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谢陛下赠物。”因为弘徽帝的调侃,祝翾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
第349章 【集英殿宴】
祝翾刚回京就被弘徽帝请进了体己殿,还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夜里甚至是留宿在体己殿后殿的,这个消息等祝翾第二日离宫时就已经不胫而走。
“离开朝堂大半年,一回来就有此殊荣,祝翾还真是圣宠优渥……”
“可不是,看来陛下还真是信任祝学士。”
“还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恩典。”
非常在意这件事的朝臣们为此议论纷纷。
不过比这更扎眼的跟着祝翾一起入京的墨人使臣团。
来了这么多墨人,搬进京这么多财宝与各式物产,这些青兰的墨人这次来大越意欲何为?
直到弘徽帝设宴款待青兰的主要来宾苏穆金等人,谜底才终于被揭开。
招待青兰使臣的正宴在集英殿举行。
祝翾离京前鸿胪寺左少卿的职位还只是代领,现在因为她圆满完成出使青兰一事,一回京便终于是真正的鸿胪寺左少卿了。
新任命落定,祝翾领了新的官印与铜符,正式做了鸿胪寺的二把手。
国朝款待外来使臣的事项本来就是由鸿胪寺负责,这些青兰的墨人又都是与祝翾一路回来的。
所以哪怕祝翾是刚回来的,也没有任何休息的间隙,她与弘徽帝汇报完公务,便直接去鸿胪寺当差了。
“祝少卿。”
“祝少卿。”
经过鸿胪寺的厅堂,左右官吏看见都纷纷住步见礼。
祝翾现在是大忙人,没空停下来寒暄,她略笑着朝与自己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就算回礼了。
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鸿胪寺卿乔叔载办公的地方,乔叔载也在统筹招待事项,正在与几个官吏交代明细,见了祝翾便连忙从众人中抽身出来。
其余人见了祝翾也是整齐行礼问安:“属下见过祝少卿。”
祝翾朝同僚们微笑着扫视了一圈,算打过了招呼,然后拱手与乔叔载问安:“属下见过乔大相。”
乔叔载看见祝翾也有几分高兴,板正的神情柔和了几分,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道:“祝少卿,你可算来报道了。”
祝翾谦虚笑道:“我也算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鸿胪寺的做事章程,还望各位前辈日后不吝指点,不要嫌弃我鄙薄无知。”
说着她朝眼前几位官员都拱了一圈手,乔叔载没有什么神情地看了祝翾一眼,朝祝翾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便是鸿胪寺正式的一份子了,越墨停战,如今交好,也有你的出使之功。”
说着,他将手里的册子给祝翾,说:“陛下将在集英殿招待青兰的使臣,这里面是宴会流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你到底去过青兰,更了解他们那些人的习惯,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
祝翾接过册子,仔细看了起来,她只在宴会菜单上建议加了几道青兰菜式,典客署负责这些,典客署的典客令听了,便在旁边点头道:“那便减去几道本土菜色,换成青兰的。”
祝翾摇头:“不妥,咱们的本土菜色不要减,人家大老远来,还只给他们尝家乡风味,那不是白来了吗?
“咱们大越江海湖川,地广物丰,各地菜式无所不有,便是只挑几处吃,也是尝不完的,是该给他们尝尝我们大越的美食。
“加这几道他们那的菜就够了,这是显示我们的贴心,好叫人家宾至如归。”
典客令听了便奉承道:“还是少卿大人您思虑周详,我这就把这些交与光禄寺的人,让他们按上面安排。”
招待使臣设宴一事,除了鸿胪寺要出面,光禄寺的人也要负责备办菜品酒水。
祝翾又将册子往后翻,在座次一事上发现了蹊跷,她抬眼看向乔叔载,有些犹疑,说:“如何将我的位置安排在那么靠前的位置,比大相您还要往前,按官位我不该坐在此,这太招摇了……”
乔叔载脸色平淡,似乎料到了祝翾有此一问,便解释道:“我们这些人与青兰来的那些墨人都是生面孔,可你是刚从青兰跟他们一路回来的。
“由你做这个负责招待他们的人再合适不过,你这个位置离青兰的客人近,这样安排是妥善的。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听乔叔载这样解释,他又拿弘徽帝打包票,祝翾便只能默认了这项安排。
……
集英殿。
弘徽帝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坐在上首帝座,身侧便是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
凌游照也是一身没有纹样的绛纱袍,围着红裳,只蔽膝上纹样与弘徽帝的不一样,因为晋国公主尚未正式加冠,所以头上没有戴正式的礼帽,只梳了小巧精致的双环髻,戴着闹蛾扑花冠。
宗室以惠国长公主为首,之后按年纪大小和爵序排列,分别是齐王、楚国公主、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惠国长公主之女敬武嗣公主,其中鲁国公主与荆国公主年纪尚小,与凌游照一样,没有戴礼帽,都是梳着差不多样式的双环髻,戴着花冠。
先帝还留在宫里的还有几位母妃,以鲁国公主之母张太妃与荆国公主之母杨太妃为首,皆头戴翟冠,身穿符合品级的展衣静坐。
齐王的母亲石氏虽有子嗣,但因为在先帝宫里不算得宠,位份也只是太婕妤,坐在诸位母妃之中后列。
之后便是百官按照各自品级位次入座,祝翾因为特殊的地位,这次的位次被安排在宗室之后百官之前,就在客座的对面,这也是她先前觉得自己位次太过张扬的原因。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宣——青兰使臣一行进殿——”
羊仲辉高呼三声之后,青兰左相苏穆金带着几十个青兰墨人进来了。
虽然青兰来了三千墨人,但其中有身份入殿被款待的也不过这几十人。
苏穆金看了一眼坐在高位上的大越皇帝,然后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墨人的礼仪,后面的墨人齐刷刷跟着跪下,苏穆金道:“臣苏穆金叩见天汗王陛下,愿天母万年永寿。”
凌太月面带和煦笑容,威严之余还真有几分“天母”的慈爱,她朝苏穆金一行人道:“贵使免礼,贵使还请入座。”
于是苏穆金一行人起身落座,苏穆金注意到了坐在正对面的祝翾,心下觉得亲切,朝祝翾的位置微微笑了一下,祝翾微微点头含笑回应。
接着凌太月站起身致辞,她一起身,诸人都跟着起身,弘徽帝道:“今年为百年未有之大和平之年,越墨互相来往,愿两国山河永晏,不复硝烟。”
说着弘徽帝自饮一杯,众人也跟着举杯而饮,弘徽帝复落座,吩咐道:“坐吧,开宴——”
于是端着菜品佳肴的宫人鱼贯而入,负责表演的乐人艺人纷纷上阵。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无不欢欣,祝翾一边顾着吃一边顾着与青兰各位使臣说话,同时还要在谈话间隙将席间诸位与青兰使臣互相介绍,一席饭吃得八面玲珑。
酒至半酣,气氛正好,就连两廊的官员都发出了放松的笑声,苏穆金才终于提了正事。
他站起身朝着弘徽帝的方向敬了一杯酒,弘徽帝笑着与他对饮,苏穆金又看向齐王的方向,忽然问齐王:“齐王殿下可有婚姻?”
齐王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他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这么多墨人入京带了那些东西,必然有所图谋。
现在他们又问自己婚姻,难道他们想让自己娶一个异族王妃,从此便算结成两姓之好?
几位已经知道内情的阁相互相交换了眼神,即便心里为齐王可惜,面上也不动声色。
齐王瞥了一眼上位的皇姐,只好实话实说:“我刚过加冠之年,尚未娶亲。”
苏穆金便笑着朝弘徽帝说:“既然贵朝的齐王未婚,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天作的姻缘,愿意为齐王保媒。”
弘徽帝笑容浅淡,做出一副刚知情的模样,朝苏穆金道:“贵使不妨说说。”
齐王之母石太婕妤也忍不住面露紧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弘徽帝登基之后,石太婕妤观谢氏二子下场,便知道他们母子在这一朝处境尴尬,于是儿子的安危存亡,一直是石太婕妤心里悬着的一件要紧大事。
现在终于另一个靴子落了地,她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太好的感觉。
青兰的墨人也确实学不会什么委婉,苏穆金便直接说了:“我们青兰新上任的汗王莲娅乃是草原开天辟地第一位女汗,我们汗王面容美丽,气质高贵,又手握大权,与贵朝陛下一样是有韬略之人,只是少一位王夫,我们青兰的男子没有人堪配她。
“如今我看齐王青春正盛,又是陛下的弟弟,身份相貌都匹配得上,若愿做我们汗王的王夫,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一桩亲事。”
听到苏穆金的来意,齐王面露惊诧,待反应过来,如遭雷击,面色不由发白。
他之前虽然猜到自己的婚姻是筹码,但也只敢想到娶墨人贵族女子做王妃这一层,不曾料到自己会被算计了做王夫。
竟然是请他去青兰做王夫?好好的,他如何愿意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做那个岁数大过自己且名声彪悍的女汗的王夫?
石太婕妤听罢,心下又惊又悲又怒又惧,却又无可奈何,不好发作,憋闷之下竟然差点晕过去,还是身后女官架住了她。
石太婕妤冷静了会,惊悲怒惧之后,又觉得果然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异样,只好将心头各种心绪强压下去,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然而苏穆金却继续道:“为了来贵朝为我们汗王寻一位体贴的王夫,我们此行已经备好了厚重的聘礼。
“此行所带的财物宝器,够得上我们青兰王室四分之一的资产,我们汗王是下了血本、剖了真心的。
“正所谓‘黄金万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若齐王愿做我们汗王的丈夫,将来地久天长的,便知道我们汗王的好处。
“我苏穆金代我们汗王保证,往后我们青兰下一代汗王必将会是两国皇室的后裔。陛下,你看这桩亲事可好?”
弘徽帝看了一眼齐王,面露为难道:“你们倒是有诚意,献上如此厚的财帛就为了到我们大越寻一位王夫。
“两国如今新好,若能再促成一桩婚姻,那倒确实是一桩美事。
“只是……你们汗王虽然高贵,但到底你们青兰离我们还是太远了,我几个妹妹弟弟里,如今却只有齐王一个弟弟。
“要是被你们带去青兰了,我心里也是十分舍不得的。”
大部分官员听了苏穆金的话,都觉得极其荒谬,有些甚至视作挑衅,不由带上了几分怒意。
谁知弘徽帝虽推说自己为难不舍,可面色平和,丝毫不见怒意。
这些墨人又带了这么多财帛过来,兴师动众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齐王。
现在这些聘礼已经入了越,墨人也在京师住下了,他们也被墨人真心实意的求亲给架住了,最后怎么都得给人带一位王夫回去。
可是墨人下这样的血本,只能冲着齐王这个亲王来的,拿齐王之外的男子打发墨人,他们能认可吗?
想到此,不少官员都扫了祝翾一眼,这就是始作俑者,他们心想。
一定是祝翾胡乱给了青兰结亲的希望,不然青兰如何敢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带这么多东西和人过来,可见其居心叵测与不良,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她“揣摩圣意”先挑唆起来的。
好大胆的好恶毒的女官,连齐王都算计了!有人愤愤不平地想。
顶着诸位刀子似的眼神,祝翾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坐在上头,她知道苏穆金这话一说,她肯定是要被一些人给恨上了。
就连齐王也觉得是祝翾算计自己,不善地看了她好几眼。
苏穆金却不顾现场诡异的气氛,依旧朝弘徽帝道:“陛下舍不得齐王也是人之常情,可齐王如果来了我们青兰,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草原不比中原繁华,但胜在自然风光,规矩也少,乐得自在。
“我们汗王匹配齐王也算绰绰有余,这桩婚事并不算委屈了齐王,保准让齐王在我们青兰快快活活的,一点委屈也不用受。”
下面便有臣子不耐,其中一位忍不住站起身道:“你们汗王再好,自古以来也没有亲王出降的道理,何况我们大越乃是战胜国,如何能将唯一的亲王送到你们青兰做王夫?这实在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