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金蕙娘这种女工是最不可能加入反抗的,但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是姐妹互助会的人点醒了她,她过得不好拿不到足够的工钱,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监工、管事乃至整个陆家都没把她当人!
陈小幺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家里穷,养她长大便是为了等她大了能报答回来的。
要么嫁人报答彩礼,要么出去做工报答工钱回来养家。
陈小幺选择了后者,结果谁知道出来又是另一种炼狱,死牢里自尽的韩细妹比她大两岁,还是同乡,在纺织工厂里,是韩细妹一直照顾她,也是韩细妹告诉她姐妹互助会的存在。
每一个女人都有相似的经历,她们并非不勤劳,并非不努力,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回报,所以她们要团结起来,向拿走自己应得的更上面的人做斗争,她们只不过想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
在罢工之前,她们尝试过给更上层的管理层投诉过那些无法无天的监工,可是最后倒霉的却不是监工,而是投诉举报的女工。
于是她们明白了,更上层的管事、再上层的坊主、厂长,乃至陆家的主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凭什么监工与管事能拿那么多的工钱,因为他们是陆家养的家犬,能直接接触主人,陆家不是蠢的,知道狗不喂饱会撕咬主人,所以陆家愿意给监工们欺负女工的权力。
接触不到陆家的女工不是家犬,而是被狗群看守的牛羊,牛羊没有性情,不需要安抚,不需要被喂饱,只需要乖乖被榨取然后献出血肉。
女工们又尝试官司斗争、去衙门维权,可是法律在有钱人与穷人之间并不平等,每场官司陆家有钱有人有精力,他们可以随便耗,女工们却一无所有,即便能够赢下来的官司,官府也不过小罚陆家一笔钱再勒令“整改”。
罚的那笔小钱跟陆家能够在女工身上榨取的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这跟毛毛雨一样的惩罚简直是鼓励陆家这样做,每一次的整改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坏的习气非常容易传染,其他几家大户一看陆家如此经营,也没什么大事,便纷纷打开新思路,有样学样,毕竟有钱不挣王八蛋嘛。
女工们在一次又一次的官司斗争里又明白了官府并不公正。
一边是贫苦无依的女工,一边是本地能给诸多好处的纳税大户,官府的天平天然会倾斜谁,可想而知。
全力以赴帮助女工,官府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这个行业的督造府也是本地大户,大户监督大户,自然多帮自己人。
事已至此,唯有罢工,大户的财富是工人们的劳动缔造的,劳动是她们的武器。
倘若罢工还不能达到目的,那么罢工只是第一步。
她们之间也有温和党与激进党。
激进者便是陈小幺这样的,在看破大户与官府的风气之后,陈小幺对所有的大户与官员都失去了信心,她不赞成温和党金蕙娘的主张,金蕙娘觉得当前再往上试着上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陈小幺却觉得再上诉也是浪费时间,罢工既然不成,甚至被上升性质为“造反”,那为什么不真的造反?
横竖都是死,投降也不会有路,不如真正轰轰烈烈干一场大的。
只是大多数女工都不赞成她的想法。
作为讼师的师蓬生知道官府的一贯尿性,心里也晓得自己继续上诉希望不大,但她还是不希望女工们走了绝路。
她觉得女工们闹这么大动静,苏州只关押了两百多人,说明官府没有动真格,事情还有转机。死牢的也一直没判死,这也是一层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该试试争取一番。
真做绝了,丢了退路,官府到时候动了真格,不过是以卵击石。
人生在世,不能逞一时痛快,不想形势变化,她们罢工是正当的,真造反就失去了道德阵地,何况女工也有家人朋友,到时候连累了家人朋友又怎么说。
祝翾于是也问女工们:“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陈小幺一派曾经想过的“造反大计”肯定不能告诉祝翾这个女官。
女工们对视一眼,师蓬生作为女工们的维权代办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罢工之后,被关进了那么多女工,我们不能放弃她们,苏州本地的官府我不抱希望,多次上诉没有被受理,这些女工作为官府的‘危险人物’又不能离开苏州,我便打算代替她们出去,先去应天试试,应天不成便去顺天……”
说到这里,师蓬生顿了一下,她看了看万老娘房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心里话,她说:“假使顺天的官不理会我,我便去敲登闻鼓,拿我这条命去上诉……”
她的话还没说完,其余女工才发现师蓬生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们都不赞同:“师先生!您可不能这样!”
祝翾听到师蓬生的原本打算,也有几分肃然起敬,这位叫做师蓬生的讼师竟然有此觉悟,她也不是女工,作为一个讼师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没有与女工们划清界限,就已经是圣人了。
难怪苏州百姓都叫她“师菩萨”,说凡有不公为难事都能找师蓬生,师蓬生还真是什么都愿意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愿意帮助维权的群体,当真是人世间的活菩萨。
祝翾抬手道:“你也不必去应天或者顺天了,你出去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更有权势的人能够知道这个事,叫他们能够同情你们,能够改变局势。大官不行,便是陛下,对不对?
“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才来了,我在这里知道的都会如实汇报给陛下,如果你们说的属实,那么确实这个行业需要整改了。”
“我们说的情况自然属实!”陈小幺急道。
祝翾笑道:“你可是一见我就挟持我的,现在又想我信你了?”
陈小幺闭紧嘴巴,说不出话了。
祝翾说:“看来你们的真正骨干真被抓进去了,你们外面这些女工也没有主心骨,所以做事差了一大截。不管你们是想罢工,还是想干更大的事……”
几位女工听到更大的事情,背脊不由挺直了,寒毛直竖,这个祝翾真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出了她们有过更危险的想法。
祝翾也不说破,毕竟都敢挟持官员了,比这更敢的她不信这些女工没想过,她继续道:“不管你们做什么总要有清晰的诉求与章法,我观历史上许多事都是这样,刚开始因为有真正的诉求有想法,才能团结力量搞得轰轰烈烈的,后面也是因为诉求走偏,最终反而没能成气候。
“你们罢工的诉求就是那二十四个字,你们想要的具体诉求比如什么按劳分配、同工同酬、劳逸结合……都其实包含在这二十四字里,你们的愤怒与斗争都应该是为了实现这个而使劲的,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激愤与冲动。
“只有愤怒,是成不了事的,何况你们既然已经抱团取暖了,在外面人眼里也不再是一个单个的人,其中一人的冲动,便会害了全部人。”
陈小幺知道祝翾说的是自己,祝翾看向陈小幺,问:“你挟持我,是一时冲动的,还是有过筹谋布局的?你觉得你捆了我去换牢里的人的想法可行性大吗?你有认真和其他人说过这个想法吗?你到底是出于救姐妹的角度,还是因为愤恨官员身份,才会挟持我?”
陈小幺说不出话来,祝翾继续道:“我不与你见怪,是因为我的仁慈,并不是你的行为妥当。”
陈小幺服气了,低头道:“我再不敢这样了。”
祝翾又好奇几个女工是怎么来的,女工们也没什么好瞒的,金蕙娘说:“是划船从水里来的。”
“那么待会你们还要回去?”
金蕙娘点了点头。
祝翾便又提出一个请求:“你们几个的话哪怕是真的,也只是几个例子,你们回去的地方有更多的女工吗?若是有,我便跟你们一起混着回去吧,我需要见到更多的女工,听到更多的事情,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
第366章 【守望相助】
听到祝翾的请求,几位女工都面露犹豫。
祝翾想起这些女工只怕还被胥吏监视着,大概是偷偷跑出来找师蓬生的,所以才会师蓬生家屋后的水里淌过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柳春条说:“因为我们还在罢工,我们现在都不住在陆家的工坊里,我们住的地方有些乱,大人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回去。”
祝翾便再次确认道:“真的可以吗?你们有办法带我过去?我如今是秘密过来找师蓬生的,若是能去你们那,我也希望暂时不引起旁人注意,你们住的地方没有胥吏看管吗?到时候怎么说?”
师蓬生对祝翾说:“不碍事的,她们那里今日当值的胥吏是我的旧相识,不然您以为她们如何能够晚上出来的?”
“大人,我们有办法将您混过去的,只希望您来日能够真的为我们做几分主。”陈小幺也是这样说。
外面天色已黑,几个女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师蓬生后门处离开,屋后没有灯,月色黯淡,连屋后的水看着也是黑漆漆的。
因为师蓬生如今不需要出门打官司了,原本打算过来替师蓬生照顾万老娘的金蕙娘便也跟着出来了,只见她捡起一块石头朝黑亮平静的水面扔去,水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是石头入水的动静。
接着水面一个轮廓动了起来,祝翾借着微亮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艘乌篷船。
船上的人听到动静,便默默撑着长蒿往这边过来,因怕被人注意,船上的人也没有点灯,水面上传来隐秘的哗啦声,是船过来的声音。
她们来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还有人在外面吃晚饭,所以划船的女人白玉蟾不敢直接将船靠近师蓬生家的后头,她将船停在隔师蓬生家有些远的距离,一行女人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下了水游了过来找师蓬生。
天色黑了之后,白玉蟾守着船,看着岸上的人家的灯渐渐亮起,又渐渐暗下去,外面完全黑了,才小心地开始把船划到更靠师蓬生家的位置,好观察金蕙娘她们出来的动静。
听到她们出来了,她便默默将船靠了岸,等着女人们上来。
“大人小心脚下。”
师蓬生家后面有个下去的高台阶,住在这一带的居民都从这个台阶下去走到岸边洗衣服,现在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几个女人唯恐祝翾摔下去,便提醒道。
祝翾走在人群中间,跟着女人们到了船靠岸的地方。
金蕙娘一露面,白玉蟾就有些惊讶地小声道:“你……你没留在师先生家吗?那师先生走了,谁去照顾她家的老娘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金蕙娘对白玉蟾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师先生不需要去了,我自然不用待在师先生家照顾她老娘了。等我们上去了,我再与你细说。”
白玉蟾便没多问,等到祝翾也跟着上来的时候,白玉蟾自然留意到了她,多上来了一个高个的陌生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蒿,用眼神询问其余的人。
要是有一个人说祝翾有问题,她准要举起长蒿将这个偷偷跟过来的陌生女子给打下水去。
柳春条及时地对白玉蟾说:“这位不是坏人,玉蟾,你先划船带我们回去,等离岸边远些,确保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再告诉你。”
其余女人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白玉蟾便交付了几分信任给祝翾,默默地开始撑船。
祝翾坐在船里,看向两岸的民居随自己远去,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桥上挂着灯,除了水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太安静了,仿佛做梦的感觉,却又很亲切。
划船的女人将船默默撑远了,才开始问祝翾的身份:“她是谁?”
柳春条便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祝翾大人,京师来的女官,就是那位当年考状元的扬州女子。”
虽然白玉蟾知道柳春条她们把人往船上带总有几分道理,但听到祝翾的身份,又不由半带紧张半带惊讶地握紧了手里的划船的家伙事。
白玉蟾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尖利,她压着嗓子说:“这倒是奇怪了,女官怎么会出现这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万一她要害我们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如果不信她,又该如何呢?”金蕙娘坐在船头默默说。
这个时候祝翾说话了,她坐在里面,头上是船顶,不好起身,便坐着拱手行礼,朝划船的女人道:“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过来冒昧了,不过我不会害你们的,希望你也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金蕙娘又对祝翾介绍白玉蟾,说:“这位叫白玉蟾,她是本地的船家,她妹妹叫雪蟾,与我们一样都是女工,雪蟾没有来,我们是通过雪蟾认识的玉蟾,她也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祝翾便朝白玉蟾友善地点了点头,说:“麻烦白姑娘了。”
白玉蟾觉得祝翾作为一个官员确实没什么架子,对她也有了几分改观,便对祝翾道:“既然她们都信你,那我也信你,你过来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那便多谢白姑娘了。”祝翾说。
等船靠了岸,白玉蟾将船捆在岸上,说:“你们快走吧,还有人在附近巡视呢,你们走的时候可别撞上巡夜的人,小心些。”
“知道了。”金蕙娘一行人说。
上了岸,几个人怕被巡夜的士兵与胥吏留意,便都分散些贴着墙根慢慢回去,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便躲进巷子里,等巡夜的过去了,再慢慢轻步出来。
祝翾跟着她们,一路上走得心惊肉跳的,好在一路上没被巡夜的人发现,看来这些女人都是有经验的。
越走越荒凉孤僻,巡夜的人也少了些,她们走到了苏州的城郊处。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现在的住处了。”柳春条告诉祝翾。
到了一个院子外面,金蕙娘正要推门,从门里突然出来了一个胥吏,给祝翾弄得一惊。
这个胥吏是个女人,祝翾正紧张,谁知胥吏看起来与金蕙娘她们十分相熟。
她见金蕙娘她们回来了,忙说:“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我上司今晚抽查,你我都要完蛋。”
柳春条笑嘻嘻地对胥吏抱拳,说:“您老今晚也是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