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慧娥便在旁边说:“祝大人是来做客的,静娥你不得无礼。”
崔静娥便收起脾气,行礼问安:“见过长姐,见过祝大人。”
但她行礼姿势十分僵硬,看着还是不高兴。
蔺慧娥于是说:“我们也没有故意偷听你的话,我们本来好好地在楼上坐着躲热闹,谁知道你和蔺回就跑了过来,也不看看楼上有没有人,就说了那么一大通话,今儿还好是被我听见了,要是被旁人听见了,你到时候怎么办?”
崔静娥虽然知道自己是后来的,不能怪眼前二人偷听,蔺慧娥的话也有道理,但她心情不好,语气却不服气:“听着了就听着了,好人听着了,自然不会为我宣扬,我也敢做敢认。
“坏人听着了,我便是不认,难道蔺回会为别人证明?不过是掉两句话而已,多金贵?又不是掉了钱让人拣了。”
“还有,你也改改你从前那些做派,多几个男人喜欢你并不是什么得意的事,不过是卖弄几下风情就能拿捏的蠢物而已,你自己反而搭了名声在里头。
“以前你年纪小便罢了,如今大了,也该把心思花在正经地方,怎么连蔺回你也想征服了?”蔺慧娥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由摆上了长姐的姿态。
崔静娥最是叛逆的,亲爹的话都不听,何况蔺慧娥这个姐姐,便冷笑道:“你不必教我,我不比你,是这里的少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想得到谁也不用你指点。长姐若真疼我,今儿听见的就当没听见。”
蔺慧娥再周全的人,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崔静娥打小就是她最没办法的类型,只好说:“你不耐烦听我的话,我便不说了,今儿你那些话我也全当没听见,我要下去招待客人了。”
说着,蔺慧娥便拉着祝翾告辞,祝翾与崔静娥擦肩而过的时候,崔静娥却一把拉住祝翾的袖子,警告道:“你也不许说!”
对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祝翾和她生气不起来,于是她朝崔静娥微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说,崔二小姐放宽心。”
崔静娥看着祝翾的笑脸,觉得她的笑有些晃人眼,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应激,于是轻轻松开了她的袖子。
祝翾与蔺慧娥一路走着,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她对蔺慧娥说:“你这个二妹妹我还是第一回见,与你性格长相都不一样,却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是这么和她认识的。”
蔺慧娥叹了一口气,说:“有趣什么?你不知道,她就是一个可恶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就怪让人头疼的!”
第354章 【齐王出降】
崔静娥虽然是江都侯府的庶出小姐,可是嫡母豫国君与长姐蔺慧娥已经自立门户,崔静娥的母亲彭夫人虽然是侧室出身,江都侯却也给她请封了正二品的夫人诰命,有侯府主母之实,崔静娥的胞弟又是江都侯新请册立的世子。
父母娇养,家世傲人,她又生得跟牡丹花一样招人疼爱,崔静娥自然便被养出一副视自己为明月高悬、爱自己如金玉宝珠的霸道脾性。
崔静娥的生母彭夫人也不是一般的妾室,她曾经是乱世时另一个割据势力的高级将领的夫人,她的前夫见元新帝父女势大,便投了降,做了越王手下的新将,然而没两年又背刺了越王,是江都侯崔景深带兵镇压了彭夫人的前夫。
作为罪眷家属,美貌有财的彭夫人与她前夫的身家财产一起成为了江都侯镇压有功的战利品,彭夫人的命运不过是乱世官眷的一个缩影。
与向来聪慧有才名的长姐蔺慧娥不同,崔静娥自小就不爱念书,十岁之前在家里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就气走了学堂里的五个启蒙先生,教授她礼仪与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也换了三四个,顽劣得让人头疼,偏偏长得可爱惹人疼,叫她父亲舍不得认真打她骂她,母亲也舍不得狠心管束她。
家人深受其害,所以蔺慧娥才能忍受少年时上官灵韫的那一点骄纵个性,跟她家里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妹妹比起来,小时候的上官灵韫简直就是真正的乖妹妹。
这样的崔静娥自然不会像她姐姐那样能轻易考上朝廷的女学,她的母亲彭夫人不愿意她将来做个半文盲,又知道家里管束无用,十岁之后便狠心花钱送她去了一个包食宿的私立女学念书,几年念下来往日的顽劣作风终于是改了七八分,出去见人乍一看也能唬人,也终于像个大家小姐了。
长到十四五岁,崔静娥美貌初现,新的麻烦又出来了。
崔静娥的初恋是府上为她弟弟专门请的一个举业老师,此人是江南知名才子,是前朝官宦出身,因为家族是被元新帝查抄针对过的本地世家,父祖有罪在身,所以一腔才华也不能入仕,家道中落为维持经济便来江都侯府做举业先生。
崔静娥那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对男女之情正是最懵懂好奇的时候,她弟弟的这位老师当时二十七八的年纪,有过一任亡妻,长相清冷身具文气,鳏夫气质神秘,崔静娥因为读不懂这份成熟和神秘的气质,便很容易被对方吸引了。
对方矜持过一段时间,也实在招架不住崔静娥这样美貌颇具生命力的少女,二人便有了恋情,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但很快便被江都侯与彭夫人发现了。
江都侯十分生气,自然直接出手拆散了这对鸳鸯,他又恨家里请的这个鳏夫才子实在浪荡,居然错付他的信任,老大年纪还不要脸勾引自己才十几岁的女儿,所以赶走对方之后又忍不住派人偷偷毒打了那人一顿。
那人也知道自己与崔静娥不匹配,自己年长是更无耻的一方,又畏惧崔家的势力与报复,很快举家搬走了,后来生活潦倒忧郁而死。
崔静娥那时候正处于至情至性的年纪,本来只是因为新鲜与好奇才与家中请的老师恋爱,结果父母一阻止一拆散,这段恋情反而在她那升华成了梁祝一般的倾城之恋,在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闹得亲戚都知道了。
然而后来她见那人畏惧她家势力搬走,崔静娥便渐渐失望了,“倾城之恋”的滤镜也淡了,难过了几个月便又好了,又成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随着年纪的渐渐长成,她的美貌愈发突出,她浓烈的个性叫人又爱又恨,很容易吸引了许多公子才子喜欢她追求她。
崔静娥之后又谈了几段恋爱,有两个家世匹配的都与她家定亲了,一个因为在正式婚期前两人感情破裂,崔静娥死活不愿和对方成亲了,她父母实在拿她没办法,两家便私下和平退了亲,还有一个感情没破裂,但是对方在与她成婚前意外去世了,因为这个早逝的未婚夫,崔静娥还实实在在难过了一整年呢。
崔静娥这个人喜欢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嘴巴比蜜还甜,说出的山盟海誓几乎成堆,不喜欢的时候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烦躁,直接翻脸不认人,喜怒无常,爱恨自如。
她这样的其实很不符合世俗对女子的评价体系。
在传统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不贞不静不淑不惠,算不得正经的名门闺秀。
在新派别的评价体系里,她的才学德行也不足够令人敬仰。
她是新旧评判体系之外的女子,不够完美、不算成功、也不厉害,然而却野蛮生长,嚣张灿烂。
但是她的名声居然不算十分差,一是她的家世身份在那,够资格嘴她的不多,二是如今思想解放,民间风气渐渐开放,文人派别里也有追求人的本真个性与自我解放的几家,如今在江南一代算是风靡时尚的。
崔静娥这样的不讲章法、野蛮生长的精气神倒是很符合这些文人的人文推崇,大家都羡慕她的快活。
如今翻过年她都已经二十三岁,勋贵大户里疼爱女儿的本来就有晚嫁之风,所以她这个年纪未婚也不算什么。
按照新的继承法,她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却也能分得一份正式的家族产业,又有生母彭夫人的嫁妆。
只是传统勋贵人家,世子占七,诸子分产分的是剩余的十分之三,她不是世子,算“诸子”之一,境遇是比过去的勋贵之女好多了。
但等江都侯去了,家里分家之后,她作为小宗旁系也将不可避免地面临阶级滑落。
崔静娥知道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科举是真真正正万人过独木桥的事,她是无望这个的,作为朝廷勋贵直系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做家里产业之外的生意与民争利,去军中历练她更不是那份料。
崔静娥一不甘心将来做个普通的富人守成,二不愿意与不如自己的门户成亲渐渐远离顶级勋贵的圈层,毕竟这个世道,愿意入赘做婿的男人门户与质量都是差好几等的,恋爱归恋爱,正经婚事崔静娥还是要考虑更多更实际的好处。
可巧,她爹带她入京相亲,对方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蔺回长相她喜欢,身份她喜欢,气质她有些看不懂,那股子神秘的感觉她也喜欢,崔静娥既然喜欢,就要争取,所以才有了临湖阁中告白这一遭。
毕竟在世俗身份上,蔺回这个身份是全大越最突出的金龟婿备选,若是嫁给蔺回,她将来就是超品的郑国公夫人,能够继续在最顶层的权贵阶级里打转,何况蔺回又确实招她的喜欢。
如今蔺回拒绝了她,崔静娥平生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当时确实羞恼伤心,但很快,她便又燃起了信心。
这天底下,就没有她崔静娥想要却得不到的。
蔺回现在不喜欢她,将来也肯定喜欢她,哪怕心里不喜欢也必须身体、表情、言止喜欢她,同时她要得到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这样她便舒服了也算彻底到手了,她才不在乎蔺回心里具体怎么想呢,她一向是只关心自己的感受与快乐的。
祝翾与蔺慧娥走后,崔静娥收起沮丧的神情,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的模样,她回忆起蔺回刚才的神情与话语,觉得自己还是挺厉害的,蔺回看起来也没多难拿下嘛,崔静娥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哼着歌下了楼。
……
渐渐到了三月,墨人即将离京,齐王也终于要跟着墨人使臣团去青兰成婚了。
弘徽帝为齐王备置了比墨人聘礼相当的“嫁妆”,还有大越正式封赏莲娅为青兰汗王的诏书,自此,青兰历代汗王受封的大半正统便在于大越。
除此之外,随着齐王一起出去的还有大批的属臣、工匠、随从,这架势,可以算得上大越目前最隆重的一桩婚事了。
三月初六,万众瞩目的齐王穿着大红的婚服与苏穆金等人一道出城离京,弘徽帝作为长姐亲自出皇城登高台相送,祝翾这个促成两国亲事的使臣做了齐王出降的礼仪官,穿着齐整的官袍,为齐王出京忙进忙出。
按照礼仪,宗室里所有公主都要一站一站地相送“添礼”,第一站是惠国长公主。
“惠国长公主送齐王——”惠国长公主带着公主府属臣骑马出现,后面跟着上百抬的礼物,行进车马停下,随从将这些上百抬的“添妆”搬了过来,惠国长公主便在这个空隙与齐王说体己话。
“小五,你心里不要怨你姐姐,这是好事,你到了青兰好好做王夫,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我们都是你的后盾。”惠国长公主含着眼泪嘱咐齐王。
齐王点头,眼圈也红了,朝惠国长公主道:“姑母,能为大越维系两国友谊,是我的责任与荣幸,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我这一走,便不能孝顺我的母亲了,还希望姑母替我看顾母妃。”
惠国长公主点头,说:“你放心,石太妃我会经常入宫看她的。”
等队伍规整完毕,惠国长公主一行人便骑着马跟着齐王的出行队伍继续走。
第二站是一直隐居的荥阳郡主凌思危,凌思危也是准备了数台礼物,她照例上前与齐王说话。
“四姐,好久没见你。”齐王说。
凌思危微微笑了一下,对齐王说:“你比我兄弟和我都识时务,我没有什么好帮你的,我如今也是待罪之身,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昏头。”
一番话说完,凌思危一行也加入了随行队伍里骑马跟随。
第三站,是十八岁的敬武公主凌悬,凌悬添完妆,便乖乖跟在母亲惠国长公主身边。
第四站,是即将十五岁的楚国公主凌摇光,凌摇光虽然尚未开府,却也算半大不小的年纪了,可以看作半个大人了,得以单独相送齐王,楚国公主与齐王年岁相差不大,感情是诸姊妹里最亲的。
祝翾跟在齐王身边,看见楚国公主骑在马上一看见她五哥就滚下了两行眼泪,齐王反倒要安慰她:“六妹,别哭了,将来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也许哪天你就去塞外做客了。”
楚国公主擦了眼泪,说:“五哥,我真舍不得你……”
齐王见妹妹这么伤心,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楚国公主知道齐王的心事,不等他开口,便说:“五哥,你放心,你离开之后,我便会时常去看石妃母,我会将石妃母看作半个母亲,将来我开府,若陛下允许接太妃太仪们出来,我便求陛下开恩,将石妃母一同接出来奉养。”
齐王听了很是感动,朝楚国公主说:“妹妹你有此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又说:“如今下面妹妹里你是最大的,你要好好照顾妹妹们。”
楚国公主点头,然后添完妆也跟着齐王一起继续走。
第五站,是三个未成年的公主,分别是鲁国公主凌开阳、荆国公主凌玉李、皇长女晋国公主凌游照,凌游照虽然年纪最小,辈分最低,但是她却站在最前面。
“恭送五舅。”在正经场合,凌游照礼仪都是挑不出错漏的,她看见齐王便大大方方见了礼。
“殿下多礼了。”齐王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还是小孩子的凌游照,如果不是因为他长姐以为自己将来会是皇长女的威胁,他也不至于被送出去。
鲁国公主、荆国公主与齐王的感情比凌游照这个隔辈的皇女深多了,她们俩忍不住上前说了一番舍不得的亲密话。
三个未成年公主加入送亲的行列里,车马渐渐到了城外,最后一站相送的自然是弘徽帝。
一行人见到弘徽帝,纷纷住马下马行礼。
弘徽帝坐在马上淡淡看着众人叩拜自己,再令众人起身,她下了马,走到齐王跟前,齐王低着头,躬身行礼道:“臣弟何德何能,得以被陛下相送。”
“小五,这一遭,你恨朕吗?”弘徽帝问道。
齐王觉得弘徽帝在试探自己,心里打了一个冷颤,忙说:“不敢。”
“不敢……那便是有了。”弘徽帝轻轻地说。
齐王瞪大双眼,忙说:“臣弟绝无此意!”
弘徽帝和蔼地笑了一下,说:“别怕,你便是恨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齐王沉默。
弘徽帝继续说:“只是你我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有些龃龉,也终究是手足。我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虽然舍不得,可是大局为重,只得让你去青兰,你在外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要是莲娅欺负了你,便是欺负了我大越,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齐王便说:“臣谢陛下的恩德。”
姐弟俩无话,弘徽帝看了看时辰,说:“还有一会,你去与你母亲说几句再走吧。”
太妃们站在弘徽帝之后相送,石太妃站在前面早就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上前多说两句,多团聚两刻,母子俩在人群里互相交代了一番贴心的话,宫人上前提醒道:“殿下,太妃,时辰已到。”
母子俩只能分开,齐王一边走一边回头,石太妃忍不住泪眼婆娑地喊道:“我的儿——”
再不舍,终究还是要上路离开,弘徽帝带着众人又送了一程,到了顺天城外,便上了高台目送,石太妃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肝胆俱裂,再也坚持不住太妃的仪态,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弘徽帝之前,对着齐王的背影挥手告别。
弘徽帝身边的女官觉得石太妃不符合礼制,欲上前提醒,弘徽帝抬手阻止了女官,宽容了石太妃的失态,没有阻碍她最后的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