋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