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得能吃。”沈云欣慰地看着祝翾说。
祝翾抬眼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盛了第四碗,孙红玉在旁边看着,心想,好在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念书了,不然这饭量家里后来也养不起,看着不胖的一个人,饭量真不小哩。
“再来一碗!”张桂英将碗放下,看见锅里没有粥了,便招呼外面的狱卒添饭。
狱卒于是又打了一桶粥送了进来,还给她添了几道饼,其她人都歇了筷子,张桂英还在捞粥喝,栏杆内外都在看她吃。
外面的其中一个狱卒问送饭的狱卒:“第几碗了?”
送饭的狱卒撇着嘴,比了一个“八”。
于是另一个狱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自从上次那个祝少卿来了,伙食就没亏待过里面的,谁成想这位虎娘们饭量能有这样大,今儿又是大日子,怎么都得填饱她们的肚皮,要天天这么着,咱们这不得给吃穷了。”
坐在里面的郭女英留意到外面人“大日子”的说法,便问:“今儿难道是我们的死期?这是砍头饭?”
狱卒们停下讨论,居高莫测地看了一眼郭女英,说:“吃饱了你就少操心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王彩仙拍着肚皮说:“女英姐,做不成明白鬼,做个饱死鬼,也是好得很。”
张桂英吃完一碗,又去盛下一碗,这才留意狱卒们说她饭量大,便嚷道:“好小家相!我这一身的力气都是从饭里来,不吃饭我怎生出这样大的体格子?
“自从进了牢房,成日里清汤寡水,从没有吃饱过,好容易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你们还在那里碎碎叨叨的。
“我饿了几个月的人了,肚皮薄得跟烧饼一般,快死的人还不让吃快活了?”
这时节,敢壮的女子都没几个善茬。
张桂英家里小时候还算殷实,经得起她吃喝,后来家里亏空了,她骨格子长大、饭量已成,少年时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半壮年男人的饭量,家里实在经不起她吃,她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的饭量。
她虽然吃得多,但干活也厉害,后来听人说南下去织布来钱多包吃住,她这才来了苏州。
张桂英把自己养得体格子健壮威武,谁若是想欺负她,看看她的身量都得掂量掂量。
张桂英又最是爱给人打抱不平的,平日里便看不得监工欺负那些瘦弱的女工,常常为小女工出头,在女工群体里很有威望,她也是姐妹互助会最早的骨干之一。
在女工与陆家的暴力冲突里,陆家死掉的五个监工里至少有两个是被张桂英给打死的。
等张桂英终于吃饱了饭,她畅快地伸了一个腰,说:“终于吃饱了饭,我也有力气去死了。”
郭女英听她这样说,忙说:“自那位京师的祝翾来过,咱们好饭好菜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今天甚至不限量了,我想,如果要我们死,也不必这么墨迹,只怕已经有了转机。”
“又要上公堂吗?”牛三娘抖了一下,上公堂意味着受刑。
她说:“那还不如直接把咱们押往刑场拉倒,之前在苏州,那几个贼孙子,看出我怕疼,棍棒竟招呼我,把我打得快死,又不许我死,再拿药吊着,到了这里,我才没挨打,才好了些。”
张桂英平日里虽然与牛三娘互相挤兑,这个时候却将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牛三娘的肩头,说:“上公堂你就把事情全推给我。”
说着她又看向其她人,说:“全推给我,陆家那几个孙子全是我打死的,你们不相干,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杀人的主力,我偿命算了。
“你们这些人若有活头就好好活着,流放也好,做苦力也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女人们正说着话,便进来了一个白面武官,带着一群卫兵,他挥了挥手,狱卒们便打开牢门,十六个人就跟鸡鸭一样,被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了牢房。
女工们不知缘由,吵吵嚷嚷的。
武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闭嘴,再说话,永远别想出去了!”
女工们便不再言语,武官狠狠瞪了众人一圈,然后吩咐手下的兵:“将这些个女子都带走!”
女工们被提溜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堂之下,两旁各戳着两排衙役,人一进来,衙役们就举着杀威棒喊:“威——武——”
公堂外还设置了公开席位,这次公堂会审是公开的,公开席位上便站满了报名来看热闹的百姓,郭女英侧头一看,竟然在公开席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师蓬生带着苏州几个女工也来了应天,她们站在人群里,见郭女英的视线隔着人群投射过来,都点了点头。
柳春条含着泪对郭女英微笑,郭女英见到了熟悉的姐妹,一身镣铐却对着她们露出宽慰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唇形无声地露出两个字。
柳春条看懂了,是“别怕”。
郭女英隔着人群无声安抚完从苏州特意过来的女工们,便转过头,她高昂着头颅往前走,身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脚步丁零当啷的,她却偏偏走出一种无畏的态度。
其她女工循着郭女英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熟人,纷纷露出笑,张桂英还晃了晃自己的镣铐,大声说:“别担心我,我在里面好着呢!”
她刚说完,后面押着她的士兵便狠狠踢了她后膝盖,张桂英差点被踹倒,士兵说:“不得喧哗。”
张桂英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押着自己的士兵,然后咬了咬牙,低着头继续走。
公堂上站着四位官员,最中间的两个分别是南直的现任提刑按察使魏廷和、南直现任刑部尚书纪清,边上的则是特派钦差祝翾与大理寺寺正明弥。
纪清从前做南直督学的时候,曾经也算给祝翾明弥上过外课,两人不敢在纪清跟前托大,便客气地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再拜会魏廷和。
纪清摸着胡子,淡淡看了一眼这两位曾经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说:“你们俩也算是成人了,如今做了官,与从前在学校时气概更加不同了。”
魏廷和看着其他三人彼此相熟,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祝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数,便打算见机行事。
几个人谦让一番座次之后,祝翾与明弥年轻官小,祝翾坐在一侧陪审,主审的三位明弥官位最低,便选了最边上的卑位。
至于谁坐最中间,两个二品大员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纪清官品略压魏廷和一级,便坐了正中,魏廷和紧靠着他坐下。
再两侧往下便是记录的官吏与师爷们,白面武官将人带到,便行礼道:“禀大人,人俱已至。”
此人是本地的千户,祝翾一低头,与千户对视,又是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她有过摩擦的郭哲。
郭哲作为襄平王幼子,虽不能袭爵,但出了国子监,先帝念及他家的功劳,便给他荫了一个百户的武职,如今郭哲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
郭哲一眼也注意到了祝翾,年少时的事情似乎又在眼前,那时节他曾对祝翾有过几分好感,但时过境迁,祝翾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女学生变成了天子近臣,他留在应天任职,也渐渐忘却了年少旧梦,早已娶妻生子。
郭哲面色平淡,朝祝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祝翾也点头回礼,不再看他。
“威——武——”
坐在正中间的纪清将惊堂木一拍。
“升——堂——”
十六个女工分四排站好,押着她们的士兵见她们还直愣愣地站着,便踢她们膝盖骨,提醒她们跪下。
于是十六个女工或愤怒或茫然地被压着跪倒在地,边上围观的苏州来的女工们被这一幕气得握拳的握拳、咬牙的咬牙。
坐在上面的祝翾咳了一声,说:“不得动粗。”
跪在最前面的郭女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跪得挺直,她身侧的兵本来嫌弃她腰太直,想压一下的,但祝翾发话,便没有动作了。
纪清看了一眼堂下十六个女人,注意到郭女英,他眼睛老练,看出郭女英是这十六个人的精神脊梁,便指着她道:“我先来审你。”
郭女英便跪着说:“民女见过堂上诸位大人。”
“名字。”
郭女英抬着下巴垂着眼,面无表情:“郭女英。”
“籍贯。”
郭女英回答道:“淮安府清河县人。”
“年岁几何?”
郭女英想了想,说:“是召政十三年生的,那年陛下在我们家北边一点打着仗,江北王死了,我娘听着当今陛下的事迹,给我起名‘女英’……”
于是陪审官员里的一名推官斥道:“陛下是你这等冥顽不灵之人可以攀附的吗?少说废话!”
纪清抬手,阻止了推官,说:“召政十三年,那你今年也有二十九整了,你就这样回话,说得越详细,我才能越知道你的底细。”
“把你做女工前的经历仔细说一说,说细一些。”
郭女英说:“因为陛下当年在南直推行义务教育的德政,我念过蒙学,三年,识字不多,但也够我懂些道理了……
“念完蒙学,我也没去过哪,就在家里做事,十五岁的时候,我爹没了,我们家姊妹四个,我娘就带着我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弟弟改嫁了,把中间两个弟弟妹妹留给了我,我也不怪她……
“我妹妹当年十岁,弟弟六岁,我也才半大的人,实在是养不活他们,我倒是可以提前嫁人不管他们,但良心也过不去。
“我念过书,才十五,当年也怕嫁人做媳妇。
“弟弟是男孩,年纪还小能养得熟,我就把他托给了族里一对没孩子的亲戚了,然后我带着我妹妹,两个人背着包裹从家里离开了,我听人说,苏州那有工坊,可以挣钱做事,我们村就有寡妇在那做工。”
书吏们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纪清要问这些细碎,但还是记录了下来。
明弥见郭女英停了下来,便问:“然后呢?”
郭女英陷入回忆,眼底也有了一点晶亮的光芒,她说:“我们跌跌撞撞到了苏州,我与我妹妹两个风餐露宿的,到苏州还是很不容易的。到了苏州,我们当年是在钱家做工的,陆家的工坊还没开到苏州去呢。”
“你们?”祝翾疑惑,她说:“你妹妹当年只有十岁,她也做工?”
郭女英笑道:“我一个人没房没地的,也不敢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外面,就一起带进了工坊,那时候不规范,我们俩又虚报了年纪,我说我有十七,我妹妹有十三,人家就一起要了……”
魏廷和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说:“难怪你之前的年纪记录要大两岁,谎报年纪,你们姐妹俩倒是狡猾。”
“混口饭吃而已,大人,不假报年纪哪里活得下来?”郭女英轻笑了一声。
“那你妹妹呢?这群人里有你妹妹吗?”明弥问。
郭女英收起笑,脸色露出几分难过,说:“没有,我妹妹早死了。”
“怎么死的?”
“她裁床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手,工坊里不肯赔钱,得了破伤风死了。”郭女英语气悲凉。
“所以你就从此开始弄这些事?组织了这个姐妹互助会,为女工要赔偿要薪资?”纪清说。
“差不多吧,我妹妹死了,让我看到了这些工坊的主人都是只有利益的,我们出了事,一概不管,官府也不怎么管,我们自己再不争气,那不就是任圆搓扁吗?”郭女英心平气和地说。
第384章 【女英诘问】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是郭女英那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前半生。
“姐妹互助会你是怎么筹办起来的?”纪清继续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魏廷和来了精神,把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郭女英,比起苦难,他在意阴谋。
郭女英眨了眨眼,将自己从苦难的岁月里脱离出来,她脸色平淡里不少,回答道:“不是我筹办的。”
魏廷和厌恶看到囚徒在公堂上表现气节的把戏,怒视道:“到了关键问题上,你就开始抵赖,我们能够这样问你,便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姐妹互助会就是你筹办起来的,你身后那些人也是被你一个个搜罗起来的。”
郭女英冷静地面对着魏廷和这个高官的威势,魏廷和微微一笑,诛心之语从他的嘴里缓缓流露出来:“没有你,你身后这些人也不会在死牢里,没有你,那个韩细妹也不会死。
“到了这一刻,被你害死的以及可能会因为你而死的这些傻女子,还因为所谓的义气偏袒你、信任你。
“她们把命交给你,你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结果呢,你把她们带上了绝路。”
坐在陪审席的祝翾眼皮一跳,看向魏廷和,又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纪清,果然,这的确是一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判。
听此诛心之论,郭女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她缓缓抬眼,看着魏廷和,说:“严格意义上,姐妹互助会不算我筹办的,你要说是我筹办的,也不错,但它是大家的心血,非我一人之功。”