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翾来应天到底不是专门处理祝莲的事情的,她还有公务,而且看样子,祝莲的和离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一时之间急不了。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交代两个妹妹好照顾祝莲,说自己等忙完那边的事,就来料理这头的事,谭锦年如果中间有来上门,便直接告诉谭锦年自己已经来了应天,好让他醒醒神。
祝莲觉得自己到底是姐姐,见不得祝翾这么操心,就说:“你来应天就专心做你自己的事情,别分心,我有三妹和小葵在,母亲与大母也一直在照顾我,我自己又有人脉,与谭家肯定是能和离得了的,只是孕中难离。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少操心,少受累,实在没办法了,我会求你的。
“你来处理我的事情,就是杀鸡用牛刀了,我信你,你也多信信我,相信你的姐姐有自己的本事与办法,好不好?”
祝翾听见祝莲这样说,也只能说:“如今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骨,你上回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祝莲一听这话,面上也透出来几分心虚,上次闹和离落胎的事情她没有写信告诉给祝翾,祝翾还是因为祝英知道的,祝莲也知道自己掩瞒那么久不厚道,反而伤了祝翾的心。
祝翾继续叮嘱祝莲:“你一定要保重好身子骨,心情也要开阔,不要一直想不高兴的事情。
“有想不开的事情就告诉我,天不会塌下来,孕中暂时难离,等孩子生了咱们再耗官司,你多想想自个儿。”
祝莲点头笑道:“我知道轻重,你别为我操心了,我怕耽搁你的差事。”
“一家人还说两家话!”祝翾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便走了。
祝翾回到驿站,给自己收拾装扮了一下,使得自己看上去体面些,她这回来应天没有大张旗鼓,来得比较低调,所以很多官员还不知道祝翾已经到了应天。
祝翾问随着自己一起过来去探问消息的潜龙卫:“第五大人如今在南制造总局衙门吗?”
潜龙卫便说:“您来得算是巧了,前几日第五大人不在衙门,去下面检查了,昨儿夜里才回来,今天大概是在衙门的,您去拜访大概不会跑空。”
祝翾听潜龙卫这样说,心里便有了数,她备好车,带上自己在苏州的公务纸件,便出发去了南制造总局衙门。
第五韶如今四十岁出头,作为一个从二品的官员,她这个年纪在官场上是年轻的,是未来可期的。
若无意外,她还有再往上升迁的余地,再往上,要么是尚书,要么就是拜相了。
第五韶刚坐下,才拿起图纸在仔细研判,手下便进来通报了:“第五大人,祝少卿求见。”
第五韶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疑惑:“什么祝少卿?为什么来见我?”
手下低着头谨慎回答道:“就是鸿胪寺的少卿祝翾,陛下最近派她来南直隶办差,前几日还在苏州,刚来的应天,特意来拜访您。”
第五韶听说是祝翾,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等她回复的手下人头皮发麻,“哦”是什么意思?是见还是不见?
于是,手下硬着头皮大着胆子继续发问:“这是叫她进来呢?还是让她回去呢?卑下实在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第五韶这才重新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沉迷公务,竟然忘记交代了人,便说:“你请她到会客厅坐吧,好好招待她,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来。”
手下松了一口气,忙退了出去,祝翾在南制造总局的衙门门房坐了一会,很快传话的人就过来了,祝翾跟着里面的人进去。
来人将祝翾领到一间会客厅,给她贴心放好茶叶倒好热水,然后说:“祝大人,我们大人还在忙,您坐在这里略等等,我们大人很快就会来见您的。”
祝翾点了点头,等人出去了,自己便一边等人一边喝茶,慢悠悠的,茶都喝完了一杯,还不见第五韶的影子。
祝翾心下虽然有些焦躁,面上却不显,会客厅内伺候祝翾的文吏也有几分不安,见祝翾茶杯空了,便主动要过来为她添新茶。
祝翾已经不口干了,她怕自己喝水太多反而不方便,阻住了上前的文吏,说:“不必添水。”
文吏便面无表情地将茶壶放下,祝翾又等了一会,还没看见第五韶过来,便问厅内文吏:“第五大人是在忙吗?”
南制造总局衙门到底带点保密属性,文吏怕说错话,便淡淡看了她一眼,说:“回祝大人,这个不方便透露。”
怎么就不方便透露了?祝翾有些无语,刚才她进来时你们不是主动说第五韶在忙吗,现在又不方便透露了?
祝翾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我久等你们大人不至,想是你们大人未必知道我来了。”
文吏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从书架上找出几本书,说:“您要是等得无聊,可以看看这些书,打发一下时间。”
祝翾随意拿起一本,正是《梦溪笔谈》中的其中一卷,祝翾很好打发,拿起《梦溪笔谈》便淡淡笑了一下,说:“那我看会书吧,也不难为你了。”
祝翾坐着看了一会《梦溪笔谈》,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连自己跟前站了人都没有发现。
“祝少卿还真是如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专注嗜读的年轻人。”祝翾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
祝翾立刻将手里的书放下,缓缓抬头看去,只见来人戴着无翅的乌纱帽,身上穿着紫色的官袍,绣着锦鸡的补子,这一身服饰就代表了对方二品左右的品级。
这是一个壮年面貌的女人,生了一张方圆面孔,气质大方,一双清亮的眼睛,笑起来眼睛能眯成和善的笑弧,看起来和善可亲,颊边生了一小粒胭脂痣,给她平添了几分曲折神秘的感觉。
女人身量中等,祝翾只一眼便观察出了来人的身份,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问好:“下官祝翾,见过第五大人。”
女人微微眯起笑眼,说:“没错,我便是第五韶。”
第五韶的家族原是前朝御史,因言获罪,满门被前朝皇帝问罪,第五韶的父祖全部被处斩,她因为年纪尚小也不是男丁,便被罚没至教坊司当官妓学艺。
第五韶技艺高超,十二岁便能跟着年长的官妓出门表演。
在一次高官宴会上,第五韶趁着解手的功夫偷偷跑了,很快便被管理教坊司的官差发现,官差四处搜查,第五韶便逃到街上,紧急之下,随机上了一辆马车躲避,马车的主人正是时年九岁的弘徽帝凌太月。
凌太月看出了第五韶的逃奴身份,但还是大着胆子为她遮掩了行迹,帮着第五韶躲过了官差的搜查与追捕,她知道第五韶不好再回去了,便自作主张将第五韶带了回去,从此第五韶便成为了凌太月的义姐。
第五韶虽没有凌太月的生之智慧,但好学上进,与凌太月也是耳濡目染,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长进。
本朝建立之后,第五韶成为了凌太月的第一任贴身女官,后来又被凌太月放到南制造总局衙门里慢慢占据前朝实差。
到了弘徽朝,第五韶因为与凌太月的关系,还有在南制造总局里的履历,终于成为了南制造总局的实际一把手,未来可期。
第五韶打量了好几眼祝翾,说:“原来祝少卿长这副模样,与我想得也差不多。”
祝翾总觉得第五韶的话里带了几分微妙的感觉,她自己又品不出这份微妙的缘由。
第五韶又问祝翾:“你是从应天女学出来的吗?”
祝翾便回答道:“回第五大人,正是。”
“那你当时上学的时候,祭酒是谁来着?”第五韶坐下问她。
祝翾不解第五韶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先是上官敏训大人,后来是尚昭大人。”
第五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说:“那你也算是有老师在朝廷里了,上官敏训如今做了宰相。尚昭呢,如今在南六直的吏部做侍诏。”
祝翾忙说:“不敢高攀两位祭酒,女学学生众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哪里敢腆着脸与二位大人攀关系?不过,在下到底是女学的学生,一定谨言慎行,不给女学抹黑。”
第五韶朝祝翾说:“之前你还没有考科举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了,是你的上官祭酒与我写信,在信中狠狠夸赞了你,所以我一直好奇被上官敏训推崇的学生是什么模样。
“今日我可终于见着你了,原来是这副模样,这身气度,上官看人还不算太走眼。”
祝翾不知道自己还是学生时就成为过上官敏训夸耀的素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想着第五韶大概与上官敏训关系还不错,便接了她的话茬,说:“下官还不知道有此一事,大人您与上官大人书信来往,可见交往密切,上官大人善于发现旁人优点,我做学生时也只是普通的学生。”
“哈哈哈哈。”第五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指着祝翾道:“难怪上官敏训推崇你呢,你这副装着谦虚的模样与她年轻时还挺像的,同类相吸。”
祝翾终于感觉到这份微妙的来源了,第五韶好像对上官敏训虽然熟悉但是不喜——如果她没有多想的话。
于是,祝翾选择了闭嘴。
果然,第五韶说:“我就不喜欢她这样,她这样的人做宰相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实际上任期之内还是太过保守,当初她能列为群相之一,也不过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你如今被陛下选为钦差,想来也是内秀的人物,也该有些锋芒,别学上官敏训,做个内敛平庸的女官,反倒浪费了才华。”
按理来说,祝翾应该对第五韶说个客气的类似于“谢指教”的话,但是第五韶这番话涉嫌拉踩,事关从前的女学祭酒,祝翾又选择了沉默。
她是看出来了,第五韶面容虽然和善,但性情古怪,且是真的不太喜欢上官敏训,但这份不喜欢也不是厌恶,更像政见不合或是某些地方处不来……
祝翾沉默了一会,选择了谈公务岔开话题。
她拿出带进来的箱子,对第五韶说:“陛下因江南织纺行业的女工罢工派我至江南,我到了罢工最严重的苏州,如今陛下将三地督造府作为南制造总局衙门的下辖衙门,我便将一些苏州本地的情况和对督造府的资料带了过来,还请大人一观。”
第五韶便打开了祝翾的箱子,她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公务吸引了,她一边拿出祝翾整理的材料,一边抱怨道:“织纺一事还特意成立了什么督造府,又不受监管,经济权力大,又与当地从业者有利益链接,这么搞,不是肯定的嘛,肯定会闹罢工……
“现在好了,有了罢工,把这三个督造衙门塞给我了,当我的制造总局是什么收破烂儿的,想一出是一出。”
祝翾当没有听见,第五韶这番话大概是在抱怨弘徽帝,祝翾虽然认同第五韶的部分观点,但不敢附和。
结果第五韶还问祝翾:“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祝翾便体面回答道:“任何权力机构在创立之初都是为了结合当时的情境,丝纺行业突飞猛进,在那个时候,必须得有一个专属衙门专事这些事,只是因为是新部门,没有划分清楚权责,才有了空子。
“如今亡羊补牢,将督造府划分给制造总局,制造总局有管理新行业的先进经验,如此是为了规范化如今的乱象。
“权力部门是需要随时而变、步步更新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产物。”
第五韶看着祝翾递过来的东西,说:“你说话还算全面,手下写出来的东西也很漂亮,一看就明白。不像有些官员爱写废话,也说不明白其中道理。”
祝翾便微微笑着道:“谢大人赏识。”
“哎。”第五韶打断了她的谢谢,说:“我没夸你,没说完呢,你这么聪明这么全面,怎么反而来了苏州之后,苏州的罢工反而更严重了呢?
“什么缘故?是因为你有意放纵,还是因为你其实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草包?”
第五韶审视地看着祝翾。
第377章 【不怒自威】
祝翾却不慌不乱地回答道:“天有忧结,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民有怨望,不平则鸣,有何足怪?”
第五韶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一种既欣赏又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祝翾,继续问:“照你这样说,倒与你毫无干系了?陛下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你来了苏州,江南反倒比你没来时乱了十倍,那你来的作用是什么?你又要怎么面对如今的形势?”
“陛下派我来,是为了给江南女工一场公平的!”祝翾看向第五韶,掷地有声。
“胡说八道!强行附会!祝翾,你好大的胆子!”第五韶听见祝翾这样说,不由收起笑意,露出几丝怒气。
她指向祝翾,道:“我与陛下相识已久,陛下便有此心,也不会给你这么直白立场的旨意!陛下交代你时,定没有这一句。是你自己选择了阵营与立场,反倒将陛下与你的权力当令箭,恨不得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你如此作为,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其心可诛!”
面对第五韶突起的怒意,祝翾却没有害怕的情绪,她神色清明,朝第五韶郑重行了一个礼,说:“第五大人,陛下是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就知道!”第五韶朝祝翾瞪了一眼,然后看向别处,以眼白对着祝翾。
“我刚来时,不懂江南具体情形,所以没有阵营,如今我知道了情形,我总要有立场了。如果我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立场的人,我何须陛下赐剑?陛下又怎么会派一个没有立场的人来江南?
“陛下为了女工的血书而派我来,我知道了女工们血书背后的不平与苦楚,我难道要站到她们对面去吗?我难道要剑指百姓吗?
“陛下既然敢借权与我,也素知我的为人,便会知道我的胸口里跳着的是一颗怎样的心,也会预料到我的选择,她是没说这句话,但那时候只不过是因为陛下也没有清晰了解江南的情形。
“当初陛下派我来,陛下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既然陛下信任我,所以此刻我的选择便是陛下的选择……第五大人,我选择了我自己的阵营,您如今也能统领督造府,也算参入此局了,您的选择是什么呢?”祝翾甚至敢平静地反问第五韶。
第五韶听见祝翾反而敢问自己,便扭过脸重新看向祝翾,脸上也带了几分震惊。
祝翾见第五韶震惊但沉默,便继续问她:“第五大人,您说我要陷陛下于不义之地,何为不义?为人君者,背弃黎庶民生,方为不义。民有怨望而强塞不得出,为不义。陷万民于水火,视而不见者,为不义!我凭着良心做事,如何陷陛下于不义?”
“你打住!别跟我表白这些大道理显摆你的正直干净!也别抓住我语言里的漏洞借题发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东西,我只跟论你实在的,你也知道你在这里的态度等同于陛下的态度,你是来江南耍威风显摆你的权力的吗?
“你知不知道江南是很复杂的地方,如果事情超出了预想,你担不起这里的责任,就是陛下给你收拾乱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