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儒通过前任知府的教训早就提前领教过了本地的利益复杂与难缠,便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折中”。
如今他一改从前的犹豫不决与优柔寡断,真的要从税上肃清大户的底细。
连与他一道做官的同知邬天佑也感到几分震撼,他直接请教了宋良儒:“府台大人,您怎么突然一改作风?难道真的怕了那位京师来的钦差,我瞧她虽然刚直不好惹,可却实在天真,想的那一套看着高明,实际上还是天方夜谭。您怎么还附和她?”
宋良儒心里鄙夷邬天佑的浅薄,但邬天佑到底与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物,宋良儒便仔细将其间的利益给邬天佑讲明白了。
他朝邬天佑说:“你以为我愿意在此地做个犹豫不决的人物,做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邬天佑装模作样:“当然是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祉。”
宋良儒冷笑一声,说:“那个钦差祝翾说这个挺像回事,你说这个便不像了。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己的官帽与小命都难以维持,拿什么去给百姓谋福祉?我们这些人谁不曾怀抱理想踏入官途?
“可你我都是没有靠山的人,最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谈以后。
“差事办好或办差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上下都能应付,能两边过关,旁人以为我们这些人在本地多风光,不过是受夹板气罢了。
“上面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下面要安抚百姓,中间要和这些狗大户折中商量,把这些关系全圆乎了,才能捱过一年。
“如今那个祝翾来了,你猜她为什么要召我们开这个会,还直接亮了明牌与我们,同时又把我等骂了一通?”
邬天佑皱着眉,想了想,说:“是为了彰显她的威风吧,也是督促我们办事。”
宋良儒摇头,朝邬天佑:“想浅了,她的敌人是我们这些本地官员吗?才不是呢!
“相反,她如果想在这里办成差事,必须得团结我们这些本地官员,总不能把我们推到大户那头去,我们以前没办法处置大户是没办法。
“如今她来了,直接亮了明牌与目的,那我们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我们怎么严格办差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了,大户来找,就说这是京师那位钦差的指示,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税务。
“祝翾找我们开会斥责我们就是这个目的,她得展示她的‘强势’,她越强势,我们的‘倒戈’才显得合理,这也是她给我们的机会。
“只有那等傻子还在帮着敷衍,说句实在的,便是以前和大户真有勾结的,如今也可以趁着祝翾的吩咐在这个时间段里撇清干系。
“这事办不成,得罪人的是祝翾,有人帮我们顶着干系还不好?办成了,陛下也只看结果,总能将功补过,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何况我又没有与大户私相授受,不趁着这个机会撇清,顺便从大户嘴里掏点财政,我难道去对付祝翾?我是傻子吗?”
邬天佑一听便明白了,宋良儒的“优柔寡断”同时也是敷衍大户的面具,他是故意把女工们的事情层层上报,只怕那封没被来得及处理的血书能够上达天听,也有宋良儒的微妙放水。
宋良儒就是存心让陛下注意到江南的事情,好叫京师派下能顶此地各种利益干系的“强援”。
通过几次试探,宋良儒发现祝翾虽然年轻,却真的不怕事敢担事。
她上来就对本地官员表现强势且表露自己的阵营,目的便是暗示本地官员把压力推给她,放开手脚去对付大户,她祝翾愿意接着这些干系给本地官员顶着。
别看开会的时候各县各衙门都与祝翾争锋相对的,散了会都想通了此节,明白了祝翾的授意。
宋良儒做到本地知府,也长着一颗玲珑心,早观望出祝翾的到来是个好对付本地大户的契机,又见祝翾强硬至此,表面上一副丢了面子难堪苦恼的情形,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终于能够放开拳脚做事了!
那头大户们见税课司来稽查税务,勒令他们限时上交所有账册与凭证,又见各县开始重新审理女工以前的旧案,便知道出了变故,变了风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本地官员突然不“折中”了,变故只能出在那位新过来的京师女官祝翾身上。
由此,祝翾的立场也彻底明晰了。
本地的大户们都渐渐坐不住了,范家因为从前的历史原因,一直是本地胆子最小的一家,范家又分了房,相当于风险分摊了。
范寿看着家里家外的一堆烂摊子,想着祖父的故去前的嘱托,便立刻召集全族议事,勒令几房交付真实的账册与凭证与官府,同时准备好罚金与请罪。
范寿的八叔范兰生年纪轻,沉不住气,忍不住反对道:“这如何使得?我们的税务也不干净,要是交给官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范寿的三叔没有说话,却也一脸不赞同。
范寿的二叔正是爵位的继承人富庆子,他朝老三与老八道:“寿姐儿如此说,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如我们暂且听听。”
范寿便说:“咱们范家能够无忧无灾地走到今日,靠的是我祖父富庆伯的审时度势。对于我们范家而言,财富失了还能复得,权势烫手却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这几朝咱们家最要紧的还是蛰伏与低调。
“唯有全族犯了罪被记在案头,几代便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当年要不是祖父献资援助先帝起义,我们早就在几次清洗里变成了贫民小户,祖父寄希望我这一代能够出头沾权,便将我送到女学,谁知我家依旧被皇家忌惮,我无福科举,是靠着荫官才做的官。
“如今我也已经做了母亲,我也该想想我的女儿灿姐儿的前程。
“祝翾一来江南,我与她一打交道,便知道我这个副督造也已经做到了头,丢官不要紧,就怕成了罪官连累了大家。”
一听范寿说得这样严重,范寿的三叔范端生倒吸一口凉气,他说:“岂会如此,那祝翾不是你女学同窗吗?”
范寿笑了一下,说:“正是同窗,便更要拿我做筏子,其他大户也会视我为突破口,我要是再牵扯,只怕形势非我能扛,张赞仗着是鲁国公主的亲舅舅有几分胆子,我却不行。
“但祸福相依,我是本地大户出身,做这个的官本也有几分监守自盗的意味,陛下重视官吏清明,我本来前程也危险。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请了罪,辞了官,撇开大户们的干扰,你们之前有漏税偷税的,不管多少,全都补上,罚金一分一厘也不能缺,钱不够的,我们阖族哪怕卖田卖产,也要度过眼前的关卡。
“从此,我们便不再是苏州第一豪族了,可以彻底低调下来,叫后代用心念书,慢慢改商从科。
“二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范家如此配合官府,二话不说就补了税交了权,官府总要立我们为标杆,感化其他几家大户,对我们也不会有多少惩罚。
“我舍得眼下的利益,是为了谋取未来的安稳的,却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如何。
“多少祸事都是从‘贪’一字上来,断尾求生是需要勇气与魄力的,我年轻,说话不如祖父有用,不知几位叔叔姑姑愿不愿意听我的一番劝告。”
富庆子长叹一口气,说:“竟不知形势艰难至此了,若真如此,也是求生自保最重要。我们范家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财势有再得的时候,父亲去时,也说我们家要再低调过两代,方可碰权,有机会暂时不做这个豪族现眼便立刻抓住机会蛰伏过去。”
范寿点头,说:“如今正是这个机会,我们如今为了补税罚款闹得艰难些,也方便将来的行事,祖宗多少代的积累在那,眼前的利益丢些,也不会穷到哪里去。
“还有工厂的改革就按照祝翾的说法先去改,让利给女工,别看眼前我们是得不到好处,等这里的事了了,如今陆家在苏州的市场将来我们范家也能占几分。”
其余几房也听了进去,细思了一番利弊,便打算按照范寿的吩咐做。
范家成为了第一批交实账的大户,范家几房交账的同时还主动交代了自己错漏的税款数字,十分实诚,同时请求官府宽容范家筹资补款。
范寿又立刻上请罪折子,表示族里不清白,自己连家里人都没有管好,没有资格再做这个副督造,交付了官印停职在家。
同时范寿闭门不出,只在家中料理庶务,陪伴女儿,其余大户的上门请托一概拒绝。
其余几家也看清楚了,范家是打算花钱自赎,眼前是吃亏,但是态度好将来总有再起的时候。
可恨范家已经做了第一个低头的,剩下的再低头意义也不大了。
何况范家本就胆小,他们家的税务窟窿也小,像陆家的窟窿就很大,才舍不得填补那么多钱进去认罪呢。
祝翾将苏州的情况与自己的改革想法写了下来,一份交给了京师陛下,一份交给了南直的六部衙门,一份交给了苏松常镇兵备道,请求兵备道行使监察权同时督促苏州、松江等地的官员办差。
陛下的第一份回复下来了,陛下勒令南直六部不得与地方设卡,配合钦差办事,狱中女工移交南直按察司重新审案,苏松常镇兵备道协同移交,南直隶刑部参与推事,确保女工在此期间无伤无亡,京中将派出大理寺官员至应天对与事女工进行实地复核。
第二份回复是将三地专司织纺的督造府的上级衙门明确变更至南方制造总局,令南方制造总局衙门对三地督造府进行档案移交,就罢工事项进行合议。
第三份回复是令祝翾与苏州本地官员共同梳理出一则用工典范,弘徽帝认为罢工根由还是大户用工不规范,因为新兴产业发展较快,法律法令更新没有跟得上,使得有人钻了空隙,在新法变更之前,当地官员应该主动出台暂时的规章填补漏洞。
同时,祝翾还收到了弘徽帝的一条密信,弘徽帝令祝翾暗中与南方制造总局衙门联系细节。
南方制造总局的第一任局长便是还未登基时的弘徽帝,当年设置制造总局是为了接手新兴军工、民工行业的发展,南方制造总局可以说是皇帝的亲信班底。
因为弘徽帝曾经做过制造总局的局长,后面的领衔官员便不再担任局长,南京制造总局衙门的如今的一把手正是弘徽帝的义姐第五韶,担任副局,为从二品,为弘徽帝的私人亲信,也是范寄真的直系上司。
祝翾收好密信,南方制造总局因为涉军工等产业,对于大多数官员而言是个神秘又权力很大的部门。
第五韶对于祝翾而言一直是传说中的神奇人物,这次有了机会能够亲见,她倒是有几分激动的。
她刚收好信,驿站的小吏便来传话:“回祝大人,陆家的老爷求见。”
祝翾一估算,陆家最近被她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是该来求见她了,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请人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陆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372章 【眼界大开】
来人正是与祝翾在接风宴有过一面之缘的陆京。
陆京的腰比上回弯得更低些,他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谦卑地站在门外对着祝翾行了一个礼。
“小民陆京见过少卿。”
祝翾坐着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道:“陆老爷免礼吧,进来坐。”
门外站着的两名驿丞掀开帘子请他进去,陆京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后面还跟着一个仆役。
两人进去,陆京推让谦虚两次,方谨慎地在卑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屋外站着的驿丞,小声对祝翾道:“小民上门是有要紧事与大人商量,可否叫无关人等回避。”
祝翾不语,只是端着茶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
陆京等了一会,才看见祝翾放下杯盏,然后投过来一个散漫轻淡的目光。
祝翾做官许久,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故意晾人,怎么展现高傲且难以琢磨的姿态。
她这副做派,果然令陆京心下多了几分不安,祝翾见陆京果然不安,才展颜一笑,朝陆京道:“陆老爷您是本地的大人物,找我必然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要紧……”
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吩咐屋外两人:“你们退下吧,听见我叫你们,再过来。”
屋外两个驿丞于是行礼退下,走前还将门关上了。
祝翾重新看向陆京,示意他开口。
陆京拿起手里的点心盒,奉与祝翾,说:“苏州的糕点一向做得不错,张记的百果蜜糕很是香甜,也不知道大人您尝过没有?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拜见您,便特地给您带了一些尝尝鲜。”
说着便奉上糕点盒子,祝翾微微站起,陆京掀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层精致的当地糕点。
祝翾犹疑地看了一眼对方,陆京话里有话:“百果蜜糕里果仁是最多的。”
说着,陆京便上手拿起一个百果蜜糕,轻轻拆开给祝翾看馅。
祝翾一看,里面包的是黄澄澄的黄金。
她的百果蜜糕呢?真是糟蹋了东西!祝翾下意识想到。
接着祝翾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被行贿了!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行贿。
祝翾偏过脸,有些不高兴:“陆老爷你这是做什么?送点心便送点心,还玩这些把戏!”
陆京打开点心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暗盒,又是一层亮光闪闪的黄金。
“我不爱吃什么百果蜜糕,你拿走吧。”祝翾油盐不进,觉得陆京彻底小瞧了她,拿这些黄白之物就想把她给收买了吗?她眼皮子就这么浅?
陆京一点也不惊讶祝翾的反应,他说:“只吃糕,确实太腻了,也知道少卿见多识广,看不上这些。”
说着,陆京看了一眼身侧跟着的那个仆役,仆役也拎着东西进来了,只见他拿出一条长匣子。
陆京展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字轴,陆京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套,小心翼翼将字轴展开,他将字缓缓铺陈开,硬黄纸上只有二行正文。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