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载,我见君来,寒山独见,人间无此。
也许这个时代里只有祝翾才算自己半个知己。
于是弘徽帝给祝翾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年初,江南爆发了一场罢工,后来发酵成了民变。
“咱们与外国进行贸易,纺织品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船船纺织品卖出去,换回来一船船黄金白银,江南作为纺织中心,自然聚集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工厂。
“有些朝廷与外国签订的纺织大单,一部分就交付给了江南几家大户,都是以商业起家的资产新大户,比如苏州的范家、陆家,松江的沈家、黄家,还有扬州的冒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大家资产大户。他们手下都有纺织工厂,手下有上万个纺织女工与纺纱女工。
“今年年初,苏州的陆家手下其中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忽然组织了一起罢工,一开始是其中一家,后来是整个陆家的女工停摆,她们有一个组织,叫做‘姐妹互助会’,在姐妹互助会几名骨干的带领下,这场罢工风潮也影响了范家、沈家等大户下面的纺织厂。
“女工罢工,那么朝廷交代下去的纺织外贸单就不能如期完成,范家与沈家的名下女工罢工到底不成气候,很快就恢复了生产。
“只有陆家的女工最是群情激愤,陆家的主人便派监工与家下雇仆对女工们进行了暴力镇压,在过程中,出现了人命,女工里死去了几个人。
“于是这群女工的愤怒被点燃了,她们不仅罢工,还趁夜打砸了上百台织布机,烧了仓房,陆家的族人也在进一步的冲突中伤了两个,工厂的监工也死了五个,两边都出了人命,便成了‘民变’。
“陆家报官与苏州官府,官府自然派兵镇压,但陆家参与闹事的女工足有两千多人。
“官府下场,她们再抵抗就是暴民了,于是站出了几名女工主动说自己是领头的姐妹互助会的骨干,是她们煽动了女工们闹事,她们愿意以自己的命偿陆家监工的人命。
“官府抓了一大批女人,希望她们互相指认谁是罢工的真正组织者,竟然无人指认,官府只能抓了十七位一直自称自己是组织者的女人,打算处以死刑,死刑被官府批准之后便报给南直。
“南直的官员再秘密报给朕,他们惊惧这些女人的生乱能力与顽强,便有提议朕将这些女人都从严处罚的,其中十七位自称领头的更要处以极刑,对其他几家女工进行警戒。
“当然也有要朕不要滥杀的,他们说这两千多女人不过是墙头草,不足为惧,倘若都杀了,会使得百姓畏惧,这十七位却要从重处罚,并作为警告典型,威慑剩余的女工好好做事。
“不管是激进的,还是不激进的,他们都觉得这些女人的行动是‘民变’,那十七位女人是无可抵赖的‘暴民’,尤其是这个什么姐妹互助会更是如同前朝的光明道一样,是无可抵赖的‘邪、教’。
“他们都请朕诛杀这十七位女子,还要重创姐妹互助会,将其列为‘邪、教’进行打击报复,拔出民乱的根本。”
说到此,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朕,这些女工为什么要罢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的暴乱?
“我知道这个姐妹互助会,她们以前也会组织罢工进行维权,还会为被欺侮的女工进行诉讼,是女工中间的一个自发组织。只是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朕初闻此事,反而有几分惊喜与赏识,我的治下终于养出了如此具备血性的女人。
“朕想,女工们组织罢工必有缘故,但群臣激愤,他们都惧怕这种血性的壮大,都要朕诛杀这些女子,将这场罢工定义为‘暴民造反’。
“我是君主,代表了群臣的部分利益,可是我想知道罢工的根本原因,百姓的血性是压不下去的。
“假如她们确实有冤屈有苦衷,比起杀戮,我们要解决的是罢工产生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于是我派了潜龙卫密探江南。
“原来是陆家对待女工长期苛刻和压榨,使得女工们为了反抗压榨而进行罢工。
“狱里其中一个女子,名叫韩细妹,才十九岁,最为刚烈,遭受了严刑之后,便在狱中写下遗书,说所有事都是自己所为,愿以一命换下其他女工的性命,然后她便趁着胥吏不防,拿腰间的布带挂在栏杆处上吊死了,除了遗书,她还拿里衣写下了这封血书,藏在怀内。
“让韩细妹自尽,也是我的密探失察,他们趁着狱吏没有发现这份血书,便将这份血书呈给了我。”
祝翾听到此处,不由大惊,她手上这张血书竟然是一个十九岁女子的临终呐喊之言。
“我同你一样,看见这份血书也忍不住想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委屈与愤怒,我作为君主,本来是打算等群臣冷静之后,轻判这些女子的。
“可是这份血书,叫我十分心惊,我如果不能彻底搞明白事件始末,那实在枉为人君。
“不是说如今是盛世光景吗,那为什么在如此富庶的江南,这些女工会发出这样的愤怒之音?我不能叫她们稀里糊涂流血牺牲,我必须得弄明白。”弘徽帝握紧了拳头说。
这种决心出现在君主身上是不正常的,有些事按照惯例处理了,从此天下太平,假如掀开了认真计较,可能会生起新的风波。
皇帝不站官僚、不站新商阶级的资本大户,却对这些世人眼里的“暴民”投入了几分共情,这是十分震悚的事情,足以撼动弘徽帝的统治根基,这比弘徽帝以女人的身份即位还要千古难见。
皇位上是男人还是女人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但皇帝具体是站在哪个阵营,才是真正区分出区别的事情。
她看着祝翾说:“这次大罢工事关朝廷商贸,与鸿胪寺的外交也有一部分关联,我派你去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南直隶的利益纠葛复杂,官员背后都有大户的身影,你假如是奔着女工去的,你也成了提出问题的人,只怕要折在江南。
“可是我希望能通过这次事情肃清一些规矩,能够真正解决罢工的问题,不然一味镇压,与前朝皇帝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是为了镇压奴役百姓而做的皇帝,我派别人去,总没有你去更好。
弘徽帝又说:“我刚才试出来了你的心意,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只有你才能真正去办好这个事,其他我再信任的人去办这个事都会因为自身利益有所掩盖。
“可我也不忍你成为一个孤臣,我只能叫你事急从权,不要太早表明目的,遭旁人忌惮。”
祝翾正欲接下这个差事,弘徽帝却阻止了她,她说:“此事之难之险,不亚于当日你在朔羌,我知道你为难,所以刚才只是与你商量,你若不想去,我也理解。”
祝翾却拱手行礼道:“臣愿意奉命前往江南处理此事。”
弘徽帝有些惊讶地看她:“当真?”
祝翾脊背清直,她直视着弘徽帝的眼睛,坚定地说:“正道不孤,天理昭昭,臣做官以来一直闭心自慎,到今日也不敢失了良心二字。
“陛下信重微臣,与臣心意相通,正当为难之际,若无人挺身而出,那么臣便是挺身而出的那个人。
“便只是为了臣这副还在的良心,臣也不能坐视旁观,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我素日没有看错你,你当得起我的赏识,也当得起这份责任。”弘徽帝被祝翾这一番话给感动得掌心微麻,她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宝剑,将其郑重交付给祝翾。
“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朕,若危急之时,可斩而后奏。”
祝翾立即跪受宝剑,只觉掌心发沉,这是天子剑的重量,也是权力的重量。
作者有话说:
剧情越来越难写了……
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陈涉世家》
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张角(东汉)
③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王小波(北宋)
④商鞅驭民六术,是《商君书》的核心内容,《商君书》也是历代帝王的统治宝典。
一、弱民:《商君书》言“民强国弱,民弱国强。治国之道,首在弱民。”又言:“政做民之所恶,民弱;政做民之所乐,民强”。弱民主要内容是不能让百姓拥有武器,秦统六国之后,收天下之兵器至咸鱼,铸为十二金人。
二、愚民:“使民无得擅徙,则诛愚乱农农民,无所于食,而必农。愚心、躁欲之民壹意,则农民必静。农静诛愚,则草必垦矣。”愚民的手段为文化专制,让百姓不会独立思考,整天行尸走肉,只能任由君主摆布。
三、疲民:商鞅规定,百姓耕作时,眼睛不能乱看,耳朵不能乱听,嘴巴不能乱说,要一门心思的埋头苦干。
四、辱民:《商君书》记载:“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故战事兵用曰强。民有私荣,则贱列卑官;富则轻赏。治民羞辱以刑,战则战。民畏死、事乱而战,故兵农怠而国弱。”
民无自尊自信,就会更加的尊重官员,为了奖赏看淡生死为国家卖命。他还鼓励民众相互举报,使民众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才能更加信任依赖官员。
五、贫民:让民众始终保持在温饱线徘徊,做到家中无余量。
《商君书》记载:“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则使民以食出,各必有力,则农不偷。农不偷,六虱无萌。故国富而贫治,重强。”
六、虐民:商鞅认为,任用善良的人治理天下,会导致天下大乱,任用恶奸的人来治理善良的人,就会变的井然有序。
《商君书》言:“以善治民,则民亲亲;以奸治民,则民亲制。
黄老学派继承了商鞅的虐民思想,把虐民发扬光大,“夺,然后予;贫,然后富。天下可举!”
法家对臣民的要求也类似,对待大臣:“从主之法,顺主之为,专心于事主者,为忠臣。”
对待人民:“战时用其死,安平尽其力,寡闻从令。”
⑤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唐睢不辱使命》
第360章 【抵达苏州】
为了江南这一封血书,祝翾带着弘徽帝赐下的天子宝剑出了京师,从通州港坐上官船南下京杭大运河,一路停停靠靠地终于到了苏州的下船处。
还有两个内官与她一道前往。
一位是管理宫廷府库财产与物资管理的内府省的现任长官少监柳清雏,正是当年接应祝翾入学京师大学的内贵人。
还有一位乃是掌管宫廷衣料进贡分配的尚服局的女官,姓王,名选章,是尚服局的尚服。
不同于前朝末期的海禁政策,本朝在鸿胪寺之下设有市舶提举司,专掌海外朝贡贸易事项,各重要贸易港口都设有市舶司点。
苏州府下面的太仓地处长江入海口,有大港刘家港,是重要的贸易转运点,所以苏州府也有市舶转运司的官衙。
又因为江南是纺织中心,便也有专营纺织事项的督造府,分别是江宁督造,苏州督造与杭州督造,光南直隶便占了两个督造府。
督造府是户部的下属单位,但也要与内廷里的内府省与尚服局打交道,看着是外官,实际上与内廷来往更密切。
虽然督造只有正六品的官阶,但在江南权柄不算小,督造府除了管理官方纺织厂,也与当地能够做官单的大户合营大户名下的纺织厂,油水是十分丰厚的,这种位置非一般人能够担当。
祝翾此次来江南的官方说法是来例行巡查下属单位,毕竟苏州也有市舶司的衙门。
即便市舶提举司只是名义上算鸿胪寺的下属单位,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下属单位,鸿胪寺的官员明面上是具备这个巡查权力的。
江南罢工又事关朝廷的贸易官单,督造府与几大户的纺织工厂也是要去看看的,柳清雏与王选章一起跟着过来就方便了祝翾协同内廷官员巡访督造府与江南纺织厂。
祝翾与两位内廷官员一下船,便看见船下站了一堆的官员等着迎接他们。
领头的正是苏州府的同知邬天佑,后面跟着的还有苏州市舶提举司的正副提举,正提举姓汪,单字一个充,副提举姓毛,名炳庚。
再后面便是苏州的正副督造,正督造叫张赞,却是有来历的,正是宫里张太妃的亲弟弟,鲁国公主的亲舅舅,元新十三年考中了举人,因为张太妃的受宠,便不需要考进士被直接赐了苏州督造的身份。
张家在成为外戚之前也是苏州的仕宦之族,张太妃的祖父曾在前朝官至侍郎,张太妃的伯父是前朝的苏州知府,后投了元新帝,被赐爵永丰伯,张太妃的父亲虽然无官无爵,但她到底是永丰伯的侄女,因此被聘入宫闱,初为正四品美人。
张家张赞这一支虽然不比蔺家这种一等一的外戚,但因为宫里的太妃与公主,与永丰伯府又是亲戚,同时掌管着苏州本地织造事项,也算得上是苏州本地一等一的豪门大户。
苏州副督造是祝翾的熟人,正是祝翾曾经的女学同学范寿。
范家当年富甲天下,因为献上一半家资,范寿的祖父被赐爵富庆伯,范寿祖父富庆伯去世后,范家爵位降等为富庆子,范家后来分家八房。
范寿这一支是范家长房,她父亲是富庆伯的早逝长子,离世前膝下留下了一子一女,分别是长子范禄、幼女范寿。
长房虽无缘爵位,却得到了范家在本地较为赚钱的几支产业的大股——纺纱、纺织、典当与杂货。
像范夫人范妙光作为范家八支之一,得到了雕版社、古董行、范楼与香料几支产业。
范寿的长兄范禄因为年少丧父,母亲溺爱,无人管教,是范家出了名的纨绔,少年时与陆家的几个族人赌博,一夜就输掉了范家的两条商铺街给陆家,因为其中有陆家布局的缘故,范陆二家便生分了,但也不能掩盖范禄的败家之相,富庆伯便直接将范禄关在祠堂里戒赌管教。
可惜范禄后来依旧是吃喝玩乐、无所不作,富庆伯便对他彻底失望,转将更小更聪慧的范寿作为长房的希望,范寿虽然是姑娘,但范家实在有钱,聪明的姑娘长大了招婿也不是不行。
范寿果然争气,小小年纪考取了应天女学,但她家是地方上挂了名的豪门商户,即便开放了科举的性别限制,范寿作为范家后人也不能直接参加科举。
虽然已经不限制微小商户的后代科举,但文官清流里还是绝对不能有地方超级大商贾的直系后人。
范家的财富级别注定了他家的人做官途径里没有科举这一条路。
富庆伯知道自己去后,只有范夫人这一支能做范家的保护伞,但范夫人因顾虑女儿清名前途,便将产业渐渐移出苏州,早有避嫌之意。
富庆伯作为伯爵,也有一个荫官名额,他知道范家男子做官更危险更容易被人盯上。
而长房的范寿是女子,弘徽帝是更喜欢女官的,她又是应天女学的第一届学生,比范家男子更有做官保护范家的前景,便大胆跳过了儿子将荫官名额给了范寿,范寿由此做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