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将祝英从人群中拉出来,祝英一脸兴奋地给祝翾看自己的准考证,说:“我能够考试了,真有些紧张,万一考上了,我也有官身了。”
祝翾说:“你照常发挥就是了,考上了便有了官身,考不上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也不亏了什么,就当进京来看我了。”
祝英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觉得祝翾的话很有道理,说:“正是如此,反正来了总不亏,也算见识一场热闹了。”
五日后,祝英自己坐了祝翾家的马车到了礼仪房,进行了三场考试。
位置是当天打乱考号排的,参加医考的有男有女,像她这么年轻的姑娘倒不太多,祝英打量着众人,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心里却在想,也不知道当年祝翾考试是什么光景。
入了场,找定了座位,第一场考综合文化,题目却不算难,题目难度也就是比蒙学三年生的进度更深刻一些的程度,祝英觉得这就是筛选半文盲的,毕竟医者也得有些文化基础。
第二场才是正题,考的是各种医学典籍里的知识点,程度相当深奥,还有几大道诊断题,题干里给出病人特征与条件,问几种治疗方案与药方,祝英基础功还算扎实,诊断题也恰好有她现实遇到过的类似病例。
第三场,一对一考实操,难度更高了,祝英完成得还算稳重。
考完试,祝英就把这三场试抛在了脑后,祝翾问她感受,她倒是十分看得开:“反正我会的都做了,没有什么遗憾,考得上,说明题出得对我胃口。
“要是没考上,也没什么好怨的,不过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已经尽力发挥了,还需要再精进医术。”
听祝英这样说,祝翾便不为她操心了。
过了十日,考试结果出来,祝英竟然考上了。
报喜的胥吏刚走,祝翾便拿出早准备好的鞭炮为她贺喜。
祝英捂着耳朵,嘴却咧到耳根了,她平生第一次,这样志得意满,她的老师诸葛巾一听说她考上了,也特地上门贺喜。
在喜悦的氛围里,祝英被朝廷嘉奖为正八品御医。
如果选择当朝廷的差,现在就要联系自己想去的衙门报名,有缺位的直接上岗当差,没有缺位的就要等安排,一个缺位几个人竞争的需要部门内再竞争。
上岗当差了才正式有俸禄,不去当差就是终身保留品级与官身,但只发第一年的俸禄。
祝英考试只是为了官身,不追求去朝廷衙门里当差升官,便没有去任何衙门里竞岗,饶是如此,祝翾依旧为她请裁缝做了两套正八品的官袍。
祝英既然不准备在京师官衙当差,考完试无事的她也要跟诸葛巾回南直隶了,祝英回去之后打算去应天的妇科安乐坊做事。
祝翾知道了祝英的打算,理解她有自己的主意,便没有一再挽留,而是依依不舍地送别了三妹。
比起送别祝葵,送别祝英是更舍不得的。
祝葵以后还是回京师的,祝英再来京师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好几年不见,短暂团聚一遭又分开了。
祝英也不舍得祝翾,可是再亲密的姐妹,长大之后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便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黏在一起了,总是要分开的。
祝英对祝翾道:“从小到大,都是我送你离开,终于有你送我一回。”
祝翾一想,还真是,从小都是祝英送她,她出去念书,她出去当官,祝英都是目送她离开的那个存在。
这样一想,祝翾也释然了些,她朝妹妹道:“后会有期,咱们总有再见的时候。”
祝英笑了一下,想要缓和离别的伤感情绪,她说:“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祝翾笑着答应了,然后亲眼看着祝英坐上了马车,马车的影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祝翾再看也看不见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回到家里,再没有亲人在身边了,她便觉得屋子又大又空。
前段时间,祝葵和祝英还都在这里与她其乐融融,现在,她们都已经离开了,京师又只有她自己了。
祝翾记挂着南直隶有着身孕的祝莲,又担心祝葵在那独木难支,心里也思念家人,很想再回去一回,但她除非有去南直隶的差事要处理,否则只有家里亲人重病丧亡的情况可以请假回去。
正常情形下她是很难再回去了,即便是将来有机会外任做地方官,也基本会避开原籍的职缺。
按照惯例,下放的官位权柄越大,避开的原籍范围就越大,若只是下去做县官,只有一县的权柄,便只需要避开宁海县,若有一府的权柄,便需要避开扬州府的缺。
但是如果是下放到省部的领导班子做了从三品往上的缺,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一省的权力,就得避开南直隶的出身。
不过南直隶比较特殊,还有一种情况做官不需要完全避讳,南直隶的应天作为陪都,对南方其他省份有一部分的管辖权。
南直隶也有一套小朝廷班子,三省没设置,却有南六部,南六部不算地方行政,如果是调去南直隶六部做事,或者类似国子监、女学这样的直属中央的机构做官,便不需要避讳籍贯,就像朝廷里的官不可能避讳北直隶的出身。
祝翾如今在鸿胪寺做事,朝廷里便已经是正五品,正常外放到地方很有可能是某府一把手或省部官员,能不能外任、能被外任到什么地方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祝翾便打算找外出办差的空隙回去一趟。
渐渐到了秋日,祝翾暂且还没有收到祝葵的回信,她有些焦虑,又挂念祝莲,终于想起了一件可以去应天的外出差事。
今年又是乡试年,祝翾有翰林院的履历,且已经做了几年的官,不算新官了,按例是可以出几个月的外差去地方上做乡试的主考官。
祝翾便按流程向翰林院的大学士申请了南直隶乡试主考官的名额,然而这份申请却被弘徽帝直接驳回了。
弘徽帝怕祝翾多想,还特意喊她到御前解释:“虽然没有明规,但乡试兹事体大,考官也该有原籍避让原则,我否决你去南直隶做考官,不是因为你不够资格,而是因为你是南直隶的籍贯,又是应天女学出来的。
“女学不少学生也要参加乡试,你做了主考官,肯定不会有徇私的事,但容易被人做文章,所以我才不派你去。”
祝翾也大概料到了是这一层原因,便立刻道:“是臣欠了考虑。”
弘徽帝以为祝翾只是单纯想去地方上主持一届乡试,于是提议道:“除了南直隶你不能去,旁的地方你都能去,不然我派你去浙江主持乡试?或者山东?”
祝翾知道弘徽帝想岔了,坦率地解释道:“我离家多年,申请去南直隶做乡试考官,也有一层思乡的缘故,想处理完公务的间隙顺便看家里人一趟。”
“原来如此。”弘徽帝也理解祝翾的情绪。
她想了想,说:“你如果想去南直办一次外差,我这里倒是有件事可以派你去,你也算合适的人,只是这事不太好办,朕也有些为难,你且看看,去不去由你。”
祝翾没想到弘徽帝这么善解人意,居然还根据她的个人要求给她想外差,只是这件事连弘徽帝也觉得为难,那必然是个烫手山芋。
祝翾倒不怕烫手山芋,她也好奇,到底什么差事这样为难,便说:“陛下不如与臣说一说?”
弘徽帝长叹一口气,吩咐羊仲辉进来,交代了羊仲辉几句,羊仲辉又出去了,很快便捧着一只盒子进来。
弘徽帝示意祝翾打开,祝翾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的竟然是一张血书。
第359章 【虽千万人】
祝翾拿出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
血淋淋的二十四个大字撞入眼帘,写这些字的人大概是个底层人,字迹拙朴,有几分像孩童的“画字”,但这用血写就的二十四个大字是那样的显眼有力,祝翾捧着这份血书,只觉得这份轻飘飘的血书重若千均。
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地抬眼看向弘徽帝,下意识问:“这份血书是何人所书?背后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你怎么会觉得这其中有冤情?”弘徽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祝翾一怔。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这里面有冤情的呢?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写下这份血书的人是被压迫的人?
可是这用血写下的二十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祝翾忍不住低头继续看着血书上的字。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前十二个字描述的是血书主人背后的悲惨处境,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控诉。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后十二个字是血书主人的呐喊与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虽然浅显直白,但既包含了对自己遭遇的有力描述,叫人容易产生共情,也包含了真正的诉求与愤怒,这二十四字写得太好了,它却这样短,听起来不像血书诉冤,而像……
祝翾猛地抬眼看向了弘徽帝,发现弘徽帝也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祝翾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②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③
不为奴,要做人……
祝翾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顿觉全身汗毛直立,所有能起事的底层人物所用的口号里都有控诉、愤怒,还有控诉与愤怒背后的真正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没到那个层面,但是这层怨气与愤怒,叫祝翾共情动容的同时,也肯定能让食利阶级感到忌惮与威胁。
陛下她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也觉得写这些字的人受了莫大的委屈,想知道背后的内情?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为此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毕竟“顺民”写不出这样有血性的字,哪有皇帝想要“不顺”的民呢?
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曾提出过驭民六术④,分别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虽然被五马分尸,但他这六术还是被当年的秦国采纳了,不仅秦朝的君主采纳了,历代君主为了维护统治某种程度上都使用过这驭民六术。
可以说,君主专制的根基就是商鞅塑造的。
真正拥有民本思想的皇帝存在过吗?
说民贵君轻的君主是因为真心爱护民生,还是为了维护人心与统治呢?
如果皇帝对百姓好,是因为皇帝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惧怕驭民过度会导致民变民怒?
大多都是因为后者吧。
再温顺的民被压迫狠了也是有血性的,古人说⑤“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假若天下成千上万的匹夫都发了怒,那只是“血溅五步”吗?不也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历代都有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害怕这些愤怒与力量吗?
正因为皇帝会害怕,他们才需要在皇位上警醒自己,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牛羊,不能一味驭民。
陛下她信奉驭民六术吗?陛下拿这份血书给我看是在试探我?还是她本质上和我一样同情这血书上的苦难?我可以跟陛下表露我的这份同情吗?祝翾内心里思绪万千。
祝翾思忖了一阵,她想起了弘徽帝刚登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陛下她那么聪慧,她肯定知道对于君主而言隐晦地使用驭民六术对自己是利益最大化的。
可是陛下推进了全国蒙学建设,推行三年义务教育,建设新学,发展科技,她不仅不打算愚民,她甚至主张启发民智。
她也不疲民、贫民,弘徽帝一直主张减轻民役负担,提高生产力,没有通过繁重的劳作与严苛的律法使得百姓疲惫不堪。
虐民、辱民之道弘徽帝也是克制的,她克制着个人喜好,没有将个人情绪凌驾在法律与公道之上,不滥杀不主张连坐,不叫百姓陷入恐慌与畏惧。
正因为不遵循君王统治的惯性,弘徽帝的统治之道是艰辛的,却也是大道直行的。
祝翾觉得,弘徽帝即便也有着身为君主的局限性,她也不是那等害怕百姓血性的皇帝。
弘徽帝她做的事都是有益于民生大于巩固自身统治的,她有些做法甚至都有些挖君主专制的根基了。
“外王内圣”,祝翾回忆起弘徽帝曾经东宫里挂着的字,这说的就是弘徽帝啊。
祝翾决定相信弘徽帝这个千古独有的皇帝,她说:“倘若没有委屈与愤怒,写不出这样饱含血性与怒气的二十四个字,陛下可否与臣解惑?到底南直隶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打算遣派臣到南直做什么?”
弘徽帝听见祝翾的话,露出稍显满意的神情,她果然没有看错祝翾,祝翾果然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知己。
祝翾虽然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是被她的思想养大的女学生与新派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