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字,点画有趣,书体风流。
祝翾认出了,这好像是王羲之的《奉橘帖》……
陆京站在《奉橘帖》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地对祝翾说:“大人,这可是我花费了大功夫得来的真迹。王羲之的字放在我这等人手里也是埋没了,只有您这般文气斐然的人物收藏它,才算厚待了它。我愿将此书奉与大人您,也算给它找到一个好主人了。”
祝翾怔怔地盯着《奉橘帖》,她品鉴了半天,这好像还真是真迹。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羲之的笔迹,心想,这个陆京还真会送礼,便是她见到这个,也不免动了心。
陆京见祝翾的视线被这幅真迹吸引,不免有些得意,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包好让您带走。”
祝翾移开视线,知道天下没有掉下来的馅饼,陆京送礼下了血本,俗的是一点心匣子的黄金,雅的直接拿出王羲之的真迹,这样行贿,必然有所嘱托。
陆京小心收起字帖,又令仆从拿出第三样东西。
祝翾心下一惊,还有?!
这回陆京奉上的便是一张房契,还有一张园林概貌图,陆京笑眯眯的:“这是我在扬州建好的一处园林,叫做‘玉树琼林’,概貌如此,是极雅致极美的住处,大人您去过范家的园子,我这个园子可不比范家的差。
“大人若能高抬贵手,这个园子就归您了,也方便您老家的亲戚赏玩,来日大人致了仕,这里也是退隐之所,这也是小人的一派赤心。”
祝翾瞥了一眼园林概貌图,看出这确实是一处很不错的园子,她移开视线,目光冷淡下去,说:“陆老爷出手真是阔绰,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陆京收好房契与园林概貌图,对祝翾笑着说:“我这个人做人实在,见面先给大人展示诚意,才能说自己的事,也好叫大人知道我不是随便开口的人。”
祝翾便问他:“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陆京朝祝翾鞠了一个长躬,说:“这事儿对大人您也不难,您虽然年轻,但位高权重,如今又是陛下派下来的钦差,在苏州跺一跺脚,苏州的地都要晃几下。这事儿我不求旁人,只求您,是因为小人知道您才是真佛。
“我知道大人心怀悲悯,很是同情那些女工,可是女工的话也不能尽信,年初罢工,至今日,我手下的工厂还没有开工。如今又要清账查税,反复折腾,陆某也不过是做小本买卖的人,从业至今,一直响应朝廷关于新行业规章的要求,帮着朝廷做成了很多订单。
“我这样的人无权无势,经不起大风大浪,我虽然不怕查,但多折腾几下,家里也要倒了,到那时即便还了陆某的清白,可我的家业也散了大半,您折腾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商户,要都倒了,江南的经济支柱可就残了一腿,这也不利于经济发展吧。
“您若实在对女工的事有些微词,私下知会小的们就行了,我怎么会不听话,肯定按照您的规矩去改,实在不必如此大做文章,您的一些小操作,对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可是大动筋骨。”
祝翾神秘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说的是这事啊,我确实好像听说最近税课司在查账,可是这与我这个外来者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吩咐税课司做事的,你既然出得起这个本钱,怎么还会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呢?我不过到苏州本地考察一番,哪里来的本事让本地衙门都受我的遣派呢?
“再说,您老也是谦虚过头了,您可是本地的大户豪户,您要是也算做小本买卖的,那真做小本生意的岂不是成了要饭的了?税课司稽查账册这种事您也不是头一遭了,只要没鬼,怕什么呢?便是哪里做错了账,补上认错也就好了,我听闻范家便是如此的,稽查税务也不过是为了官府财政收入,您自己交代也不会有什么的。
“何必花这些大价钱来找我呢?”
陆京没想到祝翾这样难打发,见了他精心挑选的见面礼,还能装傻充愣,语气也急了,他说:“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说这些话来敷衍我。
“如今苏州这个形势可不就是您的手笔?稽查账册只是其中一节,后面还有等着我们的,您这一系列动作下去,我们迟早要倒闭倒霉,还请您高抬贵手吧。您略收收手,衙门没了您的助力与支持,他们也就略做做样子,面上我什么都配合您,也叫您回京时能够交差,更深的事您就别做了,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凭着热血做事,很多事想简单了,到时候不是您能收拾的摊子。
“我虽然没有做过官,也知道做多错多,您前途无量,何必冒险做这些事呢?”
陆京见祝翾毫无反应,不免又说:“说句难听的,那些女工死啊活的,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管得了她们一时,管得了一世吗?您迟早是要回去的,您想好的名声,我们带头给您做脸就是了,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呢?”
祝翾冷笑一声,对陆京道:“你对着我出手如此阔绰,看来我若按照你说的做,你能捞到的利益比这里的更多,也不知道几分是榨取女工血汗来的。
“本地产业是你们支撑的吗?没有做工的,你怎么支撑?再这样下去,这里劳动力丧失,才是动了经济根基。陆老爷,你找错了人,将这些宝贝都收好拿回去,我受不起!”
陆京脸色变白,他上前请求道:“祝大人……”
祝翾指着门外:“陆老爷您请吧,出了这个门,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见过,我没收你的东西,便可以不为你办事,你可别抵赖说我受了贿赂,这些东西虽然好,可我贫民小户的,做官至今不容易,得多爱惜羽毛。”
陆京见祝翾如此反应,便知道祝翾是不吃软了,他这份礼是真的送不出去了。
陆京咬着牙,看着她:“还真是佩服,祝大人果然像传闻里的一样,是个廉洁奉公的人物。”
他看着祝翾,缓缓露出一丝笑,说:“既然这份礼物您不喜欢,那这一份呢?”
祝翾看着陆京又拿出一封画轴,不免疑惑,难道他又要捧出什么名人字画吗?
画轴拉开,上面是一张人物工笔,祝翾看了一眼,只觉得笔触有些熟悉。
陆京对祝翾说:“这幅画是我花了一万大钱从令尊那里收来的。”
自从币制改革后,新钱单位民间人称之为“大钱”,按照如今的兑率,一万大钱差不多接近三千两白银的购买力。
祝翾一惊,仔细看了画,果然是祝明的笔触,她强压着神情,心想,即便阿爹不靠谱,但是有阿娘看着,他不敢卖出这样价钱的字画,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雅贿。
祝翾再仔细辨认,看出这是祝明早年间的风格,她便放了心,这幅画肯定不是从祝明手里直接收过去的。
陆京不过是走投无路,故意拿这个来给她泼脏水,想诈一诈自己,好使自己漏了把柄给他,这样才会给他做事。
祝翾想通此节,面色平淡道:“我父亲的画,市价不过三十大钱,最多也就百大钱,您是从哪里收的,糊涂了不成?
“他又不是吴道子,哪里就值你花万大钱买了?而且画行正经卖画,都要有买卖凭据,你有我父亲亲自画押的凭据吗?”
陆京脸色一变,这幅画是他从外面人手里收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诈一诈祝翾,陆京知道有些官自己是清正的,但是拦不住家里的族人亲属借着光搞钱,他就是靠着这一手才能结识那么多本地高官。
陆京觉得祝翾老家的人未必清白,才故意借这幅画诈祝翾,想套出祝翾家人不老实的把柄。
结果祝翾不慌不乱矢口否认,陆京便说:“既然花高于市价的钱买画,自然不敢立买卖凭据,但你也承认这是你父亲的画。”
“便是他的画又能说明什么?我父亲之前是画匠,卖出去的画不知道多少,你今儿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收过来的画,说是万大钱买的,明儿再来一个花三十钱买画,跑来告诉我是十万大钱买的,这不是敲诈我吗?
“无凭无据的,天底下买我父亲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能拿这个来敲我的钱了?
“陆京,你做生意做傻了吗?你便是拿着这幅画去打官司,也是无头官司。
“我父亲是画匠,我家中其他人是种地的,难道过几日你再捧出一把米,告诉我这也是高价钱从我家地里买的,我也得认?”
祝翾看着陆京道。
陆京便知道再这样下去,要彻底得罪了人,便忙收起画,对祝翾说:“不过是误会一场,大人别生气。”
“你都当二道贩子敲诈到我头上了,还不许我生气?”祝翾冷笑。
陆京忙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大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小的犯蠢,记岔了事情。我想起来了,这画是我正常从画商手里收的,因看到上面有您父亲的名字,才特意拿过来想卖个面熟,价钱是我瞎说的,就是拍马屁,让您觉得我非常欣赏您父亲的画而已,谁知道叫您会错了意。”
祝翾指着门外:“滚吧,少描补了,再多说一句,我便去告你敲诈勒索了,你也不想你的事情全被我抖出来吧。”
陆京见祝翾动了气,忙收好东西,灰溜溜地开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屋内屏风内转出了两个默默记录的潜龙卫,祝翾故意留了两个人在室内给自己作证,也算保护自己。
万一陆京要借着行贿玩“图穷匕见”行刺自己呢?祝翾虽然自己武力还行,但也留了心眼防备他。
其中一个潜龙卫上前问祝翾:“您就这样放过了他?”
祝翾微抿嘴唇,说:“他是大难临头,慌不择路了,有的是等着他倒霉的呢。”
另一个潜龙卫也说:“我见此人油滑,见您软硬不吃,必然会想办法对付您。”
祝翾说:“我自己行得正,他便是想污蔑我,你们都是证人。他如果想明面上对付我,只怕要请他关系网里的人物上台,牵出萝卜扯出泥,我也好好看看他背后都有谁,这个时候,谁敢为他出头,也好叫我一网打尽。”
两个潜龙卫忙抱拳夸赞道:“大人思虑周全。”
第373章 【损有余者】
陆京走后,祝翾花了好几天时间在苏州昼夜不分地坐在知府衙门里审理督造府与市舶司的台账,又将税课司清好的账册总目也看了一遍,祝翾当年也在京师大学学过经济学问,这些数字与账目她算是半个内行,能看出其中疏漏之处。
祝翾将疏漏之处记下,写了一封审查报告,再将报告做成通知与各有关衙门,要各衙门在三日内对疏漏做出合理答复与解决方案。
一时之间,苏州各经济衙门都怨天怨地,哪怕到了夜里,衙门里的官吏还在日以继夜地进行清账比对,照得堂内灯火通明。
祝翾又不是好糊弄的人物,在各衙门操心怎么回复的间隙,祝翾又带着柳清雏与王选章亲自走访查看大户名下的织纺工坊。
罢工先锋是陆家的头两千名女工,祝翾来后,那些女工也渐渐与其他几家的女工通了气,更多的女工们也知道了京师派来的祝翾是来给她们做主的,于是本来惧怕官府的女工们又壮起胆子,加入了大罢工,开始在街上游行示威,高喊着口号。
口号又鼓舞了新的女工,如今全苏州十之七八的女工都停工了。
最开始罢工的是为了宣泄对大户剥削的不满,如今满城罢工,诉求便是格外清晰的。
“奴我身,吃我肉 !”
“不平均,没良心 !”
“狗大户,还我钱 !”
“不为奴,要做人 !”
女工们高喊着自己的诉求走在街头,女工们表示假如工厂不能满足她们的诉求,那么她们便不会复工。
“工坊依赖我们的劳动而存在,那么劳动便是我们的武器 !假如还和从前一般,我们还去做工,就是告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们还能忍受,既然还能忍受,那么他们永远不会改!”柳春条站在女工中间说。
“我们不能忍受!”其她人回答道。
“是的,我们不能忍受! 我们也不该忍受!”所有人都大声说。
“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劳作应该得到回报!凭什么大户们吃肉,管事监工们喝汤,我们连吃糠都吃不上 !”陈小幺质问着。
“如今,朝廷派下钦差过来,我们便有了希望,更要坚持下去。”金蕙娘对在场新出现的女工道。
然而陈小幺却说:“就算钦差也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也该坚持,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自己。之前只有我们这些人罢工,官府还能抓我们中间的人恐吓我们,如今满城罢工,连其他几府都也开始顺应我们,难道官府能够把全天下做工的女人全抓了吗?
“我们不纺纱,我们不纺布,大户再厉害的机器也成了废品,他们就没有货,就挣不到钱,他们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一日不还我们以前的委屈,那么我们就让他们一日挣不到钱,叫他们亏空倒闭!”
陈小幺虽然鲁莽,却是众姊妹里抗争情绪最高的,对抗争前景与目的也是看得最清醒的。
“说得好 !”新来的女工听得热血沸腾。
“就该这样,只要我们都做硬骨头,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一日不叫我们做人,便一日不复工 !”
自钦差来后,苏州罢工未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祝翾又旗帜鲜明地压着本地官员对付大户,所以只要不出现暴力事件,衙门也不敢过多驱散,只是每日出门装模作样赶几次女工们罢了。
而祝翾在走访时发现苏州如今只有几家工坊还能营业,有一些因为罢工人数太多,监工们也害怕剩下来做工的女人再在坊内团结起来使用暴力,对工坊进行打砸。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之前陆家女工闹罢工,其中两百个女人去厂里要公道,便发生了冲突,管事与监工们拿起棒槌想要镇压女工,却激起了女工们的怒火,在场的女工们拥上前去,将监工们围了起来进行殴打,当场就打死了五个。
这也是这两百多个女工被定义为“暴民”的原因,被投入死牢的十七个,有八个就在现场,还有九个是官府觉得这些人是意见领袖,后续抓进去的。
如今女工们的愤怒像流行疾病一样,监工们也害怕被团结的女工给打死,大户也不敢狠狠压榨,闹得最乱的那一夜,陆家女工还围了陆家的房子,打了陆家的族人。
大户们害怕惹急了,这些女工真敢上门围院破门打人。
祝翾看着萧条的工坊,听着里面的管事跟自己诉苦:“大人,再这样下去,就要青黄不接了。”
祝翾淡淡看了一眼管事,说:“为什么闹成这样,你没有数?”
管事讪讪的:“我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也确实按照您的吩咐制定了新的生产规矩,都已经改了,但这些工人还不满意,得寸进尺,还想要更多……”
祝翾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便能说明你并没有真心改,也难怪工人们不愿意回来。”
管事不敢出声了,祝翾又去看了女工们住宿的地方,简直就是鸽子笼。
女工们的住处都在闭塞处,屋檐低矮,不通风又背光,里面也是大通铺,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祝翾还看见有老鼠蹿出来,一排房子十几个房间才配一间茅厕。
祝翾想到柳春条她们说过一开始是二十多个人一间屋子,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多人住在这里,气息得有多浑浊,更不要说女工们还过度劳作,难怪有病死猝死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