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们也没有想到祝翾还要来看女工们的住宿处,甚至不怕腌臜,连茅厕都亲自看了一眼。
故而他们做表面功夫也没有提前做得那么好,祝翾仔细看了一遍,就知道女工们所言不虚,凉凉看了管事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得寸进尺?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管事垂下头,害怕祝翾的威严较真。
与祝翾一道来的还有几个当地官员,他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女工们的生产环境,也大为震撼。
眼见为实,这个时候便是想再多说几句工人们的不好,也说不出口了。
等把苏州的工坊走访了十之八九,祝翾便将亲眼所见都一一记录下来,将此份记录再次送回京师。
把苏州本地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祝翾便打算带着调查文件去应天的南制造总局衙门与第五韶对接任务了,同她一道去的还有尚服王选章。
督造府因为以后归属给南制造总局,督造张赞也得过去拜见上司衙门进行述职,曾经的副督造范寿虽然辞了官谢了罪,但是她也知道督造府的底细,这回衙门交接她也得跟着去。
王选章见苏州罢工形势在祝翾来了之后反而更加激烈了,更多的矛盾直接被摆在台面上了,祝翾作为钦差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对付大户、偏袒女工,她一方面佩服祝翾的敢想敢做,一方面也胆战心惊。
临行苏州前,王选章便主动找祝翾对话。
王选章做官的艺术比祝翾要油滑许多,这便导致她不像其她女官那样看见祝翾就很喜欢,因为祝翾太澄澈,与其相对,总难免对比出自己的腐朽出来。
祝翾的光辉又太灿烂,王选章走在她身侧,又觉得自己阴暗。
虽然对祝翾有几分微妙的不喜,但王选章还是认可祝翾能力与才华的,她俩利益不相关,作为前辈,王选章在不喜里对祝翾还是天然生出了几分爱才之意。
所以她忍不住告诫祝翾:“祝少卿,陛下派你来,是为了查探罢工缘由的,结果你来了之后,却让整个苏州陷入了更大阵仗的罢工,没有你做依靠,她们也生不出这个胆子来。
“如今,不只苏州如此,其他几府也开始有了罢工,即便你是陛下的亲信,真闹大了,成了众矢之的,陛下也未必保得了你。”
祝翾便对王选章道:“尚服所虑甚是,如今的情况正说明罢工的根由没有被解决,才会产生新的罢工。若不能解决,强行镇压,镇压得了一时,镇压不了一世,只会把百姓越推越远。
“工人如今深恨的是大户,假如官府出面依从大户,工人便知道了官府的立场,将来可不只是罢工了,百姓将会视官府如虎狼,这并不利于长久的治理,难道官府能够将所有百姓都关进大牢吗?
“如今闹罢工要是闹明白了,才能为将来打下根基。扬汤止沸,不如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王选章便知道祝翾肯定会是如此态度,她无奈道:“你还真是……我是担心你玩火自焚,很快朝廷里便会有人将此地的情况变化与你扯上因果,一旦扯上因果,你便是如今这等情形的始作俑者。
“事态的发展是随机多变的,并不一定会按照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一旦罢工酿成真正的民变,你就要被他们推出去负责了,即便你带着天子剑来到此地,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过是在赌,你知道多少人都恨不得你死吗?
“要是事态严重下去,那些暂时被你的权力压下去的人会倒戈攻击你,到时候你便成了晁错,这些各方利益集团不敢为难陛下,为难你却是可以的,你不怕被‘清君侧’吗?”
祝翾早就想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她问王选章:“恨我的人里也包括王大人您吗?”
王选章冷不丁被祝翾问了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不由笑道:“祝大人如今倒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我对你的想法,看来你还真是不慌。
“我虽然不太喜欢你,但我也是有眼睛的人,我分得清忠奸,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着金玉一样的品质,哪些人不过只是烂泥。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你……但祝大人,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恨你,也不会阻碍你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惋惜,万一你就这样退场了,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至纯至清者又要多久呢?”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对王选章说:“您的不喜欢,我一点也不介意。您即便不喜欢我,对我也是如此柔和,如此对人不对事,虽然有点可惜,不知道我哪里招了尚服您的不喜,但您对我没有恶意,这倒叫我有点佩服您的心胸了。”
王选章撇了撇嘴,觉得祝翾嘴巴油滑。
祝翾又回答了王选章一开始的问题:“至于我怕不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当然是怕的。可是陛下将天子剑赐予我,将如此重任交付与我,我又亲眼看见了这里的情况,我总要做些事情的,做不成,也要展露我的态度。
“多少矛盾都是因为贫富不均,天下人均贫富的局面是很难做到的,但是《道德经》里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王选章看向祝翾,只听见祝翾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祝翾说:“我信奉这里面的‘天道’,如今还是损不足奉有余的世道,所以我愿意去做那个损有余的人,去补足这份缺陷。天道衡常,人道更替,这世间万事需要平衡,我逆着大多数人的利益去做这样的事情是不讨好的,是刺痛许多人利益的,可是就是得有人去做这件事!
“那些大户是有余者,还要疯狂剥削穷人最后的一枚铜钱来奉养自己的钱袋。我并非大富大贵的出身,在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贫苦者往往被作弄得更加不幸,更容易失去和被剥削,更被教导忍耐与认命。我那时候就想着,会有做主的人来改变这一切吗?
“我等了许久那个能做主的人,我等得自己都做了官,我忽然发现,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人呢?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呀!”
王选章默默听着,祝翾最后那句“我一直在等的就是我自己”的定论叫她听得头皮发麻,她看着祝翾坚定的侧脸,心里涌现出说不出来的感受,她似乎被祝翾给感动了,也被她弄得更加自惭形秽了。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祝翾,比她想的,还要珍贵。
“如今我成为了有余者,我依旧要遵循这个天道,去保持均衡,去坚持这件事。陛下派我来的时候,我看起来很风光,整个苏州的官员都奉承我,都惧怕我的身份与代表的权力。但是我知道这其实是一条如履薄冰的路,我是个奇怪的人,许多人都未必能够理解我,千百年来,甚少有人做官如我一般疯狂。
“我知道,万一事态脱离了掌控,我便会成为罪人,但是我不怕,人最大的幸福是为自己索求的道而死,即便失败,这也是清晰的路,我实在不喜欢糊涂。所以,王大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不必为我操心,我也尽量不会连累你。”祝翾对王选章道。
大辩若讷。王选章忍不住想到了这个词去形容祝翾。
所有人对祝翾的第一印象绝对不是叛逆与特立独行,她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步步扎实,给人的印象是还是偏正派与老实的,但细品她为官之后做出的事情,便会发现她那张正派清正的皮下是一颗真正的叛逆的心。
以最清醒、最忠诚、最符合大义的姿态,去做真正疯狂的、离经叛道的事情,这便是祝翾。
王选章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祝翾,她以前只觉得祝翾是一个君子,是一个接近圣人姿态的政治正确的存在,如今她才第一次看到了祝翾迷惑人外在之下那燃烧的、热烈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都有些被祝翾蛊惑了,她说:“祝大人,你把我说得都快加入你这条如履薄冰的路了,你当真是……”
王选章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言语去具体形容祝翾,只能说:“我还真是讨厌你这样的人,但这个世道需要你这种人。”
祝翾但笑不语。
另一头,几家大户也在聚头议论。
陆京对其他几个人摇了摇头,说:“那个祝翾,我尝试去拉拢过了。”
“结果如何?”有人问道。
陆京说:“油盐不进。”
“这就麻烦了。”说这句话的正是钱家的当家奶奶余廷雪。
余廷雪也是徽州人,与陆京是老乡,余家是徽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大越的第一届状元余茂学便是来自徽州余氏,如今余茂学正在江西做巡抚,余廷雪娘家是余氏的旁支,原先只是普通的耕读之家,苏州的钱家看中余家女子的家学渊源,厚聘了余廷雪。
余廷雪嫁到有钱的钱家,便有钱资助本家兄弟念书,她的哥哥余长衡考中了进士,如今正在浙江做布政司参议,余廷雪还有一个堂弟也是进士,与祝翾还是同一届的,叫余长衍,如今在南直隶户部里做主事。
娘家得力,余廷雪又资质出众,便在丈夫亡故后成为了整个钱家的女当家。
便有人大胆假设了:“那这个祝翾如此难收买,是铁定要与我们为难了,我们不如做出点意外,叫她死在苏州呢?”
余廷雪皱眉道:“你想死别牵连我!祝翾要是意外没了,第一个疑的便是我们这些人,她可是陛下亲派下来的钦差,无端没了,肯定会来人过问。
“要是查出点猫腻,我们可就成为弘徽年的第一例大案了,想想几年前先帝的手段,我可不觉得当今陛下能仁慈到哪里,我们只是想赚钱,又不是亡命之徒。
“再说了,她死顶什么用,陛下还会派别人过来,也油盐不进,也杀了吗?”
大胆假设的那个人也知道自己想简单了,便问余廷雪:“那余娘子您倒说说,该怎么办?”
余廷雪想了想,心里很快便酿出一个计谋,她说:“这个祝翾行事十分大胆,是个不怕死的,所以棘手。但她也很有可能玩火自焚,她来了苏州,本地罢工不仅没有平复,还越演越烈,要是闹出事故,或者叫这群女工的刀锋也对向她,她就知道她的天真……”
十几个男人都看向了余廷雪,余廷雪在这群人中间也算一个主心骨的存在,她一个女人当家能够当得如火如荼,在商场上也以手段狠辣闻名,这群男子原本因为她的性别小看她,但见识过她的本事之后又渐渐佩服她。
陆京也忍不住问:“怎么做?”
余廷雪垂下眼睫,云淡风轻:“那还不简单,去女工中间传些谣言,如今女工鱼龙混杂,我们再找些人混到女工中间,闹出点故事,拆分她们,叫她们将矛头对向官府,也对向那个祝翾……”
说到此处,余廷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要是这些女工去刺痛祝翾,这个祝翾能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想想便很是有趣。”
陆京也笑了起来,夸赞道:“余娘子,您真是智慧人物。”
“跟我比,你们还差得远呢。”余廷雪有些得意地抬起眼皮。
“但是女工形势复杂,我们也未必能做成功,只要捣点乱就够了,就有了素材,到时候,我们再请我们交好的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去弹劾祝翾,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恨她的官也不少,见她倒楣,肯定愿意火上浇油,到时候祝翾自顾不暇,内忧外患,她的权力也显得没那么强势了,本地官员看形势便会退缩,她也没空盯着我们了。”余廷雪幽幽地说。
第374章 【道高一丈】
除了祝翾与王选章等几个官员要去应天,被官府关押的两百多个女工也要被一道押去应天。
与此同时,闹事的女工中间渐渐流行一起传言。
流言说京师来的钦差祝翾不过是一个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官员,她已经被大户们给收买了,她会把本地烂摊子撂下,将会在这几天的功夫里拍拍屁股去往应天,同时秘密转移本地两百多名牢监里的女工前往应天。
一旦祝翾离开应天,那么这些牢监里的女工将会进入下一道审判程序,不出意外的话,定是判斩或流了。
流言还说,祝翾奸诈阴险,骗取了女工们的信任,实际上将女工的信息早卖给了大户和官府,女工群体里有被她收买的线人。
这些流言自然是余廷雪等大户特地派人在女工中间传散开来的,如今罢工女工那么多,大户自然可以派人混一些假消息在女工群体里。
比起旗帜鲜明的敌人,人更会厌恶里外不一的叛徒,这便是余廷雪的用计之毒。
祝翾先前的立场是亲女工的,但是若是真如同流言说的那样,祝翾的立场是伪装的,她其实就是为了欺骗女工们的信任,求取更大的利益,为了更好地出卖女工群体,那么女工们怎么能够不恨祝翾呢?
这个流言一经传播,便已经有了一些女工产生了怀疑,到底祝翾与女工属于两个阶级,女工天然容易怀疑官员。
流言又传得有头有尾的,阴谋论一般的东西更容易在人群里散播,在传播的过程中,中间的受众又容易对流言进行二次加工与补充,最后反而加剧了阴谋论的程度。
经过大户的有意散播,流言渐渐变成钦差祝翾来苏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将牢监里的两百多名女工处之死刑,她即将带着两百多名女囚前往应天刑场,人留在苏州,还有挽救的余地,一旦被祝翾带去应天,落入南直隶六部的手里,那么想要营救姐妹的女工们势必鞭长莫及,事情也彻底成为了定局。
进一步的阴谋论还表示,祝翾留在苏州期间,官府还会为了她的伪善装模作样由着女工,祝翾一走,责任一脱,剩下的女工肯定要被官府狠狠迫害了。
阴谋论在哪里都有传播的市场,不认识祝翾的女工们虽然没有完全信这个说法,但是心里对祝翾已经留了疑影了。
与祝翾接触过的女工对此等流言都有些不太信,就连陈小幺也说:“我见过祝翾祝大人,她看着并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见过又能说明什么?”不认识祝翾的女工这样说。
“我还是不太愿意信她是这样的人,好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论调,太蹊跷了。”金蕙娘也这样说。
“真是奇了,咱们这样的人居然信任官府的人,人家是官,我们是什么,怎么可能交心呢?”另一个女工质疑道。
被大户混进去的人在人群里忽然大喊:“她们这些人不会是祝翾收买了吧。”
“就是,不然怎么会给官员说好话?”
“她们恐怕就是被收买的线人!”
“确实很是可疑……”
柳春条觉得气氛古怪,但她不知道说什么,便看向师蓬生。
师蓬生是苏州城内著名的不怕事的菩萨,人脉广交,广结善缘,在底层中素有威信,她与柳春条看了一眼,明白了柳春条的意思,便站了出来,说了一句:“够了!”
她一开口,闹哄哄的人群都寂静了。
“祝翾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是我们抗争的重点吗?”她一下子点出了问题所在。
“我们罢工的重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取劳动权益与保障,一个外来官员的善恶很重要吗?如果她是帮着我们的,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倘若她与大户们是一伙的,又有什么关系?影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吗?”师蓬生说。
她看了一圈人群,她继续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因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传进来的话,直接怀疑了我们队伍里的老姐妹,金蕙娘她们罢工的时间比你们都长,她们的资格比你们都老,她们是骨干,是带领大家斗争的人。你们为了没影子的事情,到处怀疑,自我分化,不用大户出手,也不用官府压迫,我们自己就直接倒了。
“搞清楚,罢工意味着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的事情。
“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最后就是一场闹剧。祝翾她是好是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