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女医祝英】
一晃就到了四月,随着齐王的离京,祝翾的出使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因为齐王的婚事,墨人代表团在京师又重新签订了一份新的更有利于大越的盟约。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因出使之功,她在鸿胪寺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都知道她是御前红人,才漂亮完成了差事,谁敢欺她面生刚上任?
就连一直隐隐不服气祝翾的鸿胪寺左丞周与梦也收敛了酸意,对祝翾的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下,祝翾难免心生快意,如今的她年少有为、志得意满、有宅有钱、誉满京师,祝翾觉得自己的人生完美得几乎毫无缺憾。
若认真论遗憾,那便只有身边只有祝葵一个妹妹,有些冷清,要是祝莲、祝英也能见证她此刻的得意就好了。
或许她真是上天的宠儿,她刚有这个念想,四月下旬,经年未曾再见面的妹妹祝英竟然来了京师。
祝英头梳盘龙髻,插着竹节簪,上着青色的交领大袖衫,下着一袭密合色的只到小腿肚长的马面裙,露出里面的膝裤与黑色鞋面,一身利于劳作和行走。
祝英坐在一辆马车的前把上,一手扶着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幌子已经被祝英闭合了,只露出半个“药”字,另一只手擒着一只虎撑,背后还放着行医的药箱。
马车都是车行的,赶车的也是车行雇来的马夫,马夫赶车无聊,便与祝英搭话。
“瞧您这一身,是行医的吧。”
祝英淡淡“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马夫又问:“那您都能抓什么药,看什么病呢?”
祝英瞥了他一眼,说:“专看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略瞧瞧。”
“那姑娘倒是了不得的人物,能看妇人和孩子的病那可是大功德一件,我堂客便是生孩子不久后去的,若当时有姑娘这样的大夫来看几眼便好了。”马夫说。
祝英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虎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说:“我年轻,医术不精,能医的也有限。”
走了一会,马夫赶路赶得有些困了,便又没话找话,试图驱散疲累。
他问祝英:“大夫您除了妇科与儿科,其他的病也能瞧吗?”
祝英有些觉得马夫嘴碎,又是“嗯”了一声不说话。
马夫却浑然不觉祝英的冷淡,他开玩笑道:“我虽然没啥大病大灾,却也听说有些药常人也能吃,尝起来也不错,姑娘送我两副药吧。”
祝英立马反驳道:“药也能浑吃吗?”
马夫偷偷看了一眼祝英略显秀丽的面容,仗着她面皮轻,没脑子的玩笑脱口而出:“也有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我隔壁老汉儿都五十几了,吃了好药,他家堂客去年倒生下双胞胎了,金枪不倒的,这不比仙丹强?”
祝英听了,立即皱起眉头,轻蔑地瞥了一眼眼前的马夫。
刚才他还感慨与想念自己生子病亡的妻子,转眼就羡慕隔壁老大年纪让妻子怀双胎的邻居,甚至看自己面皮嫩,是个年轻的医婆,还顺便借故调笑一下。
马夫说完也去看祝英的脸色,只见她神色淡淡,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没有显现出他以为的羞愤或者不好意思的反应,便终于想起了眼前的年轻女医其实是花钱雇他的主顾,得放点尊重,神态也终于严肃了几分。
马车里面还坐了人,车里的人听见马夫的话,便冷声冷气吩咐祝英:“英娘,外面冷,你坐里面来!我坐外面!”
因为车上放了一堆行李,所以车内只有一个坐人的位置,祝英仗着自己年轻体壮非要尊老让自己的老师坐里面。
祝英见车内的人想要掀开帘子,忙阻止了,说:“老师,您送我入京考试,已经是非常爱护我了,我要是坐里面歇着岂不是完全不顾念您?
“何况老师您年纪也大了,北边四月虽然暖和,但是风大,您的眼睛见风就落泪,病根好不了,不能为送我这一遭反而更严重了。”
见祝英坚持,车内的人便没有再要求下车了。
祝英看向马夫,忽然笑了一下,回答了马夫先前的问题:“我这里自然有给男人没病就能吃的药,虽然不是你说的那种药,但也是好药。”
“什么药?”马夫见她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安了一些,却也不敢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祝英便回答道:“我研制了一些让男子不能生的药,只是现在不能随便给人瞎吃,等没有弊端效用了,也能造福一方了。”
马夫听了下意识脸色一白,也算见识了祝英的锋芒,反驳道:“让男子不能生的药,怎么会是好药呢?这不太积德吧。”
祝英抬头看看天,她是真的在研发让男子避孕的药,便解答道:“就是你想左了,其实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对症不对症的区别。对症的药按照剂量吃了,便是好药,不对症的药吃了,人反而不舒服,便是毒药。毒性也有剂量之分,治病救人得对症下药。
“让男子不能生的药,自然也有它造福的地方。我研制的药只是让男子不能生,却并不会影响房事,这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女子产育艰险万分,若夫妻双方孩子生够了,都不想生了,我拿这个药给男的吃,人家男的还要谢谢我,他的夫人也能少吃几次生育的苦,少迈几次鬼门关,还不影响夫妻情分,这难道不是积德的事情?
“如今世面上的避孕之物,外用的也不够稳妥,总还是有因为使用不当让女子怀孕的风险。给女子吃的避孕药物,总有几分虎狼药性,女体尊贵,万一吃药吃伤了根基,别说将来再想要孩子艰难,年寿不久的都有。
“所以我给男人配药,等药性稳定下来,绝对没女子避孕药伤身,也会不影响房事,这样避孕岂不稳当?”
车夫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天底下哪里有男人会买这样药的吃?”
祝英故意刺他,便回答道:“真正的男子汉就会买!”
说到这里,祝英险恶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见过不少夫妻感情甚笃的,因为避孕艰险,最后反而阴阳相隔的,你说这男人这样爱他的妻子,自然不舍他的妻子生那么多孩子,只是向来男女亲近就难免生孩子。
“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若知道有我这样的药,又不伤他性命,比起让妻子担丧命的风险,自己吃点药又怎么了,这才是做大丈夫的品德。
“先前你说你的妻子是生子而亡的,要我早研制出药,你早遇见我,你那时候吃了我的药,你妻子何必吃这遭苦?你不过避孕而已,你妻子可是丧命了,男子汉敢作敢当,不该如此吗?
“只是我医术浅薄,还没做稳定的能直接给人吃的药。我想做的药也通情达理,有吃了再不能生的,有吃一次避孕一次的,有吃一回避孕几个月需要维持的,也按照人家需求慢慢做。
“等将来做好了药,全天下的女子自然会感谢我,全天下的大丈夫男子汉也会谢谢我,只有那些只图自己快活不珍惜配偶身体的男人会看不惯我,但反正我积德了。”
祝英说到此处,竟忍不住爽朗笑了起来。
车夫见此情状,听得背后冒出冷汗,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游医是个极其古怪的主顾,不能随便招惹,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一路上再不敢开口与祝英搭话。
祝英见车夫老实了,微微弯了弯嘴角,她真的有在与老师等人尝试做男子避孕的药方,只是坊间男人听说之后都骂得厉害,说她是在做“邪药”。
等入了顺天内城,祝英跳下马车,扛起挂着药葫芦的幌子,将幌子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药到病除”。
马夫一面住马,回头看见祝英的幌子,眼皮一跳,什么“药到病除”,简直是“药到命除”。
祝英下马之后,便掀开车帘,扶里面的人出来。
车内的女人三绺梳头,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拿一根翠绿得有些发黑的钗固定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披风。
她眼睛上蒙着一层浅浅的白色纱布,三指的宽度,看面容与鬓发,大概四十几的年纪。
这便是祝英学医的直系老师,这名妇人姓诸葛,单名一个巾,因她父母起名时想起牡丹里有一品紫色的为“葛巾紫”,又叫“葛巾”,她又姓诸葛,叫诸葛巾连起来也能借几分牡丹的意头。
诸葛巾家中是药商,虽然不主要看病救人,但常年做这行的,总懂几分医理,家中也不会缺医书。
诸葛巾幼时便以家中医书打发时间,竟然自学成才,后来因战乱举家迁至扬州,闻扬州荀家世代为医,还常指点同行,便上门求学,荀家见诸葛巾有天赋,家中长辈便收做弟子。
诸葛巾少年时在荀家学医,与荀家少爷青梅竹马,两家也都是医门中人,于是自然而然的,诸葛巾成年后便嫁给了知根知底的荀家少爷,做了荀家的媳妇。
她丈夫虽然也自幼学医,天赋却不如妻子,两人生下的女儿,天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荀家小辈里最了不得的,小小年纪就离开家,被她在宫里的姑祖母荀大椿带去亲自教授历练了,如今宫里的女太医荀榕龄正是诸葛巾的女儿。
扬州开办的女医学校正是诸葛巾提议开的,祝英当年求学,虽然没有童子功,但是还算勤勉,这么多年,学医的女孩里能一直坚持下去的也不多,有些学半道就渐渐不学了,祝英倒一直在学,也不怕跟着云游看诊的苦,心里还怀着救命治人的初心,甚至还有热情拉诸葛巾研发“邪药”。
诸葛巾便觉得祝英这份心性与坚持将来能在医道上走远,便终于收她做了自己的正式的内门学生。
祝英这些年一直跟着诸葛巾学医,云游看诊也是跟着诸葛巾一起出去,路上一边帮着诸葛巾记录脉案抓药,一面照顾诸葛巾,多年下来,与诸葛巾的感情也是半师半母的。
她扶着诸葛巾下车,仔细为老师整理了眼纱,又亲自上车搬箱子。
诸葛巾带着祝英到了女儿的门前,荀榕龄家里的仆从见老家的老夫人来了,都麻利地上前帮忙搬东西,见诸葛巾围着眼纱,还要上前扶她,却都被祝英给挡了。
祝英不放心旁人扶她的老师,亲自扶了诸葛巾进去。
家下仆从笑着跟在后面:“老夫人可算是来了,女君在家时一直想您过来呢。”
荀家的仆从不认识跟着诸葛巾的祝英,不知道怎么称呼她,诸葛巾虽然围着眼纱,却不是全然的瞎子,见下人为难,便主动介绍祝英:“这位是我的学生祝英,你们便叫她祝姑娘吧。”
“见过祝姑娘。”
诸葛巾见祝英衣着朴素,担心女儿家里的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看低了祝英,便有意为祝英的身份加码,又说:“她家的亲姐姐你们肯定都知道,正是那位扬州考出去的女三元,出使青兰促成越墨和平的大使臣祝翾。”
果然,荀家的仆从一听说原来是祝翾的妹妹,对祝英的重视也多了三分,语气也更真切了些,道:“原来是那位的妹妹,果然是贵人气度。”
这么多年下来,祝英早已经习惯了姐姐祝翾的优秀,也不再介意因姐姐而附带出名,甚至她自己都能主动借姐姐的势。
毕竟她研发“邪药”,四海云游看诊,总容易得罪人,“祝翾的妹妹”倒是一层保护壳,够她一个平头百姓在外面四处行走治病了。
祝英略微朝荀家的人点了点头,因为到了室内,祝英便为诸葛巾揭下了眼纱,拿出盒子仔细收好。
又仔细看了看诸葛巾的眼睛,诸葛巾很是受用祝英的体贴,说:“你这孩子,我这眼睛倒不用这样仔细,你照顾我倒比我女儿还厉害,榕龄自小进宫奔前程,与我分开得早,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倒仿佛我的女儿一般。”
祝英便笑道:“我哪里比得上荀大人?荀大人天赋聪慧,天生就是刚往外走的大人物,恰如我的姐姐一般。
“我自小也离开父母学医,常年有老师照顾,与老师没有血缘,也有师徒情分,心里敬您如半个母亲一般。”
荀家的仆人又进来问:“外面车行的马夫要不要再另给赏钱?”
祝英想起这个马夫路上的不尊重,便说:“已经交付了工钱给他,不需另给赏钱,东西搬完,直接打发他走便是了,他知道缘故,也不敢多嘴。”
荀家的下人以为不给赏钱不太体面,不敢直接按照祝英的要求去做,神情有几分迟疑,诸葛巾便说:“照祝姑娘说的做,直接令他走。”
“是。”
祝英亲自将诸葛巾送到了荀家,本来是想再见过这里的主人荀榕龄再走,可是仆从来报:“老夫人,今日是女君当值,晚上不回来了。”
祝英听了,便站起来,朝诸葛巾说:“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诸葛巾果然挽留她:“你这孩子,也不是外人,何必如此见外?这里是我女儿的家,我做得了主,你进京考试,奔波劳碌的,不如在这里住下。”
祝英婉拒了,说:“我这次来考试,只怕荀太医也是考官,万一连累了荀太医呢,住这里到底不妥当。
“何况我来北直隶考试,就是因为想见我那个姐姐与被她拐过来的小妹妹,我姐姐与妹妹又不懂医,我姐姐在京师有地方,我难道不能投奔她?
“哪里有放着亲姐姐不投奔,住老师女儿家的道理?这不讲人情世故,叫我姐姐知道了,她也要说我,我是她妹妹,我就该去烦扰她。
诸葛巾知道祝英说得有道理,又再挽留了几次,见祝英执意告辞,便派荀家的人亲自送她。
祝英又推辞一番,这次没推辞得了,只能坐了荀家的马车去找祝翾,毕竟她头一次来京师,也不知道祝翾家具体在哪。
荀家的人知道祝翾的住处,带着祝英来了南康坊,车马过了玉河,便停了,荀家的人指着眼前的屋子道:“祝姑娘,这便是祝少卿的府邸。”
祝英下了马车,只见眼前一座规模不算小的院落,黑瓦青砖墙,大门气派,门旁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上写着“祝”——祝翾的“祝”。
门上挂着一幅牌匾——“祝宅”,依旧是祝翾的“祝”。
祝英走至门前敲门,祝家看门叫门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见祝英拿着药幌子,捏着虎撑,便以为是上门找生意做的游医,说:“我们家没人看病,您请回吧。”
祝英心里忍不住感慨她姐姐真是发达了,都用得上门房了,嘴上说了来历:“我是祝英,行三,是你们大人的三妹妹,来投奔她的,来时走得匆忙未提前写信告知,劳烦妈妈为我通报一声。”
看门的妇人听说了,不免认真了些,但她是祝翾搬新家后雇的,并不认识祝翾老家的人,不能确认祝英真假,所以不敢擅自放她进去。
但祝翾还在鸿胪寺做事还没回来,祝葵也出去了,熟悉祝翾老家的大管家丁阿五也正好出门办事了,妇人有些为难,她既不敢冷落了祝英,也不敢擅自放人进去。
妇人便对祝英说:“我家大人还没回来,我先进去通报,姑娘先等着。”
过了一会,妇人领了一个大眼睛的梳着双环髻的少年走了过来,这个少年正是长大了一些的江凭。
祝英一见江凭就认出来了,因为故人再见,很是兴奋地说:“这不是小江凭吗?长这么高了?”
江凭虽然与祝英相处时间不多,但小时候是见过,一见祝英就觉得面善,又见她一见自己就叫得出自己名字,便更确认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